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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山中无历日 晏宁被他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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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宁被他折腾得狠了,第二日竟然是在萧惜背上醒来的,他还有一些茫茫然,头脸都被兜帽掩得好好的,少年举止轻盈,在林间穿行也并未令他觉得难过,他带着一个人,踏过深雪,也只落下一个个浅浅的痕迹。
但晏宁最近总觉得有些不安。
或许是因那匣中之物吧,他暗暗地想。
早知道就不打开了,真是好奇害死猫。晏宁在心里悄悄地骂自己,人家挂了一把锁,就是告诉你那不是可以随意翻看的物事,真是枉为世家出身,愧对父兄的教导。
萧惜已经察觉他呼吸的频率变了,侧脸蹭一蹭他,温声道:“醒了。”
晏宁懒洋洋地伸出手来抱紧他,道:“怎么这么急?”
像是要急着把他藏起来一般。
萧惜道:“你说要一早回来。”
晏宁:“啊?”
脑子转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的确是他最后神志不清的时候说的。
他娇气的很,萧惜昨日那般欺负他,平日里他早便开始抱怨了,但这次他却什么都没有讲,只是默默收紧了手臂,将身体的重量都交付给他。
萧惜走得比平日里快许多,一路未停,不到晌午便回到了山谷中,他将晏宁放到榻上,掩好门,便开始生火做中饭。
晏宁坐在榻上,支开窗子,将头探出去同萧惜讲话:“我们还可以在旁边盖一间书房。”
这山谷比山涧旁宽广许多,只有一栋小屋子看着冷冷清清的。
山谷中天气尚可,北风为山峰所挡,不似别处风雪肆虐,兼之有温泉在此,比山下的为望城还要暖,因而看他支开窗子,萧惜也未管他。
听他这样讲,萧惜的心情似乎很好,温声道:“好。”
晏宁叹了一口气道:“还是等明年罢,冬日里我只想冬眠,一动都不想动。”
这西北的冬日比起江南来,还是太冷了些。
萧惜道:“不急。”
晏宁点点头,道:“是啊,每年盖上那么一间,这样子盖上十年八年,师父那些造园子的书我们也用得到了。”
萧惜失笑:“师父?”
晏宁理直气壮道:“我们都这样了,你师父难道还不是我师父吗?”
萧惜终于笑了,回头望着他,眸光明澈,昨日里的阴霾一丝都不见。
他生得好看,专注地看着一个人笑的时候,让人恨不得把全世界都送给他。
晏宁有些心虚,心道若是萧老先生知晓他的身世,定然不会愿意认他这个徒弟堂客的。
根本不会同意他们在一起。
但他已经不在了,而他们都还活生生地活在这世上,两情相悦,不离不弃,老人家生前未来得及开的口,又怎么能作数?
更何况,晏宁又得意道:“我们可不算是私定终身,我们也是光明正大上禀过父母的,我父亲可是亲口讲过,是他许了我们的。”
萧惜转过身去拾柴火,“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晏宁浑身酸疼,放下窗子,挣扎着把衣服脱了,光着身子冲出去,打算去泡一泡温泉。
萧惜是习武之人,平日里感观最是敏锐,此时却不知在想些什么走神,晏宁跳进池子里,“哗”的一声,他手一抖,竟然切到了手指。
晏宁甩了甩头发,从池子中把头露出来,一眼便看到了那血色,也顾不得自己,急急过来,举着他的手不知如何是好。
萧惜眼神暗了暗,把手从他指间抽出来,温声道:“无事。”
晏宁急了,道:“这怎么能算无事呢!”
萧惜道:“你先穿好衣服。”
晏宁高声道:“你流血了!”
萧惜在粗布上随意擦了一擦,道:“无事。”
便将晏宁往屋子里推,取了干净的手巾来替他擦身子。
晏宁一把夺过来,狠狠地捏住他受伤的手指,厉声问他:“痛吗?”
伤口不浅,皮肉翻滚,几可见白骨。
萧惜看着他,神色平静,平平道:“不痛。”
晏宁像是承受不住痛苦,松开手,弯腰将自己抱成一团,道:“我痛。”
萧惜一愣,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似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
晏宁眼圈一下子便红了,哽咽道:“你受伤,我会痛。”
晏宁起身自己穿了衣服,将萧惜推坐在榻上,咬牙对他道:“你受伤,我比你痛。”
他取过干净的手帕来,打了温泉水来,细细地将萧惜手上的血迹拭去,又寻了伤药抹好,用干净的帕子给他包了。
他将萧惜那只受伤的手包得像个粽子一般,萧惜想说不用,觑他神色,竟是未敢开口。
晏宁攥着他那只受伤的手,居高临下地对他道:“在你手好之前,我来做饭。”
萧惜嘴唇抖了一抖,仿佛要开口讲什么,被晏宁伸手掩了,盯道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今日除了教我做饭,不许你再讲话。”
不管他现在讲什么,晏宁都会很生气。
他甚少有脾气,疾言厉色的时候,萧惜也不敢与他争辩。
可是,似乎他每次极端的情绪都是因为自己。
那把菜刀上沾了萧惜的血,晏宁有股冲动,将案板上的肉通通都丢了,又想到这些都是萧惜辛辛苦苦打到的,冬日里打猎不易,这山这样大,背到这里也不是多容易的事,实在不忍扔掉,他狠狠吸了口气,“咣”地一声将那刀砍到案板上。
他要气疯了,又不知道怎样发泄才好。
萧惜走过来,用未受伤那只手替他将那把刀从案板上摘下来,晏宁恶狠狠地抬头盯着他,萧惜低头在他头顶蹭了蹭,晏宁的火气便突然泄了,他伸手回拥住萧惜,深深叹了一口气,将头埋在少年颈间。
晏宁坚持自己做了中饭,将那肉切碎,直接倒到米里煮了稀饭,他第一次做饭,在萧惜的指导下,尝了尝还不算坏。
之前睡的棚子被用做了饭厅,他们在山谷中,难得安静地吃这一顿饭。
雪覆满了山间,只那几汪泉水还鼓噪着潋滟的波纹。
连松鼠都已经冬眠,许久不来寻他们了。
山中不知岁月改,流年尚好。
萧惜的手好的很快,或许是手上经常伤到,也不觉得是多大不了的事情,只是他这样不珍重自己,晏宁实在不能忍受。
晏宁要抢着做事,萧惜自然是不肯的,最后两个人达成默契,在他手好之前,谁都不准动,反正已经是冬日,蔬果都收得差不多,食物和柴火都还算充足,一日三餐晏宁就随便丢些米到锅里煮,烤肉烤玉米山芋看得多了也会弄,食材新鲜,怎样煮都不算坏,有情饮水饱,他们两人谁都不嫌弃。
最后还是萧惜忍不住,趁着晏宁熟睡,打了水去浇他种的菜苗。
晏宁在梦中抱了个空,一激灵便醒了,他在榻上呆坐半晌,才披了衣服推门出去,看到萧惜正对着那些不知名苗苗们发呆。
那些不知名的苗苗们只抽了个光秃秃的枝丫,丑得很,谷间雪大,萧惜支了雨毡覆了上面。
他走过去坐在萧惜身边,打了呵欠道:“半夜三更不睡觉。”
他衣衫有些不整,萧惜替他理了理衣襟,晏宁摆摆手道:“不用,一会还要睡。”
他认不得萧惜都种了些什么,今日晦月如钩,看得更是不分明。
晏宁道:“有夜明珠在就好了。”
萧惜:“嗯?”
晏宁小声抱怨道:“都怪窈娘,把之前我们从楼兰带回来的夜明珠当珍珠磨粉用了,非要讲去疤不能不用珍珠。”
他倒不是真的在怪窈娘,只是那夜明珠毕竟算是萧惜同他一起带回来的,总要交待一下去向。
而他们之间,共同相关的人和事,其实也并不算多。
萧惜颔首道:“腿上没有疤,窈娘真的很厉害。”
晏宁神志不清,“咦”了一声,道:“你怎么知道……”
才反应过来,也是了,他身上还有哪一处萧惜没有看过。
或许是因今日提到了窈娘,窈娘年纪不大,人却一本正经得很,晏宁都不由得严肃了几分,羞意又涌了上来,半晌无话。
两个人在星月之色下并排坐着,渐渐越靠越近,最后拉长成一个影子。
晏宁不知不觉间,竟然靠着萧惜又睡熟了。
晦月暗,星辰明灭,毕宿失色,太白相犯于右。
萧惜碰了碰他的脸颊,他刚刚睡得深,脸颊还是温热的。
萧惜怕他这样睡在外面着凉,将他抱回榻上,轻轻替他宽了衣,晏宁也只是睁了睁眼,抬手方便他将衣衫解了,便又很快睡得不醒人事,只是梦中还不忘了抱紧萧惜。
萧惜挣了一挣,晏宁便哼了两声,萧惜不敢再动。
他目力极好,还勉强能看得清少年柔和的轮廓,睡得安稳又深沉。
他心中无碍,待人坦荡赤诚。或许是相由心生,生得一派光风霁月,皎月清风。
脸颊睡得红红的,菱形的嘴唇微张,是一个讨喜又讨吻的样子。
他借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却一动都舍不得动,在不明亮的月色下安安静静地描绘着他的睡颜。
既希望时间永远停驻在这一刻,又期冀岁月能观花走马,他们已然相伴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