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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你去不去江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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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宁与宗徐连夜向那女子所指之处去了,果真如他们所料,那只是鲜卑慕容部的一个小小聚落,他们长着中原人的面孔,不敢随意靠近,又想那一行五人中又有人受了伤,恐怕不会这么快赶过来,便互相把风,轮流休息了一晌。
晏宁累极,这一觉竟然睡的极沉,连梦都没有做一个,便被宗徐推醒道:“来了。”
那五个人骑了三匹马,晏宁一眼就看到了窈娘,窈娘还穿着昨日里的衣裳,连药箱都没有丢,显然是宗徐猜测不错,是被当做医师被劫来的。
——或者说,就是看中了她随身带的药箱。
她被一个鲜卑大汉抱在怀里,显见没有受什么伤,神色也还算镇定,晏宁提了一夜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宗徐道:“这几个人的功夫比昨日要强上一些,但还不是你我的对手。”
他没有蒋副将等人对晏宁要求严格,只觉昨日晏宁轻松将他救出,武艺相当不错。
又道:“只是在这鲜卑部落里,若是惊动了其他人,怕是我们两个带着窈娘还是跑不掉。”
晏宁自是听他的,道:“不如待天黑再做打算。”
又向宗徐道:“还没有请教宗兄这次出行遇到了何事?”
宗徐叹道:“实不相瞒,我们此行开始还算顺利,只是刚到了那鲜卑慕容部王城,王帐中的玄衣大巫便被人杀了,都道是汉人所为。”
晏宁一惊:“我听说鲜卑大巫都是武功与医术皆高明之人。”
宗徐道:“是,而且那大巫分为蓝衣赤衣玄衣,玄衣大巫是大巫里极尊崇之人,更是不比普通的大巫。而且被杀大巫供职于王帐,这又是非同小可。”
晏宁奇怪道:“汉人似是没有理由杀害鲜卑的大巫。”
如今大靖与鲜卑虽然并未交好,但大靖国力强盛,鲜卑慕容部被逐出玉门关外,早已无逐鹿中原的能力,且鲜卑大巫虽然地位尊崇,但毕竟只是通灵的医师,如果不是私仇,汉人确实没有向鲜卑大巫出手的必要。
宗徐叹道:“谁道不是呢,但不知为何,鲜卑人认定了是汉人所杀,城中汉人悉数被抓起来拷问,我仗着有几分武艺,与几个同行一起逃了出来,他们都在逃亡的路上被鲜卑人所杀,我也被他们抓了起来。”
此事甚为蹊跷,晏宁与宗徐谈论了半晌,也没有得出结论,只好按下不提,商量起如何救出窈娘。
那两名伤者中有一名伤势甚重,否则他们也不会冒险从为望城中劫人了,他们也大概知道自己奉命捉拿汉人,不敢到城中医馆医治。
宗徐道:“我与他们交过手,这其中只数那抱着窈娘的大汉武功最高,我们擒贼先擒王,不如先想办法将他放倒,其他人倒是不足为惧。”
晏宁没有行走过江湖,自然以宗徐为先,二人商议好入夜后先设法接进那大汉,点了他的穴道,再去对付其他人。
昨夜里一击得手,晏宁对自己的身手显然有了不切实际的自信,他轻功不行,脚步沉重,未等他靠近,那大汉已然惊醒,鲜卑人睡梦中刀亦不离手,起身便挥着刀就向晏宁砍来,晏宁举剑接住,手臂不禁麻了一麻,那大汉高声将几个同伴唤醒,宗徐知道此事已不能善了,也只能硬着头皮举刀顶上。
窈娘自然也被惊动了,抱着她的药箱坐起来,只坐在一边,并未出声。
晏宁对一个,宗徐对两个,那些武士确如宗徐所言,功夫并不算十分好。
但晏宁对敌经验不足,也未能立刻拿下那大汉,宗徐有伤在身,以一敌二也略显吃力。
那两个受伤的胡人有一人已重伤不能起身,另一个只受了轻伤的叽里呱啦的说了一阵胡话,似是要起身帮忙。
未等他起身,却突然觉得背心一凉,回过头,却只见那昨日里从医馆掳来的小姑娘,手指中夹着一根长针,一脸不似这个年纪的镇定。
他倒下时还一脸的不能置信。
这边窈娘如法炮制,将另一个重伤的也解决了,杀了两个人,还施施然穿好了鞋袜,便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站着等。
晏宁心知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下手也狠辣进来,待他和宗徐处理了那几个胡人,外面隐约已能听到喧哗。
晏宁抱起窈娘,宗徐道:“快走!”
帐外那聚落中的鲜卑人已经围了上来,宗徐当机立断,看准一面是多是女人小孩便纵马冲了过去,晏宁抱着窈娘紧随其后。
他们向前冲出那聚落,晏宁不敢回头,只纵着马跟着宗徐向前冲,他那匹马是匹老马,虽是经验丰富,但带了两个人,气力已是不继。
跑了一阵,突然听到破空之声。
鲜卑人生长草原,擅长骑射,这聚落中有一二射手再寻常不过。
晏宁心下一凉,那老马悲鸣一声,便将晏宁和窈娘甩了出去,几支箭破空而来,窈娘举着药箱接下了一箭,她手已抖的握不稳,那药箱落在地上,她也不再看,只去拉晏宁。
宗徐已挥着胡刀过来,他那马是胡马,躲箭灵活,他挥刀斩落几根箭,伸手先将窈娘拉上马,窈娘哭叫道:“二哥!”
晏宁腿上中了一箭,心知一马三人是跑不掉的,大声向宗徐道:“别管我,先带窈娘走!”
宗徐点头,抱紧窈娘便纵马向南奔去。
窈娘却是不肯,她方才的冷静镇定已经全然不见了,像一个普通的十岁孩童一般放声大哭起来。
她一挣动,宗徐昨夜草草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她抓了一手的鲜血,不禁愣住。
宗徐看她渐渐冷静下来,道:“我们要快些,才能找到人回来救你二哥。”
晏宁躺在那草原上,浑身骨头都叫嚣着疼,腿也疼。
这一番打斗过去,天光已经大亮,这草原上看天幕,果真是比为望山上高远。
晏宁神志已经有些涣散,似看到父亲和大哥恨铁不成钢的指着自己斥道:“就算是四郎,也没有这么容易被抓住的!”
又似看到萧惜,那少年脸色冰冷,将幂篱放下来。
萧惜,萧惜。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连胸口都觉出痛了。
不知他还能不能再见到那个少年,他明明有一肚子的话想要对他讲,却每每言不由衷。
他向北行了这么远,早已看不见为望山那巍峨的山峰。
晏宁闭上眼睛,终于放任自己落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他并没能昏睡多久,便被叽里呱啦的胡语吵醒了,晏宁动动手指,知道自己手脚都已被绳索捆了,剑也不知被扔到了哪里去,他挣扎着睁开眼睛,那胡人们讲话的声音更大了。
大概是在商量着怎么处置自己吧,做了砧板上的鱼肉,晏宁还能乐观的想。
那些胡人面色不善,见他醒了,一个老人走过来,用不流利的汉话问:“为什么要杀我们的武士?”
那地上冰凉,晏宁已经冷得打摆子,缓了一缓道:“他们劫走了我家妹子。”
晏宁不知他们到底讲不讲道理,但气势上不能露怯,故而理直气壮的看着那老人。
那些胡人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晏宁之前腿上中了一箭,虽然那射手也不高明,伤口不深,但流了不少血,如今冷得已是瑟瑟发抖,阵阵头晕。
那些胡人明明在他耳边讨论,他却觉得有些遥远。
大概是商量出了一个结果,那老人向他道:“我们不知他们为何掳走你妹子,但他们也未对你妹子下杀手,你们却杀了王城来的武士,还纵马踏伤了我们的孩童,我们不能放你走。”
看来还是讲道理的,晏宁心下稍安,只要拖得时间,总会有人来救他。
他连回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个大汉过来,一个提起他手上的绳子,一个提起他腿上绳子,似是要将他拖进帐篷,那绳索牵动了他腿上的伤,晏宁不禁呻吟出声。
他眼前早已开始模糊,恍惚间似是看到劈风斩雪而来,一道暗黑色的剑光。
春水绝。
人群中阵阵惊叫,扯着他手脚的绳索松了,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是你吗?
好痛啊,陷入黑甜的梦境前,晏宁委屈的想。
晏宁再醒过来,是被疼醒的,有什么东西淋上了他腿上的伤口,又辣又痛。
过往十七年里,他从来没有这样痛过,挣扎间手上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似是一把剑,被他狠狠攥在手上。
晏宁熬过那一阵,眼前阵阵发黑,好一会儿才看清那个将他揽在怀中的少年。
少年瞳色黑沉沉的,翻滚着不知名的情绪,见他醒了,便示意他松开手。
晏宁这才发现他手上攥着的,是萧惜的手臂,他甫一松开手,又一把酒洒到了他腿上的伤口上,晏宁“啊”的一声,眼泪顿时便下来了。
晏宁攥紧萧惜的手臂,再不肯松开了。
萧惜换了一只手,将手上的酒囊递给他,道:“要喝一点吗?”
晏宁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又冷又饿,也不嫌那西北的酒烈了,接过酒囊便灌了一大口,不知是辣的还是痛的,眼泪止不住的流。
萧惜用衣袖狠狠地给他擦了擦眼泪。
不温柔。
晏宁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萧惜道:“路上遇到宗公子和窈娘。”
晏宁道:“他们安全吗?”
萧惜道:“宗公子会送窈娘回城。”
晏宁缩了缩他受伤的小腿,伤口已经用酒水冲洗过了,风一吹,透骨的凉。
萧惜察觉,将他的裤子放下来,小心避开了伤口,再用大氅将他整个人包好,道:“我去生火。”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凶狠只是晏宁的错觉。
晏宁的伤并不严重,只是他第一次受伤,失了血又冷又饿,才昏迷了两次,喝了一口酒缓了缓,觉得身上渐渐暖了起来。
那边萧惜拢了火,将身上带的饼子烤了烤,递给了晏宁,两个人围着火堆吃着烤饼,谁也没有再讲话。
那少年将大氅留给了晏宁,自己只穿着黑色的劲装,更显得腰细腿长,沉默的宛如为望山孤绝的石壁。
晏宁想问他,想问他怎么救了自己,想问他有没有杀人——那聚落中毕竟也是萧惜的族人。
还想问他后面会不会有追兵,他们留在此处会不会有危险。
又觉得什么都不必问,这少年坐在那里,像一把未出鞘的宝剑,光华未露,却自有一股安定的力量在,什么也不必想,什么也不必怕。
晏宁就着那酒将饼子啃了,萧惜道:“我们在这里睡一晚,明日我送你回去。”
他没有骑马来,晏宁的腿又受了伤,急也急不来。
萧惜没有再走近他的意思,随意在地上躺了,道:“睡吧。”
晏宁道:“我冷。”
少年的脸庞隔着篝火看不分明。
萧惜将那火堆拢的大了些。
晏宁还坚持道:“我冷。”
难道是发烧了?萧惜终于走近他,粗糙的手背覆上了少年的额头。
没有。
少年细瘦的手臂从大氅下伸出来,犹豫的,又坚定的揽住他的腰,晏宁低声道:“我冷。”
那黑衣少年没有动,那腰身宛如一杆翠竹,不弯不折。
晏宁本不觉得冷,这个时候却细细的抖了起来。
他不认为自己会错认那少年的心意,他待他明明这样好。
可为什么就是不行呢。
晏宁颤声道:“萧惜。”
萧惜沉默,半晌才道:“我在。”
晏宁问:“你以后做什么?”
萧惜道:“采山,打猎。”
晏宁问:“住在为望山上?”
萧惜道:“住在为望山上。”
晏宁继续问:“你有没有别的想去的地方?”
长久的沉默。
那沙漠上的沙尘冰雪被风扬起,吹到晏宁的脸上,是晏宁从未经历过的寒意。
晏宁颤声问:“你想不想去洛阳?”
“你想不想去江宁?”
少年的声音染上了哭腔,颤抖得连这世界上最铁石心肠的人都要被打动。
萧惜也动了,他将那少年的手臂拿下来,温柔又残忍的收到那温暖的大氅里。
轻声哄道:“睡吧。”
“我就在这里。”
我哪里都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