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山辞》林记年

27、一剑可荡天下事

　　萧惜其实也在等，他孤身入大漠是可以，但是却难以打探消息，而四月初是鲜卑一年一度的西迁节，为望城中的不少鲜卑人也要北上返回部落过节，他混在其中，才能与鲜卑人结伴北上，也不至于太过刻意。

　　他从前在为望城中讨生活，与城中鲜卑人也有熟识的，如今留意打听了一下，很快便接到了活计——城中的胡商雇他送酒去拓拔部抚冥城，往返约两个月。

　　原来是拓拔部刚刚打了败仗，准备在西迁节上举办比武大会，邀请了鲜卑各部落的首领到抚冥城共庆西迁节，宇文部与慕容部首领按理说是不会去的，但西迁节是鲜卑人共同的节日，平时打归打，过节的时候也说不得会给个面子，派一二代表前去。而依附于拓拔部的那些小部落首领，怕是不敢不去。

　　萧惜与那胡商约好了北上的日期，便去向晏宁父子辞行。

　　白日里晏宁不在，而晏启有事情要嘱咐，早早的归了家等他。

　　从前镇守玉门关的将领也在鲜卑安插过一些探子，但鲜卑人对汉人警惕心重，多是用钱财收买情报。

　　晏启道：“你此行主要是先多去见见族人，与他们随便聊聊便好，你出身为望城，本就易被怀疑，不必急于打探消息。”

　　萧惜并不是最好的人选，一来他出身为望城，二来他也有汉人的血统，但现在，晏启实在没有其他的选择。

　　萧惜道：“如果能打探到大月可汗在哪里，我可以去杀了大月可汗。”

　　晏启心中一惊，霎时掀起惊涛骇浪，手上的茶水却稳稳地一动未动，他抬头，面色平静，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这个少年的面容。

　　那的确是一张姣好的脸，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好看的无可挑剔，也难怪阿宁初见便动心了，晏启在心底叹息。

　　他对少年的身世有所疑虑，但他长得太像异族人，晏启看不到是否有故人的身形。

　　却仿佛能看到年少的自己，初初仗剑入乱世，觉得自己武艺惊人，就可以一剑荡平天下事。

　　自己又是什么时候失掉了这份骄傲与自信呢？

　　是天下初定父亲的死，是秦淮河畔歌舞升平的二十年，是突然惊觉大靖兵力衰退如斯，还是那些被扣留在京都的家人？

　　少年神色坦坦荡荡，仿佛不知道自己刚刚脱口而出了什么惊人之语。

　　大月可汗如今远离王城，不论他去做何事，一定都是极其隐秘，不会带太多人，的确是刺杀的好时机。

　　杀掉大月可汗未必能完全解决鲜卑剑指中原的问题，但现在拓拔部被柔然威胁，若是慕容部也陷入内乱，无疑能给大靖争得一线喘息之机。

　　晏启胸中激荡，神色却不显，他轻轻将茶杯放回机上，就像将那曾经的一颗剑拔弩张的少年心也放归于平静。

　　晏启不动声色道：“你还年轻，不必急于一时。”

　　萧惜面上是不赞同之色。

　　他生长于边城，除了自己的师父，没有真正意识到什么长幼有序与尊卑之别。

　　他习过礼仪，却并不囿于礼仪，遇到重大决策时，遵从自己的判断与直觉。

　　不知严敬为何物。

　　听闻他在慕容部王城便驳过蒋慎，如今轮到自己了。

　　晏启心中叹息，他知道少年有一身惊人的本事，更懂得审时度势，能够出其不意，也愿凭一已之力力挽狂澜。

　　但他空在这世上辗转了二十年，知道人其实极难胜天，也知道世间有太多事非人力可为。

　　可是他不能为的事，又怎能知道这少年人也不能为？

　　少年意气转金蓬，安知世事非磐石？

　　晏启沉吟了半晌，道：“我会叫韩斥候助你，成与不成，两个月后，都要随那鲜卑酒商回来。”

　　否则鲜卑人起疑，今后怕是难于长谋久划。

　　更何况这少年直觉和判断虽准，但人情练达，还需做一些引导，韩彬与他相识，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萧惜点点头，道：“好。”

　　杯中茶早已经冷了，晏启一饮而尽，笑道：“阿宁已经在外面转了十几圈了，院子里雪都被磨光了，去罢。”

　　晏启透过明瓦窗，看到晏宁向萧惜奔去，眼睛亮亮的，无忧无虑，那些苍茫世事都刻不上他的心头，晏启不仅微微笑起来，自己给自己斟满了一杯茶，举杯遥遥相祝，轻声道：“祭少年无忧。”

　　“祝天下太平。”

　　“愿……都能平安归来。”

　　杯中映出他的容颜，鬓生华发，眉宇沉重，晏启轻叹，老矣。

　　他年少时随父亲征战，父亲稳妥，他却激进，如今二十年过去，他已经不再是当年无畏的少年将军了。

　　瞻前顾后，连调动一兵一卒都要深思熟虑的人，终于变成了他自己。

　　其实，除了冬日里天冷，晏启纵容他，平时萧惜住在山上，也不是时时能见到，但这与他将要远行去抚冥完全不同，晏宁满肚子的依依不舍，但父亲在家中，他不敢太过放肆，只眼巴巴地望着萧惜道：“到我房中坐坐吧。”

　　晏宁房中还是上次来过的样子，他从江南远道而来，除了必备之物，并没有带多少物什，陈设简单，只是房里时时燃着炉火，比别处和暖。

　　晏宁道：“我最近一直有认真练武，连蒋将军都夸我了呢。”

　　晏宁这一阵子的确是极用功，不再像从前一般敷衍了事，蒋副将也意识到自己从前太过严厉，少不得开始随意夸他几句。

　　其实在萧惜看来，蒋副将武学与晏启走的是同一个路数，并不适合晏宁学，但军中习武之人大抵如此，他又狠不下心来教晏宁武艺，也只能暂时如此了。

　　而且晏宁即使做不成绝世高手，但他作为一个习武之人，所学皆是正大光明，根基虽不够扎实但走的是正道，这对他来讲，也足够了。

　　晏宁问：“西迁节是个什么日子？”

　　萧惜道：“据说是鲜卑氏先祖西迁出大鲜卑山的日子。”

　　晏宁问：“大鲜卑山在哪里？”

　　萧惜道：“听说，在极东之地。”

　　晏宁问：“鲜卑人为何要迁出大鲜卑山？”

　　萧惜被他问住了。

　　晏宁又问：“若是迁出大鲜卑山，应该也不是一天能迁走的吧？既然迁出大鲜卑山都能有一个节日，说明那应是一个极大极难走出的地方，这个西迁节的日子又是怎么定的呢？”

　　这些萧惜是真的不知道了，他被汉人养大，不会像其他鲜卑人那般在成长的过程中便时时听闻长辈们讲起那些鲜卑人的古老的传说，口口相传。

　　长大了，也没有人会在一起无故提起这些众所周知的故事。

　　错过的时光就是错过了，有一些事情当时不知道，就再也不会知道了。

　　见将萧惜为难住了，晏宁在他眼前挥挥手笑道：“我随便问问，不知道也没关系啊。”

　　“不如你给我讲讲鲜卑的西迁节怎么过？”

　　这个萧惜倒是知道一些：“喝酒，比武，绕着篝火跳舞，并且鲜卑各部落都在这一天里休战。”

　　晏宁点点头道：“那这西迁节是真的很重要啊。”

　　西迁节是鲜卑先祖共同迁出大鲜卑山的节日，而那时鲜卑还没有四分五裂，或者说，那时鲜卑还没有可汗，更没有如今的三部三十六国九十九姓，是以为表不忘旧义，鲜卑人在这一天中不举刀兵，不论平时争夺成什么样子，各部各姓都要心平气和的坐下来以兄弟相称。

　　萧惜道：“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看。”

　　晏宁道：“会有汉人参加吗？”

　　萧惜想了半晌，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晏宁道：“若是有汉人参加，再带我去罢。”

　　萧惜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