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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不归 到底还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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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还是被萧惜送回了家,送到了他自己房中,萧惜问柳无双要了帕子和温水,绞了帕子给晏宁擦了手脸。
晏宁身上因他刚刚的不管不顾的挣扎沾上了不少草灰,被萧惜小心地拭去了。
晏宁一路上都在与他角力,咬着牙,无声地撕打着,直至被萧惜制住手脚,一动都不能动。
那少年凶狠地吻他——却也只是凶狠地吻他罢了,咸涩的液体被他们交替吞入腹中,晏宁恍惚中已经被他带回了家中。
柳无双看到他们这个样子,拿了水来便替他们关了房门,将家丁远远打发了。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晏宁心中恨恨地想,为什么不能诚实的面对自己的渴望,为什么不能坦然地承认自己心意?
他狠狠地盯着萧惜,萧惜视而不见,置若罔闻。
长庆五年七月,宇文部率先攻破蓟北关。
意料之外,也在预料之中。
鲜卑早晚要南下,却谁都没能料到会是在盛夏,因而蓟北关也从未得到过支援。
宣武将军战死,朝野大哗。
晏启很快接到了急令,不出晏宵所料,命镇西将军弃玉门关、为望城,转守阳关,这是明旨。
阳关归属玉门关管辖,地势险要,较玉门关易守,但和平时期只是作为通关之所,关内并无多少驻兵。
若是西北真的起了战事,玉门关与阳关互为犄角,如弓弦的两端,重兵压阵,可发出射向西域的利箭,是经略西北的大后方。只要玉门关和阳关在手,足以震慑西域。
传旨之人还夹带了一条密令:令晏启从权行事,若阳关不可守,可以退至散关,弃西北。
庙堂之上,没有经略西北之意。
晏启接到密令,一向镇定,戎马半生的老将手都在抖。
慕容部刚刚经历了一场内乱,没有那么快恢复元气,陛下未雨绸缪,只是为了暗示他,国土皆可弃,只要守得住京都,陛下便高枕无忧了。
陛下是先帝长子,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们这些人征战四方时,他便留在龙兴之地,南方渐稳,他便施施然到了平江城,安安稳稳的过了数年,直到天下大定。
他虽然没有军功,但数年间在朝堂之上的经营非其他皇子可比,先帝几次释兵权,对领过军的皇子颇为忌讳,最后竟令从未上过战场的长子当了太子,得了天下。
他未曾征战四方,又怎能知这每一寸国土之上,都沾染过大靖将士的鲜血与英魂?
天下只是他执在手中的棋子,又怎能知,这些守过家卫过国的老将心中的豪情壮志与信念?
他手上已经有了一柄利剑,玉门关内的将士再磨练上几年,如果能让他在西北更大胆的布置,更小心的经营,如果他手上能再多上几万精兵,扫平鲜卑慕容部,剑指天山,都不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没有如果。
军令如山,老妻幼子殷殷相待,长孙外孙即将出生,即便他有一腔孤勇热血,也只能眼睁睁见它流干了。
他必须听从皇命,将玉门关内将士退至阳关,不能留下一兵一卒。
但是,阳关是最后的关牒之所,没有通关文牒,萧惜不能同他们走。
晏启最后一次回到为望城中,城中汉人皆已收到兵报,时限内要随玉门关守将退到阳关以东。
二十年内城中胡汉之间井水不犯河水的泾渭分明如今才看得分明。
见有汉人将士经过,那些鲜卑人眼中的惊惧无法遮掩,晏启心情沉重得无以言表。
二十年太短了,没有强制之策,难以教化边民。
先帝出身滇南,一边行羁縻之策,一边对异族强兵镇之,对异族之人极为厌恶,称帝后便下旨禁汉人与异族通婚。
虽说政令之下,总有些人难以管制,民间通婚也不能完全禁止,但既然有禁令,那便难以蔚然形成风气。
不通婚,又何来同气连枝一说,这些鲜卑人也永远是鲜卑人,他们生活在汉人的城中,也永远不是大靖的子民。
回到家中,出乎晏启所料,晏宁显得极为平静,待他关上书房房门,将柳无双指挥家丁收拾行囊的声响隔绝在外,晏宁直直向他一跪。
晏启的心霎时一片冰凉。
晏宁重重地给他行了一礼,抬头直视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道:“父亲恕儿子不孝,儿子要留在为望城,不再返回中原。”
晏启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晏宁的声音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他耳中嗡嗡作响,半晌才听明白他的意思。
他最宠爱的儿子,他娇生惯养,舍不得他受一点委屈的孩子,他来了边城便闷闷不乐、不喜塞外飞霜的儿子。
不走了。
晏宁咬牙道:“儿子和人定了终身,不能做背信弃义之徒。”
他锦衣玉食,捧在手心里长大,冬天怕冷夏天怕热,在温软江南长大的孩子,镇日里关心花何日开,关心螃蟹何日上市。
不回去了。
晏宁恳切又执着的看着他。
他腰背挺直,少年的脸孔上还未沾染上风霜,他目光坚定而执着,热血未凉。
有一个热望,便会矢志不渝地走下去。
他未有那么多的顾虑,未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他在乎的人在乎的事,也只有那么多,天平的两端,他左右看看,便贸贸然做了决定。
晏宁抖着声音继续道:“洛阳城不是我的安身之所。”
晏启清醒了一瞬,有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涌上了他的心头,令他整个人激灵灵在夏日里打了一个寒战:
京洛,真的守得住吗?
中原,就一定安全吗?
时间的流逝并不能左右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将的直觉。
这并非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就算带兵退至散关,榆关也未必守得住,拓拔宇文两部夹击,洛阳已经危若累卵。
晏启的冷汗涔涔而下。
晏启走下来,扶起晏宁,只说了一个字:“好。”
晏宁睁大了眼睛,不能置信地看着他,他已经做好了与父亲死磕的准备,不能相信父亲居然这样轻易便答应了。
晏启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儿子,第一次放任自己毫不掩饰爱怜的望着他:“你要记住,不论发生了什么,是父亲要你留下来的。”
就算再宠爱,父子之间都很少这样直白的表达感情,晏启轻轻的环住晏宁,最后一次向他的儿子张开自己的羽翼,柔声道:“你要记住,虽然是你的请求,但这是我的决定。”
“决定把你留下来的,是我。”
晏启退后一步,伤心又欣慰地望着晏宁,似是要将他此刻的样子记在心底,轻声道:“做父母的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只要你好好地活在这世上,平安无虞。”
为望山孤绝,生活虽然清苦,但是却是绝好的避世之所,如若真的天下大乱,哪里又有比为望山更安全的地方呢?
他也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萧惜虽然还欠历练,性格也有些难以察觉的阴郁孤狠,但他对晏宁的感情做不得假,虽然不是晏启心目中的良人,却是个能护住晏宁可托付之人。
如若战事未起,一切都安然无恙,过上几年再派人来寻晏宁,也不是难事。
男孩子,在外面吃上几年苦,能怎么样呢。
现在带他走了,他恐怕一生都不能释怀。
自从那日不欢而散,萧惜便再也未去找过晏宁,他知道城中汉人都要撤回阳关了,却也未再去见晏宁。
眼见就是最后的时限了,萧惜仍然在为望山之上。
不想当面告别,更不愿面对分离。
山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下不下山也没什么所谓,餐风饮露他都能活下去,那些人间烟火,本就不属于他。
那少年留给他的已经够多了,仅靠着回忆,也足够他走完这漫长又孤独的一生。
当他迎着夕阳,远远地看到那个坐在他门前的身影时,不由得不能置信的瞪大了双眼。
他一步步走过去,像是踩在棉花上,尽力放轻了脚步,生怕惊动了一场梦境。
晏宁背着一个大包袱,身上已经很脏了,眼睛还是红肿的,看到萧惜,他精疲力竭的将包袱狠狠地砸向他:“无双姐留下太多东西了,你去帮我搬吧。”
然后像梦游一般走进他的房间,轻车熟路地摸上他的榻,半盏茶的功夫,已经睡得人事不醒。
萧惜抱着那个包袱在门前站了良久,直至月上枝梢。
树影斑驳,月色如酿,渐渐抚平他胸中块垒。
他轻轻的摸了一下那个包袱,仿佛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房内没有燃灯火,明明是他自己的房门,他却不敢踏进去。
恐惊梦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