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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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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宁哭得累了,渐渐的睡了过去,萧惜将他的手收了回去,他死也不肯,睡熟了还不忘紧紧地拉着萧惜的衣角,那手指那么细,仿佛是上好的玉料打磨而成,仅是看着,萧惜便知道那触感定是如同春日新生的竹笋,他实在不忍掰开。
那少年脸上还挂着泪,萧惜用手背轻轻抚去了,那脸颊冰凉。
萧惜将他虚虚揽在怀里,替他遮了风雪。
少年的脸庞是江南水墨绘就,与这苍莽莽的大漠格格不入。
他不知道,他站在这为望城中,便是那灰黄边城里最浅淡,也是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即美好,又残忍。
萧惜也曾读过诗书,对那诗书中的烟雨江南也曾无限向往。
中原,江南,湖湘,巴蜀。
长安,洛阳,江宁,余杭。
他未曾谋面,也曾心驰之,神往之。
但他知道是不行的。
他生长在这边城,自幼便知自己与旁人不同,汉人将他当做胡人,胡人将他当做汉人。
他还记得他幼时曾与几个胡人孩童一起玩耍,学了几句胡语,被师父听到后勃然大怒,将他丢到大漠,道他既然想做鲜卑人,不如自去寻自己族人。
他那时轻功已经很好,一路追回为望山,在师父门前跪到昏了过去。
他还记得那人冰冷失望的眼神,他为了他远离故土,流落西北,想教他做一个真正的汉人。
他想要他知礼识仪,他想将他读过的诗书都教给他,他想他能心恋杏雨江南,想他能心系长安旧都,而他终究是做不到。
那中原山水,江南春雨,湖湘烟云,他从未得见,又怎能挂怀。
直至他遇到晏宁。
他带来了江南的和风细雨,也带来了中原的人间烟火。
他艰难长大,终于在这胡汉杂处的边城中有了一席容身之地,他不知道这天下之大,何处还能再有他的安身之处。
晏宁是被烤肉的香气熏醒的。
因着昨日的事,他多少有些难堪,连眼睛都不想睁开,不知应该怎样面对那个少年。
听到身边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是萧惜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过了一会儿才在他耳边道:“起身吧,吃一点东西我们就回去。”
语调与平常无异。
晏宁恨恨的睁看眼睛,萧惜不看他,却似在背后长了眼睛,将烤好的野鸡递给他。
那烟火熏的晏宁的眼睛又开始酸涩了。
既然已经拒绝了我,为什么还对我这样好?
草草吃完了东西,萧惜将篝火熄了,曲下一膝背对着晏宁蹲下,道:“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少年宽肩窄腰,跪坐在他面前,是臣服的姿态,偏偏腰背挺直,自有不屈的傲意在。
晏宁道:“我能走。”
萧惜回头,蹙眉看着他,这是这日清晨二人的第一次对视,眼里写着相似的不屈不挠的怒意。
晏宁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只是有点疼,并无大碍。
萧惜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眼神凌利,像是无言的交锋。
“你的剑。”半晌,萧惜似乎是妥协了,伸手将他从鲜卑部落里带回来的剑递给晏宁。
晏宁上前接剑,萧惜迅速的点了他几处大穴。
晏宁骂道:“萧惜!”
萧惜不睬,接下他不由自主倒下的身子,将他背到背上,再用兜帽替他遮好头脸。
晏宁气结,少年莹润的耳垂就在眼前,他恨恨的咬了上去。
萧惜不吭声,晏宁却舍不得了,他叼着那耳垂咬也不是,放也不是。
萧惜将他向上提了提,他不由自主的松开了嘴。
那少年肤色极白,只那一只耳垂被晏宁咬的极红。
如果能动,晏宁就要忍不住伸手抚上这一只耳朵了。
鬼使神差的,晏宁想到了春日里开的最早盛放的那一枝梅花,往往是那梅花开了,却又下起雪来,梅花映着白雪,分外的凄楚。
因着那早开的梅花,江南的雪也比北疆的要温柔许多。
晏宁只顾盯着那耳垂发呆,却不觉萧惜已经停了下来,将他放下来解了穴道,晏宁这才发现是遇到了两个熟悉的人,宗徐,蒋副将和一位陌生面孔。
宗徐见了晏宁松了一口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晏兄伤势如何?”
晏宁道:“小伤,无妨。”
又问:“窈娘呢?”
宗徐道:“她无事,只是受了点惊吓,已经送回府上了。”
蒋副将道:“晏二公子无事,真是太好了。”
萧惜在一旁突然道:“几位可是来救晏二公子的?”
那蒋副将与那位陌生面孔对视一眼,道:“实不相瞒,我们此行一是为了救晏二公子,二是要去鲜卑王城一探。”
晏宁道:“我已听宗公子说有不少汉人客商被扣留在慕容氏王城。”
蒋副将点点头道:“不错,不瞒晏二公子,慕容氏王城中本有我方探子,但已经两个月没有传出消息了。”
电光火石间,晏宁想到宗徐出行时曾有译者中毒一事。
果真,萧惜在一旁道:“宗公子行商队伍中,也被你们安插了探子?”
宗徐苦笑道:“我也是才知此事。”
蒋副将道:“此事确实是出行前我与宗兄商议定的,却没想到此举连累宗兄,我实在无地自容。”
他口中的宗兄,想必就是宗徐的叔父宗昌了。
宗徐摇头道:“在其位,谋其事,我虽不能说心中毫无芥蒂,但也可以理解。”
他年纪不大,气度却让人佩服,晏宁本是与他寻常相交,如今才真正生出好感来。
晏宁向蒋副将道:“是您派探子杀害鲜卑大巫的?此举又是何意?”
蒋副将道:“不曾。因此我要亲自去王城一探。”
晏宁道:“我随你们一道去。”
萧惜道:“我送晏二公子回城。”
刚刚从他一开口晏宁心底便堵了一口气,他张口就问他们是不是来接自己的,如果是,是不是就要把自己丢给别人不管了?
晏宁不看他,道:“宗公子救了我家窈娘,他叔父有难,我不能坐视不理。”
蒋副将为难道:“这……”
宗徐道:“晏公子武功尚可,自保没有问题。”
他被晏宁所救,又与晏宁共同对敌,看晏宁家传武艺尚可,并不知道他诨名在外。
晏宁也不禁汗颜,道:“往日确是偷懒,不愿认真练武,家父要我随蒋将军历练,如今也正是好机会,我江湖经验不足,一切听将军和宗公子安排,绝不拖累大家。”
蒋副将想这世家公子都是任性妄为,假使他此刻拒绝,晏宁也未必会真的听话回去,倒不如带他在身边,反而安心。
道:“那晏二公子便随我们一道走吧,我与晏二公子共骑一马。”
说罢,便上前要接晏宁上马。
萧惜道:“这匹马让给我们吧,我来带他。”
宗徐闻言大喜过望,道:“萧小哥可是要随我们一道去?”
萧惜道:“我是胡人,能助各位一臂之力。”
晏宁却是不愿再与萧惜同行,这个人既然不愿接受他,为何还不肯直接离开?让自己患得患失,是什么意思?
但宗徐见萧惜武功高强,早便想请萧惜相助,但碍于他是胡人,担心他不愿与族人作对,因而未敢开口,没想到萧惜竟然主动愿意相助,已经是连连开口道谢,晏宁想出口拒绝,却是没有立场。
但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与萧惜同乘一骑的,刚想开口道自己与宗徐同骑,便被萧惜出手点了哑穴。
晏宁:“……”
武功好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萧惜将晏宁抱上马,用大氅将他包住,解了他的哑穴。
晏宁低低道:“别让我恨你。”
萧惜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
晏宁鼻中酸涩,道:“我大哥马上就要成亲了,他才是上元侯世子。”
“我四叔今年三十有二,留在江宁守祠堂,也没有婚配。”
“我父亲说,我不娶亲,也没有关系。”
“窈娘也不愿意嫁人。”
他颠三倒四的不知道在讲些什么。
背后是他心爱少年的胸膛,他被他的气息紧紧包裹在他身前,那胸膛里的心跳沉稳,仿佛他讲什么都不会为之所动。
萧惜道:“我们不合适。”
晏宁道:“你喜欢女子。”
萧惜沉默。
晏宁抽了抽鼻子道:“是我犯浑了,对不起。”
萧惜道:“没有,你很勇敢。”
晏宁喃喃道:“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萧惜。
他从前看了那么多曲子,听了那么多话本,却从来不知,情之一字,竟然这样伤人。
他从来,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
他认识这个少年的七个月,落的泪比过往的十七年都要多。
喜欢到想到他就满腔的酸涩,喜欢到不管不顾,不要脸面不要廉耻,却还是被拒绝了。
那少年的手牵着缰绳,细瘦而坚硬的手臂将他圈在身前,那指节粗糙又有力,他想抚上一抚,想十指交缠攥到手里,想吻上一吻那手上坚硬的茧。
塞外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在他眼里都比不过这一双手更让他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