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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驭马荒原上 ...

  •   晏宁在家中没歇几天,便又被晏启送去同蒋慎学艺了,一听还要被蒋慎管教,晏宁哀叫:“韩斥候有没有空啊,请韩斥候教我好不好?”

      晏启冷笑道:“你想学遁地之术?”

      晏宁一顿,这才记起韩彬的绝学是遁地之术,而那遁地之术是要日日穿行在黄沙泥地里,说不得还要与虫蚁蛇鼠作伴,立时打了个寒战,道:“不学。”

      晏启斥道:“那不就是了!蒋将军肯教导你,还不是看在你大哥的面子上!你以为蒋将军是我等闲能请得动的么?!”

      晏宁早知蒋副将喜爱他大哥,缩了缩脖子,只得不情不愿的应了。

      晏启道:“人家萧惜与你同龄,武功却好了那么多,人家只用了一套最普通的剑法,便能跻身一流高手之境,可知是平日里下了多少苦功换来的。”

      晏宁一听到萧惜的名字便浑身不自在,装模作样的夹了一下马腹,催它走快了些。

      晏启摇头,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跟着。

      晏宁又想到柔然之事,问晏启道:“父亲,萧惜同您讲了柔然之事?”

      晏启道:“是。”

      晏宁问:“会不会打仗?”

      晏启道:“在柔然吞并鲜卑之前,应该不会。”

      晏宁道:“柔然若是吞并了鲜卑,鲜卑人会怎样?”

      晏启驭马跟了上去,大手摸了摸晏宁的头顶,道:“你应该担心的是,鲜卑三部若是因此事结盟,共同南下,我们会怎样。”

      晏宁奇道:“不是说鲜卑三部之间是世仇,打了几百年,谁也不服谁,他们会因此结盟么?”

      晏启道:“打来打去是因为要互相争夺地盘和牛羊,但鲜卑毕竟同出一源,就好比兄弟之间争夺家产,有人要打进来,还是会共同抗敌的。就好比二十年前,虽然三部并未真正统一,却也愿意一同南下。”

      晏宁想了想,不以为然道:“我们大靖兵强马壮,二十年前他们强盛时,我们便能将他们打回大漠,现在二十年休养生息,更不在话下。”

      晏启长叹,父子俩人骑马走在旷野上,风吹草低,也扬起了远处的风沙,塞北天地高阔,驭马荒原上,万里无人烟。

      但这荒原之下,从古至今,打了大大小小几十场战役,荒原下的枯骨垒着枯骨,他们生前要争得你死我活,死后却同样埋骨于此,共归尘土。

      这土地,并不是自古以来,便属于他们。

      晏启勒马停在一处高地上,远望北方道:“阿宁,你知道我玉门关中驻军多少么?”

      晏宁不明所以。

      晏启轻声道:“我玉门关内,驻军号称十万,实际上能上战场的,不足五万。”

      他自己的儿子他知道,在正事上,绝对守得住底线,因而他也不怕将心中所虑讲给他听。

      晏宁瞪大了眼睛。

      “玉门关至榆关、蓟北关沿路诸军,也绝不超过这个数目。”

      晏启垂下目光:“我猜测,榆关和蓟北关之内,应该也是如此。”

      晏家与林家结了亲,两家家主却是连书信都不敢通一封了。

      但这军备之事,在朝堂之上,也算不得什么秘密。

      晏宁生长将门,自然知道天家心病。

      先帝本是前朝崇威将军,领兵三十万驻滇南道,景哀帝继位初年,中原大旱,饥荒并起,诸地起义不断,崇威将军便是打着镇压起义的名号挥师北上中原。

      后来如何问鼎中原,其中种种,不足为外人道也。

      因而先帝践位,对手握重兵之人极为忌惮,如今陛下虽然起用先帝重臣之后,但分散兵权,依旧是重中之重。

      但晏宁没想到,哪怕是镇守玉门关和榆关、蓟北关的汉家门户,官家也要尽力削减,定使诸将无重兵可调,遇险也只可守,不可攻。

      甚至守也难守。

      晏启四下环顾,四野苍莽。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道:“若是榆关失守,鲜卑沿秦直路南下,攻破潼关,势如破竹,中原再无险可守。”

      晏宁默然,过了半晌才哑声道:“你当时明明知道萧惜是鲜卑人,却想要他到军中,是想叫他做什么?”

      晏启知道自己儿子聪明,平时很多事只是他不愿意去想。

      丁胜去慕容部,晏启不会不知情,蒋慎亲自去救,显见此人之重要,很可能,这些都是晏启亲自授意的。

      晏启没有直接回答他:“他才十七岁,正是仗剑入江湖的年纪。”

      晏宁道:“我同他一般大。”

      晏启叹道:“我舍不得。”

      晏宁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一字一顿道:“我也舍不得。”

      晏启盯着他的眼睛问道:“阿宁,你的心上人,是他么。”

      这旷野的风无遮无掩,一经吹起,便飞沙走石,晏启的话也仿佛被风沙吞没了一般,但晏宁听的无比的清晰。

      他一向得宠,心底其实并不惧怕父亲知道。

      晏宁自言自语道:“他不是想要功名利禄的人。”

      晏启道:“他不能一辈子住在为望山上。”

      晏宁问:“他师父可以在为望山上隐居一生,为什么他不可以?”

      晏启道:“从前没有人知道有什么名士隐居在为望山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一剑惊艳,连鲜卑王子都想拉拢他,必须有所抉择。”

      晏宁心中发紧,道:“鲜卑也是他的族人。”

      晏启道:“他是汉人养大的。”

      晏宁道:“那也是景朝遗民,不会愿他给大靖卖命。”

      晏宁继续道:“我们对他没有这么大的恩情,我不想他夹在两族之间,左右为难。”

      晏启疼爱晏宁,从未对他疾言厉色过,但这一次,他必须要讲明白了:

      “阿宁,你想过没有,你是喜欢他,可就算你们在一起了,又要怎么过这一生?”

      晏启狠狠心,道:“他一个鲜卑人,若是没有鸿胪寺文牒,在中原寸步难行。”

      大靖西北最后的通关之所在玉门关东南的阳关,这也是萧惜师父为何能带他生活在这为望城中的原因。

      晏宁咬牙道:“我可以给他作保。”

      晏启冷道:“你给他作保?以什么名义?是你的家奴还是你的下属?”

      没有人比晏宁更知道,那个少年有多骄傲了,他们相处时日并不多,但以晏宁对他的了解,他可以粗布乱服,可以混迹于市井,却独独不会屈居于任何人之下。

      他看似温和有礼,但那也只是他知道应该有礼罢了,或者说,是他师父教他要有礼罢了。

      那一剑既出的凶狠决绝,可能才是真正的他。

      晏宁再清楚不过,他待他温柔,是因为他也心悦于他,他又怎么能用那温柔来要挟于他?

      那风沙迷住了晏宁的眼,让他的嘴里也都是苦涩的味道,他终于意识他错在哪里了,他什么都想要,看到一个人,觉得他好看的紧,心心念念,一定要将他带回家,人家不肯,便缠着他,绕着他,让他无时无刻不看到自己。

      他执着而坚定,因为他知道这代价他付得起。

      想让别人同他一样,也只能陪着他,顺着他,念着他,眼里心里也只有他。

      他放上小小的一颗真心,便想要赌人家全部的身家。

      “我后悔了。”晏宁低低地道。

      晏启道:“阿宁。”

      晏宁摇摇头,哑声道:“是我太任性了。”

      晏启道:“既然已经向前走了,又怎么能回头。”

      晏宁道:“你将我托付给蒋将军,是要萧惜去做什么?”

      聪明的时候太聪明,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晏启缓声道:“他还太年轻,我并不指望他现在能做什么。”

      晏宁道:“您要他去探查大月可汗这几个月到底去了哪里,还想知道拓拔部准备如何应对柔然。”

      晏启点点头,道:“是。”

      晏宁道:“如果三部当真准备结盟,共同对敌了呢?”

      晏启沉默,半晌才道:“我不知道鲜卑形势到底如何,并无头绪。”

      晏宁道:“可以挑拨三部间的矛盾。”

      晏启道:“这也不是他现在能解决的问题。”

      晏宁自顾自道:“您有叫他杀人吗?”

      “父亲,三部结盟也可能是为了共同对抗柔然,并不是一定就会威胁中原。”

      晏启道:“阿宁,鲜卑人牧马养牛羊,从来都是要争取更大的地盘,若是三部能谈成联盟,那自然是因为有了更大的土地可以共同去争取,除了中原,哪里还有这么大的诱惑?能诱惑他们对彼此的土地视而不见?”

      晏宁不语,手却将缰绳攥的紧紧的,细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晏启终究还是不忍心。

      他有了长子后,随父亲征战四方,七年后天下初定才又得了晏宁,孕中父亲在洛阳急逝,晏夫人惊惧不已,七个月便生了阿宁,生下来时,连哭都不会哭一声,连宫中的御医都摇头道活不长。

      上元侯府什么都不缺,打定主意让晏宁活一日,便快活一日,他从一个小小的奶娃娃长成一个翩翩少年,终于跨过了生与死的那道门槛,任谁都不忍苛待。

      晏启将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抚到脑后,拍拍他的手道:“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是自愿呢,我家阿宁这么好,人家是心甘情愿。”

      晏宁含泪道:“是父亲疼惜我,才这样觉得。”

      “我不能令他一个人立于险境,父亲,你舍不得我,怎么舍得这样待我心爱的人。”

      晏启叹息,道:“阿宁,我没有为难他。”

      晏宁睁大了朦胧的泪眼。

      晏启道:“柔然之事是他主动来告诉我的。我承认我需要他去鲜卑一探,但结果如何,并不是我们两人所能左右的。”

      “就算是能挑起三部之间的旧恨,那又如何,鲜卑三部哪一个想出兵中原,以大靖北疆如今的兵力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阿宁,积重难返的,是我们大靖,我只希望我在一日,能护得你们平安一日,若是真的到了那一天,父亲也希望,不论发生什么,你都有能力能好好活下去。”

      晏宁含泪道:“父亲英明神武,一定不会有那一天的。”

      晏启叹道:“父亲也不是神明,父亲也是在江南温柔乡中过得久了,到了边关才知道形势如此岌岌可危。”

      晏启调转马头,望向南方,轻声道:“阿宁,鲜卑三位大汗在这十数年中达成默契,从不侵扰大靖北方,才令先帝与陛下渐渐放松警惕,随着他们的心意一步步消减北疆兵力。”

      这里离洛阳太遥远了,领南有进贡的荔枝,江南衣被天下,关东与湖湘有粮仓,西南有药材。只有西北,千里荒漠草原,只有京都贵人不屑一顾的牛羊。

      纸醉金迷的洛阳城,仿佛是个大染缸,将所有的壮志,所有的功业,都消磨其中了。

      “鲜卑隐忍十数载,如今剑悬大靖,洛阳城中还在争那些个蝇头寸利。”

      晏宁心中像是第一次被压进了沉甸甸的石头,只想嚎啕大哭一场,但那眼泪在少年眸子上浅浅的蒙了一层,又迅速被死死按捺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发现这对于他太难了,他只是生活在父亲羽翼下的幼雏,没有凌云之志,更没有振翅之能。

      见晏宁不语,晏启拍了拍他的肩,强笑道:“你的那个小朋友啊,我和蒋慎都看不懂他的武学路数。但我可以很肯定的讲,上一次比武,他没有尽全力。”

      晏宁知道自己父亲生逢乱世,领兵多年,眼光不是一般毒辣,更不会骗他,不禁微微低头。

      “阿宁,至少在武学一道上,他深不可测。他想做什么,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他想全身而退,也不是什么难事。”

      晏宁知父亲讲的没错,可是一边是理智,一边是感情。

      他说服不了自己。

      晏启道:“你也不必忧心,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原来连自己都战意已怯么,晏启在心中叹道。

      战乱未起,而大靖上下,早已无一战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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