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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行路山雪间 他品到了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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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晏宁便叫家丁去替他向蒋慎告了假,自己上山去找萧惜,不论如何,他都想听那少年亲口告诉他。
他之前极怕蒋慎,现在也顾不得了。
萧惜仿佛知道他会来,茶都是温热的,交到晏宁手上,刚刚好。
晏宁浅浅的抿了一口,是他送萧惜的茶。
从前这少年是不知茶的,他第一次来,便喝的苦巴巴的不知什么茶。
他不知茶,萧老先生未必不知,只是想必边关清苦,也的确没什么好茶。
后来他再来,萧惜都给他煮的奶茶,仿佛知道他不喜,那奶茶味重,掩盖了茶的粗苦。
他就送了他这一包茶,最后还是进了他自己的肚子。
他只有那么一点东西,待他却从不吝啬。
晏宁捧着那一杯茶,茶汤清可见底,映着他的脸,轻轻一吹,便泛起了涟漪。
风乍起。
霜风渐紧。
晏宁问:“这茶好喝吗。”
萧惜道:“好喝。”
晏宁道:“是茶好,还是送茶的人好。”
萧惜轻声道:“茶好,送茶的人更好。”
晏宁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萧惜的面前。
萧惜比他高上许多,从前他从未在这个角度看过他心上的少年。
这时他才发现,这个少年明明哪里都是坚硬的,头发却细软,定是像了他来自中原的母亲。
晏宁低下头,按捺住怯意,轻轻吻了吻那发顶。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萧惜,萧惜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动,目光澄澈而安定。
他低下头来,又吻了吻他的额头,他感觉在他嘴唇碰到他的额前时,萧惜抖了一抖,但他目光温柔,还是没有推开他。
晏宁与他对视良久,确认那少年眼中全是纵容与柔软,顺着他挺直的鼻梁划下,轻轻吻上了他朝思暮想的唇。
那唇很凉,一触即分。
没有主动回应,也没有拒绝。
晏宁不敢再看,抬头望向那不绝的山泉,缓缓道:“我等你回来。”
萧惜道:“嗯。”
补充道:“没有事,相信我。”
他们便坐在那一方小院中,静静地望着那一泓清泉,听它从山间滑落。
一滴,一滴,一滴。
茶水冷了又温上。
续了一杯又一杯。
日头从中天到西斜。
晏宁道:“我要回去了。”
却没有动。
若是从前,晏宁一定会说,我想要吃你做的饭,我想在山上住一晚,我冷你抱一抱我……
他知道萧惜不会拒绝。
事实上,除了他问他去不去江宁,这少年就从来没有拒绝过他什么。
事实上也不是拒绝,只是他做不到罢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问。
晏宁站起身来,对萧惜重复道:“我回去了。”
顿了顿又问:“你什么时候走?”
他眉目低垂,没有了从前的神气。
萧惜道:“我会去同你告别。”
他伸手拉一拉晏宁的手,像在楼兰地宫中那般,轻轻道:“我送你下山。”
萧惜牵着晏宁的手,走在落日的余晖中。
金黄的阳光洒在细雪之上,铺陈出金色的光芒。
晏宁还是忍不住道:“半年前,你刚认识我,就这样牵着我上山。”
他还不能明白婉转低回,喜欢什么,就一定要表达什么。
“你是不是那个时候便很喜欢我了?”
萧惜道:“是。”
那声音里透出的笑意忍也忍不住。
晏宁道:“你要诚实一点。”
萧惜道:“嗯,我很喜欢你。”
晏宁的脸瞬间便红透了,他喃喃的道:“也不要这么直白啊。”
萧惜也笑:“讲也不成,不讲也不成,那要我怎么办。”
晏宁道:“你想什么便讲什么罢。”
萧惜无言以对,便渐渐沉默下来。
一时间,只有二人行在雪地中,荒草为深雪所覆,人走在上面,“吱嘎吱嘎”的微鸣。
北地的二月,春日遥遥无期,深山的翠意阴沉,了无生意。
晏宁见萧惜不再讲话,自顾自道:“在我们江宁,一月有梅花,二月玉兰与樱花,三月桃花与海棠,四月蔷薇,五月栀子,六月夹竹桃,七月荷八月桂九月菊,腊月有腊梅。”
萧惜道:“嗯。”
晏宁道:“花再好看,也没有你人好看。”
他侧过脸来看少年的侧颜,轮廓明晰,线条柔软。
萧惜失笑:“听你们中原人道以茶代酒,原来是因这茶也醉人。”
晏宁道:“你不想讲话,那只好我来讲啦。”
晏宁拉着他的手,不欲他向前走,萧惜转过身来看着他。
晏宁慢慢道:“萧惜。”
萧惜不解其意:“嗯?”
“小生晏宁,书剑飘零,归家无日……”
他伸手反握住萧惜手腕,有些难为情,红着脸颊,望着他的眼睛继续道:“虽是客途不堪,却也……春情难按……”
他拉着调子唱完,却自己笑了,眼睛弯弯的,松开萧惜的手,坐在雪地上,抖着肩膀。
树上的雪被他的笑声惊动,扬扬洒洒的飘落下来,萧惜真气荡起,雪也未能落到晏宁身上。
晏宁边笑边问:“我唱的好听不好听?”
萧惜看着他又羞又急得笑成一团,也跟着他慢慢笑起来:“好听。”
晏宁抬头望着他道:“你这样怎么行,我就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萧惜低头看他,逆着阳光,看不清眼中神色,斩钉截铁道:“没有。”
晏宁道:“我武功不好。”
萧惜道:“已经很好了。”
晏宁道:“我读书读了下册忘上册。”
萧惜道:“不是所有的书本都需要倒背如流。”
他也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雪地中,松柏高直,遮过了大半的天光,夕阳洒洒落落倘佯其间。
晏宁道:“家中很少下这么久的雪。”
萧惜道:“嗯。”
晏宁道:“没有花,雪也很好。”
“为望山高绝,玉门关孤险,草海无垠,大漠壮阔,都是我没见过的奇景。”
“萧惜,我想和你一起看遍山河美景。”
“想随你一起北上居延海,见天地辽阔。”
“也想带你一起下江南,见三春秀丽,见三秋桂子。”
晏宁垂了眸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重要的是和你一起。”
晏宁郑重其事道:“其他的,没有也没有关系。”
萧惜终于动容,他实在是拙于口舌,不知如何表达胸中激荡。
少年氤氲的目光盈盈望着他,脸颊被风雪吹得失了水色,透过时间与空间的阻隔,萧惜想,他将永远都不会再忘记此时此刻。
不只此时此刻,与这少年在一起的时时刻刻,他都永生永世不会或忘。
也不能或忘。
他品到了从未品过的甜,也尝过了从未尝过的涩。
他张了张口,入口的却只有冷冽的风雪。
末了,他也只是轻轻拉了拉晏宁的手,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