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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沧海月明珠有泪 ...

  •   晏宁坐在院中,他曾经也这样等过他,在他与亲人离别之后。

      父亲强忍着的泪水,柳无双和窈娘的眼泪和挽留都未能打动他,少年将情意看得比生命还重。

      如果能重来,如果可以再回到那一天,他还会做同样的抉择吗?

      他手里捏着一条白色的发带,树下雨伞倒挂,系着一封书信——

      恕报不周

      晏氏之丧

      晏启。

      父亲。

      长庆五年十一月,鲜卑三部同时压境。

      晏启战死阳关。

      他那个时候在做什么?

      日日缠绵,夜夜笙歌。

      少年人不知节欲,情到深处又无人管教,荒唐到难以想象。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长成参天大树。

      他不能下山,萧惜却可以,他是鲜卑人,攻破阳关的消息不会没有听到过。

      但他什么都没有讲过。

      他第二次见面便请他写信给鲜卑大巫,他一个身在汉人边城的南奴,怎么会结识身份尊贵的鲜卑大巫?

      他看似坦诚,其实却什么紧要的都未讲过。

      甚至对自己的武功来历都讳莫如深。

      他真的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么?

      他杀大月可汗,真的是为了大靖吗?

      院子里的炉火早就熄了,晏宁泪眼朦胧。

      他明明告诉过他阵眼在哪里,他从前上山下山,来去无阻。

      如今他却在山林中狂奔了整整一夜,怎么也走不出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对他的信任与生俱来,他至今不能相信,他是居心叵测之人。

      他对命运的安排还有怯意,他还不知自己应向何方,他在天命的迷雾中失了方向,他还想问一问他,他如今身在何处?该往何方?身边的,又是何人?

      萧惜回来的时候,山涧旁一片黑暗,晏宁坐在那暗影里,看不清神色。

      他远远地望着他熟悉的山涧,却迟迟不敢过去。

      回来的路上有被推倒的大片树木,雪地上有血腥气。

      没有人能走进山涧的院落,也没有能从他的院子里离开。

      他骨骼清澈,天生轻盈,如今却似重逾千斤。

      不敢靠近,却不得不靠近。

      他慢慢走进院落,将包裹放下,碰了碰晏宁的脸颊,冷得令人心惊。

      他的手也一样冷,晏宁向后躲了一躲,那拒绝与嫌恶藏都藏不住。

      他想问怎么了,想去生火,想将少年揽在怀中,曲意安抚。

      想看他哪里受伤了,为什么流了那么多的血,想亲吻抚平他的伤口。

      更想撕碎他的伤口,想将他绑在榻上,想让他谁都不许想,谁都不能看。

      想让他哪里都去不了,想把他关在笼子里。

      他心底闪现着暴烈的情绪,是你先来招惹我的,现在又凭什么拒绝。

      想让他抛开生而为人的一切念由,想让他变成自己的猎物,只能渴念他的垂怜。

      “怎么了?”萧惜声音平静,手却不依不饶地去要触碰他。

      从他一触到晏宁,晏宁就开始细细地抖,不是平日里欢愉的颤抖,是厌恶,是恶心。

      晏宁站起来,平视着萧惜,尽力稳住发抖的嘴唇,一字一顿地质问他:“阳关的事情,你知道。”

      月色为暗云所蔽,天空岑寂,不见星辰。

      寂寂无声。

      仿佛过了经年那么久,萧惜的声音才慢慢响起,带着一丝漫不经心:“我知道。”

      那声音在暗夜的林间响起,如若无声。

      渐渐如同海面下的暗潮,从空寂到若惊雷乍响。

      晏宁闭了闭眼,他以为他会哭,但是却没有。

      他语气比自己想象中平静,缓缓道:“我父亲战死,你也知道。”

      萧惜语调平平:“我知道。”

      晏宁从手指开始僵硬,似是被封住了五感五识,看不见,也听不见。

      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啪”

      晏宁狠狠地甩了他一个耳光。

      那少年被他打得侧过脸去,姣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素白的脸颊立刻肿了起来,他漫不经心地舔去唇边的血痕,却未转过头来看晏宁。

      晏宁的声音也在抖:“你知道你的身世。”

      萧惜沉默了半晌,道:“知道。”

      晏宁猛地推开他,向山下走去。

      他再也不想看到这个人,他明明什么都知道,这么长的日子,他像看傻子一般看着他。

      看他为他神魂颠倒,爱而不得,看他为他倾尽所有,家国尽弃,看他将自己像祭品一般献祭与他。

      他之前有多爱他,现在便有多恨他。

      萧惜未回身便拦住了他,晏宁这才知道他们之间的差距有多么大,他拼尽全力的挣扎,在少年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他只用一只手便轻易制住了他。

      无声地角力间,晏宁无意间踢到了那个包裹,一颗珠子被他踢得滚了出来,流光明澈,光彩夺目。

      夜明珠。

      他们上次去楼兰,纵马急行单程用了六七日,萧惜这次下山,不过三日。

      因为他想要。

      夜明珠在地上滚了一圈,停住,光洁的表面沾上了尘灰。

      晏宁恍惚间停了手,他迷茫道:“你知道你母亲是谁。”

      见他不再挣扎,萧惜渐渐松了挟制住他那只手,夜明珠的辉映下,晏宁见他微微颔首。

      晏宁眼中的泪意终于涌了上来,哪怕是夜明珠的照映下也看得不再分明,他转身到书房取了钥匙,将榻下的箱子拖出来,“咣”地一声打开,放到萧惜面前。

      足金首饰,整整一套,全是金累丝红宝石妆成榴花纹样。

      皇后才能服用的翟衣宫装,凤冠霞帔。

      仿佛能想见延光十一年的夏日,榴花似火,清和公主出嫁的车队连绵不绝,从朱雀大街绵延至西面的金明门。

      赐翟衣,服用同后。

      谢冕给了自己曾经最不受宠的公主,最风光的婚礼,萧氏也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才人,一跃成为四妃之一的贤妃。

      那是旧日长安最后一次盛事了。

      中原连年的饥荒,宫中已经有三年连宫宴都未办过,谢冕甚至不得不带内廷外朝,共赴洛阳就食。

      可是那一日,举城欢庆,甚至开了少府内库,公主的车队后面,跟了半个长安城的小孩子,每个人都得了内库分的一抔细米。

      鲜卑固然是景朝的心腹大患,但如此逾制,只能说恐怕这是一向心软的谢冕,对远嫁边荒的女儿的愧疚之意。

      清和公主出嫁之后,久旱的中原居然天降霖雨,雨季从延光十一年持续到了延光十二年,可谁知江河久枯,河道淤塞,第二年春潮长江黄河便相继决口。

      拓拔和宇文部趁乱扰边,各路诸侯打着勤王的名号挥师南下北上。

      天不假年。

      大景延祚二百余年,谢冕殚精竭虑,夙兴夜寐,克勤克俭,无过无失,最终惨死于臣工之手。

      而清和公主也没有辜负她的父亲。

      谢冕死于河东叛将汪辉之手,慕容部南下便直扑河东,清和公主手刃汪辉,这才令拓拔部有机可乘,占了长安城。

      若不是为此,天下形势也未必如此。

      晏宁道:“你知道……”

      晏宁觉得那声音是从虚空传来,不似自己:“你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低头看那箱子里的东西,萧惜的表情终于动了,他皱了皱眉头,道:“知道。”

      晏宁继续道:“我祖父在萧阳大败你父亲,逼鲜卑败退西北,一直追到玉门关外,奉先帝旨意,只要慕容部杀了清和公主,便不再继续追击,划玉门关以西而治。”

      延光末年,先帝引三十万大军北上,驻平江城观望数年,眼睁睁看长安先被汪辉所占,谢冕被逼自尽,宗室尽戮,后被拓拔所屠,关西赤地千里,义军四起,民怨沸腾。这才挥师关西,恸哭于大景宗庙,收殓谢冕遗骨,以帝王之礼殓葬于哀陵。

      好一个忠义之师,好一个肱骨纯臣。

      清和公主陈书痛斥先帝,手握重师,陈兵数年不救,陷百姓于水火,有何脸面恸哭于她大景谢氏之宗庙?

      她撕开了先帝尽忠竭诚师出有名的遮羞布,逼得先帝恼羞成怒,不得不死。

      萧惜打断他道:“这与我何干?”

      这与我何干。

      晏宁怔愣住了。

      与我何干。

      杀母之仇,与我何干。

      清和公主千里奔赴,身死名裂,只为手刃杀父仇人,她死生无畏,纯忠纯孝,她的儿子说,与我何干。

      晏宁的血冲上颅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那一丝线头,一不小心,又松掉了。

      他声音已经支离破碎:“我父亲和韩斥候都教导过你,算是有半师之谊。”

      “窈娘将你同我大哥相提并论,当你也是她的兄长。”

      “你每次去我家中,无双姐都要烧上一桌好菜招待。”

      “萧惜,他们不是你无关的人。”

      萧惜冷冷睇着他,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晏宁突然明白,他的温柔,他的守礼,都只是他师父挂在他面上的假象。

      他的表情明明白白在告诉他:

      我是虏家儿,不解汉儿歌。

      一屋子的四书五经,未能教化他仁义礼智信。

      他自己在汉家与鲜卑的夹缝中挣扎着长大,打磨出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

      萧老先生之所以对他不假辞色,他的父亲说他不是良人,蒋慎对他的不喜。

      都是看出,他是头养不熟的独狼。

      沙漠中的旅人,不能奢望他分给你一壶春茶。

      只有他,傻乎乎的一头栽进去,自已将自己送进了狼窝。

      晏宁不能忍受那痛苦,失去至亲的痛苦,识清爱人真面目的痛苦。

      见他哭得要背过气去还浑然不觉,萧惜伸出手,慢慢将他困进自己怀中。

      不顾晏宁的挣扎,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呜咽都吞进口中。

      晏宁狠狠咬住了,舌尖尝到了血腥之气。

      你受伤了,我会痛。

      言犹在耳,食言的却这么快。

      萧惜动作凶狠,直接掐住了他的下颌,逼他不得不张口。

      他们欢好过无数次,却没有哪一次像这一次一般令晏宁无法忍受。

      他一直以为,他们是两情相悦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情愿,他也愿意。

      他放弃一切的孤勇,皆因他所爱必有所应。

      原来他不过是他掌中的玩物,他想打碎他,不费吹灰之力。

      温柔是假,凉薄才是真。

      晏宁在那巨浪颠沛中,终于失去了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沧海月明珠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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