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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千军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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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能料到,这一天来得那么快。
六月,莫斤突然率慕容部众投奔了拓拔部。
慕容猗卢和慕容弗分到一千五百户,向西迁至且末城。
形势陡转。
朝中争执不休,毕竟慕容猗卢和慕容弗分到的那一点兵力根本不算什么,莫斤投奔拓拔部的才是有生力量。
眼见又要到秋日,柔然在漠北如此强势,必定要再起刀兵,鲜卑人是会在大漠与柔然拼死一搏,还是会把目光放在更富庶的中原,去寻找新的家园,谁也说不准。
晏宵也递了急信过来,道是朝中准备和谈,也叫晏启和晏宁做好最坏的准备——
大靖兵力不足,很可能会弃了广袤无人的西北,退守中原门户。
战事未起,朝中便准备和谈,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简直是在大大方方的告诉鲜卑人:我们大靖是个色厉内荏的空架子,打不过你们。
京都之中一力主战的只有齐王,齐王年少时也曾随先帝征战,定鼎之后便自请卸了兵权,去了封地,故而得以在先帝立储之争中得以保全,是先帝如今在世的唯一兄弟,陛下不考虑其他人的意见可以,却不得不对齐王敬上三分,议和之事也因此悬而未决。
晏宁已经感觉到了风雨欲来。
自从慕容部与拓拔部开始交战,为望城中的来往行商便已经少了许多,军中传信却渐渐多了起来,关内繁忙,最近连蒋慎也已经被晏启召回了关中。
本就不算喧闹的市集安静下来,在中原有些产业的汉人也渐渐离开了,连卖山芋的苗大哥夫妇也准备回陇右一避。
晏宁本意令窈娘和柳无双也先行返回京洛,但晏启道军令未到,随军家属离开会动摇军心,令家中暂时一切如常。
晏宁从来没有如此清晰的意识到,这边城并不是汉人的故地。
鲜卑从东方迁来,匈奴发源于阴山之麓,他们来过又走,这片土地,究竟又是何人的故土?
晏宁并不想将这些事情同萧惜讲,但他知道以萧惜的聪颖,应该也早已料到发生了何事。
昨日夜里下了一场雨,给本已渐渐升温的天气又带来了不似夏日的清凉,风卷起落叶,连蝉鸣都息了,竟萧索似秋日。
晏宁和萧惜路过城中客栈,晏宁定定地看了那被雨淋湿的酒望被卷起又散开,道:“我请你喝酒。”
萧惜眼帘低垂,看向晏宁,晏宁受不住那目光,转开脸道:“好久没喝这里的酒了,今日我请你喝酒。”
萧惜应道:“好。”
二人到客栈中坐定,往日里下雨的时候客人最多,如今不过寥寥几桌,散坐在大厅中,安静的毫发可闻。
那姓郭的小二倒是还在,与晏宁道:“今日没有烧刀子了,晏二公子换别的酒可好?”
晏宁点点头道:“那换个差不多的来。”
郭伙计道:“有个更烈的酒,晏二公子可要尝尝?”
竟是有比烧刀子更烈的酒,这倒令晏宁始料不及,他看了一眼萧惜,倒见他没有什么表示,便道:“那试试吧,不知这酒叫什么名字?”
郭伙计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敛了,道:“这酒叫千军酿。”
晏宁“啊”了一声,却是不知道该讲什么好了。
这酒的名字他是听过的。
前梁国力强盛时,天家兵马也曾西至天山,北达燕然,于大漠和草原行羁縻之策,建西州城于高昌,统领西域诸方。
后来西域群胡并起,直犯祁连,直到金城公主和亲楼兰为止。
此时西州城已经孤悬塞外二十五载,守军二万人,只剩两千余人,十仅存一,城中诸将均老,当年被困最小的兵士,到和亲之时,都已经四十三岁。
守城二十五年,却蓦然听闻前梁与楼兰和亲。
而当时的楼兰位于西域要冲,是中原来往西域的必经之路。
城中守军知道这城终是被弃了,于当晚城中最后一次开酒畅饮,第二日便开城门大败围城的回纥,后来城中守军二千余人,被西域诸胡联合绞杀于西北。
那酒,后来就被称为千军酿。
晏宁眼中一热,哽咽的话都讲不出了,那郭伙计也不多讲,半盏茶的功夫,取了酒来便退下了。
萧惜握了握他的手,轻声道:“我去拓拔,杀了乌越大汗。”
他能侥幸杀了大月可汗,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拓拔不同于慕容,拓拔王城也不比居延草海。
虽然他事后轻描淡写,但晏宁又怎么会不知道那时候的惊心动魄?
更何况拓拔部见过萧惜的人不少,知道大月可汗被杀,一定要加强戒备。
晏宁摇摇头,哑声道:“拓拔之外还有宇文部,鲜卑之外还有柔然,你只有一人一剑,他们却有千军万马,草原上控弦之士百万。”
他若是真的点头了,便是送萧惜去死。
更何况,如他父亲所言,不是鲜卑太强,而是他大靖太弱。
少年担忧地看着他,那神色间也似沾染了风霜之意,晏宁喉间一哽,他多愿回到他初到为望城的那一日,坐在楼下听雨听故事,等那少年摘下幂篱,神色冷淡,眸光清澈,世间万事都如过眼烟云,未被他放在眼中。
那少年言辞了了,细瘦的腰身宛如一杆翠竹,自有其桀骜之意。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这边地太荒远了,他满心都是荒芜与茫然。
这么荒凉的地方竟然出现了一个这样好看的少年,仿佛是在滚滚黄沙中捡到一颗价值连城的宝珠,一下子便撩动了他的心弦。
这市集中也曾有行商将中原之物贩来,这城中年节也有富户尽力操办,想让这边城中汉民,也能如同在中原一般,嗅到一丝岁华烟火。
如今想来,都已经算得上是华年盛景。
繁华都是待寥落后才能勉强察觉。
他固然有更繁华的城池可以归去,但他将尘世之色沾染上那少年的眼眸,又怎么能一走了之?
晏宁心中惊痛,却只是眼圈红了一红,那些翻滚的情绪种种,都被他死死按捺下去,
他勉力笑了一下,道:“你也听过这千军酿的故事?”
萧惜点点头,替他斟上,见晏宁迟迟不动,轻轻用自己的杯子碰了碰,仰头喝尽了。
这酒不仅辣,还苦。
涩涩地流进肝胆。
诸般滋味都混在心头。
怪不得卖的不好,他在为望城中这么多年,都未听说过。
晏宁低头抿了一小口,没有什么表情。
他喝了酒之后一向话多又直白,这次却只有沉默。
喝完了酒出来,被风一吹,他又仿佛酒意突然涌上来了一般,拉着萧惜的手,望着他的眼睛,道:“今日我不回家。”
“带我去山上罢。”
萧惜猝然移开眼睛,眼神随着被雨打落的叶片游移,沉默了半晌才道:“好。”
走到为望山脚下,晏宁又拉着萧惜的衣角,道:“你背我。”
他一定是在忍受着什么痛苦和难过,声音早已不似往日清亮悦耳。
萧惜将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拍他的背。
晏宁道:“背我。”
他的语气里,已经有了泫然欲泣的意味。
萧惜松开抱住他的手,将他负在背上,晏宁的手紧紧缠上来,将头埋在他肩上。
萧惜安抚的在他身上抚了抚,他也没有动,只是将头埋得更深了。
耳边风声呜咽,他感觉到自己身轻如燕,平地里拔高数丈。
飘荡在半空之中,没有屏障,无处借力,他将自己身心完全放松下来,第一次毫无保留的将自己完全托付给背负他的少年。
甫一落到山顶,晏宁就凑上去吻他,萧惜一愣,将他放下来,更凶狠地回吻住他。
晏宁呜咽一声,萧惜不禁放缓了节奏。
晏宁却突然笑了,那山谷中静极,他突兀地笑了一声,说不出的古怪。
萧惜望着怀里的少年,晏宁大胆的回望着他,问:“你不想对我……做点别的什么么。”
他嘴里说着极大胆的话,身子却在细细地抖。
萧惜垂下眸子,轻轻地吻他。
晏宁把他推开了一点,直视着他的眼睛道:“你可以不用这么温柔。”
萧惜不动,晏宁终于忍不住,直接伸手去扯他的衣服。
萧惜挥开了他的手,动作有些粗暴地拉着他的手臂,向山下走去。
晏宁却是不肯配合,他跌跌撞撞地被萧惜拖着向前走了没多远,便直接坐到了地上,从萧惜手里挣脱出来,便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他的手一直在抖,却又极坚定地在做这件事,萧惜在他面前蹲下来,按住他的手腕,他用了点力气,晏宁没有办法挣脱。
晏宁狠命挣了两下,最后却不得不放弃了,眼泪像脱线的珠子一般滚滚滑落,他哭了半晌,萧惜才凑上来轻轻吻去了他的泪,那吻轻柔,手上的力量却不容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