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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寒尽不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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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惜与晏宁如今极少下山,山中不记流年,一不小心便将年关都错过了。
萧惜下山采买时才发现此事,回来讲与晏宁,晏宁怔愣了好久。
萧惜有些愧疚,他从前经常往来为望城,从未想过要记着日子,晏宁与他不同,中原人极重岁华,一年四季里的每一天都似乎对他有着特殊的意义,连衣服都要随着年节换,初一穿什么,十五穿什么,上巳要吃荠菜鸡蛋,清明要吃青团,端午粽,重阳酒,他认识他两年来,没少被他送这些东西,可是如今,他连除夕都忘了陪他过。
晏宁纠结了一晌,便想开了,如今谁还能隔着为望城里的鲜卑人给他送新衣送圆子,他向来乐天,冬日里已经有雪有酒有温泉,便是人间极乐。
晏宁最近渐渐习惯了西北的烈酒,每日里都要饮上几盅才行,到后来更是欲罢不能,萧惜用松木削了几只羽觞,倒上酒,任由它们飘在温泉之中,聊做温酒之用。
山间飘了雪,扬扬洒洒落在杯中。
晏宁浅浅抿了一口那雪中酒,酒中雪,便凑过去吻萧惜,一口酒被他们渡来渡去,最后也不知进了谁的肠胃。
他们在温泉里你来我往,胡作非为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晏宁累极也渴极,伸手去取那飘在水上的羽觞,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酒已经翻覆在了温泉中,觞中只余下刚刚飘落的满满一杯雪。
晏宁:“……”
萧惜觑他面色,起身道:“我再去给你倒一杯。”
晏宁拉住他道:“不必了,这温泉也都有了酒香呢。”
酒带到山上不易,晏宁也舍不得多喝。
再说这次是他率先胡闹的,只能说是自食其果。
萧惜没有办法给他过年,但酒总是有的,松了他的手便去给他取酒。
晏宁拉着他的手却用上了点力气。
反正已经没有酒了,不如再喝点别的,晏宁有些遗憾又有些肆意的想。
他笑盈盈的咽了那一口雪,拉过萧惜,狠狠地吻了上去。
他们住的南坡没有风,雪积得极厚。
他们从温泉到雪地中,在平整的雪地上压出杂乱的印记。
从雪地再到房中,留下深深浅浅一线痕迹。
夜里下了一夜的雪,第二日一早,竟连房门都推不开。
萧惜从窗子里翻出去,将门前的雪清了,两个人商议了一下,决定在门前用种菜的雨毡搭一个棚子出来。
萧惜对那雨毡下覆的菜苗格外的在意,晏宁自然早注意到了,不禁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抬头问他:“这到底是什么啊?”
萧惜含糊道:“随便种的果树。”
晏宁恍然大悟道:“是那个酸酸的果子吗?”
萧惜迟疑道:“差不多吧。”
晏宁连树苗和菜苗都分不清,自然不会分神在意这些。
他说过要给这些果子取名字,也早就抛到了脑后。
两人动手将棚子搭好,雪也渐渐停了。
山间素白一片,隐隐有了遗世独立之感。
晏宁生长于人间富贵之乡,从未想过自己会隐居避世,老死于人世间荒蛮之地。
最可怕的是,他如今竟然是心甘情愿的。
不记岁时,又每一日都是岁时。
受尽娇宠,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侯门公子,有一天竟肯洗手做羹汤,起屋架床,种地浇花。
他笑吟吟地看着萧惜的侧颜,将脏了手避开他的衣服,轻轻地揽了揽他。
真是值得。
可是,他转念一想。
萧惜本来也不应过这样的日子的。
不应只能容身在荒远边城之中,汉人不认,鲜卑人也不认。
他本应身在九重之渊,天潢贵胄,生来睥睨。
他本应是中原的贵客,君临鲜卑的王者。
每逢岁时,也应该能收到京华不远万里送来的贵重礼物,长长的礼单令他母子身在异族边荒也能感受到中原深宫中亲人的挂念与心意。
世事仿若突然间被命运巨手匆忙打翻了的棋盘,嘈嘈棋子都失了原本的方向,黑白棋子共落入同一方碁笥,重新点染上色,再随意置上棋盘。
晏宁浑浑记起,清和公主母,萧氏。
那个女子终身默默无闻,直至女儿和亲鲜卑,才从才人进了妃位。
没能在史册上留下什么印记,也未在世间有什么传奇可闻,或许只是个母凭女贵的可怜人儿罢了。
而清和公主的死,与晏家祖父脱不开干系。
《靖史·上元侯晏于兮传》:
永初三年秋,公破鲜卑慕容部于萧阳,勿尘可汗败退西北。追击至玉门关外,十月,慕容部献前景清和公主首级求和。胜而归。
清和公主十月被杀,祖父十一月暴病而亡,这样算来,萧惜的确是比他要大上几个月了,或许在萧阳时便已经出生了。
晏宁暗自沉吟,不知此萧,是萧贤妃之萧,还是萧阳之萧。
萧惜隔上一段时日便要下山采买,他不欲留晏宁一人在山中,哪怕是天未亮便出行,披星戴月而归,平日里往返也都要在一日,这次却与晏宁道要去上三四日,还给晏宁准备了四五日的吃食,哪怕他不在,晏宁用炉子随便热一下便能吃。
他出门一向很早,天未明,晏宁还未起身,不满道:“我可以自己烧饭。”
萧惜一笑,低头吻了吻他。
他一吻上来晏宁便收了声,专心致志地回吻他。
其实晏宁做做稀饭烧烧汤已经都有模有样,但山上本来便清苦,他愿意陪萧惜住在山上,萧惜又怎么舍得他再辛苦。
萧惜走了第一日,晏宁泡了温泉,又练了一遍春水绝。
实在没有事情可做,便替萧惜将那些不知名的苗苗们浇了一遍水。
第二日又练了一遍剑,晚上晏宁泡在温泉里发呆,突然想起那本他看了一半的游记来。
明日里可以去山涧旁取来。
晏宁转念一想:不如直接就在那边等他,这样不管萧惜何时回来,都可早见他半日。
晏宁暗暗得意道,我可真是机智。
这边虽然没有山涧旁那样阴冷,但毕竟还是在北地山中,一个人睡怎样都有些凉,晏宁翻来覆去半夜,最后还是缩成一团,默默地想着萧惜,他走的时候把他吻晕了,也忘了问他去做什么,竟要这么久,他前几日才采买过,怎么又要下山了?
反正是睡不着了,晏宁睁着眼睛到天明,一大早便出了门,回了山涧旁。
晏宁先是动手生了炉子,便站在院子里四下打量,山涧旁的居所在削壁之中,比他们如今住的地方陡峭许多,遥遥可以望见上山的路。
晏宁眯着眼睛,他出来得早,山间晨雾还未散,他喝了几口热茶,才觉得身子渐渐暖起来了。
他找到那本游记,拿到榻上随意翻了翻,他一夜未合眼,看着看着又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山间的雾气已经散了,这日里难得天气甚好,北地的天气若是清朗,便万里无云,极为澄澈。
晏宁最近一阵子紧绷的心弦也渐渐地松了,懒洋洋地在趴在石桌上,一边晒太阳一边随手翻那本游记。
风吹过山涧,惊动万里茂林,晏宁无意间抬起头来,却看到那茂林之中,有不同寻常的意动。
晏宁的手一顿。
萧惜曾讲过这山中有阵法,等闲人寻不到此处,晏宁信任他,自然不疑自己在山中会遇到什么危险。
可是那处不同寻常犹如石子落平湖,荡漾起层层波纹,勾得他心神不宁,总要分神去注意。
理应是待萧惜回来再去看,但晏宁不是个心里能藏得住事的,那榻下的箱子就足够令他胆战心惊了有一阵子,那林间的波澜似不安分的顽童一般,不停地逗弄着他的心神。
晏宁忍了许久,从晌午到日暮,终于把书“啪”的一声合上丢到桌子上,起身向那处波澜走去。
命运狞笑着,无声地张开了他锋利的獠牙,而世事早已跌宕如悬崖。
只是晏宁还不知道,他天真而好奇地奔向他未知又既定的命途,而唯一能阻止这一切的人,远在荒漠之间南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