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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边荒与华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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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宁练起武来一会儿下雪,一会儿又是风太大,骑马屁股疼,练剑手冷,一整个冬天都像是冬眠了一般,萧惜下山,他便跟着他在市集里闲逛,萧惜不来,他便在房中烤火与柳无双他们聊天。
倒是窈娘小小年纪,心志坚韧,不管刮风下雪,日日里背着她那小药箱去春和堂报到。
上元这日里快日落了窈娘还没有回来,柳无双挂好了花灯,打发了家丁去春和堂接她,不料那家丁回来报道:“陈大夫说窈娘今日酉时便离开春和堂了。”
晏宁和柳无双大惊,窈娘平日里只来往春和堂和家中,她在塞北又无相熟之人,外出绝不会不与柳无双等人讲。
春和堂离家中并不远,因此也未叫侍卫时时跟从。
晏宁将家中侍卫和家丁都派出去寻,只留了柳无双一人在家中,约定得了什么消息都先回来报与柳无双,时时通气。
晏宁又去春和堂,陈大夫也已将堂中诸人打发出去寻,见晏宁来,急声道:“沿路人家都已问过,今日雪大,少有人出门,除了对面街上卖布匹的王大娘见窈娘出来,同她讲了几句话,还道窈娘讲今日过节,要早些归家。”
窈娘难不成是被人半路带走了?
如果是熟识的人,不会将窈娘带走却不与晏家打招呼。
出门时他已问过柳无双,因是小年,窈娘今日穿的是月白的斗篷、粉白袄子、银白褶裙和一双织银缎鞋子,他又与陈大夫对了一遍,陈大夫点点头道:“今日是穿的这些,我瞧今日天冷,走的时候还给了她一个暖黄色的手抄。”
晏宁沿途又问了一遍,都与陈大夫讲的无异。
回到家中,有家丁回来道城北五里有小孩捡到了一个手抄,他带回来给柳无双确认,柳无双看了松了一口气道:“不是。”
为望城原本只是个市集,城墙只是草草垒成的土丘罢了,所谓的出城五里已经是在大漠边缘,若是真的有人带窈娘出了城往北走,那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晏宁道:“陈大夫说这是他给窈娘的。”
柳无双的泪一下子便下来了,哽咽道:“我派人去关中告知将军。”
晏宁默然,半晌道:“我往北去寻,若是天亮还没回来,你再派人去关中。”
先帝五皇子是陛下同母兄弟,在先帝朝夺嫡之争中替陛下死去,这是插在陛下心中的一根刺,若是镇西将军为了谋害五皇子的太医之女调了兵寻人,传到陛下耳中,难保陛下不会震怒。但若是镇西将军之子也一并丢失了,那再派兵寻找无可厚非。
柳无双泪已经快要止不住:道:“可还能去寻萧小哥随公子一道去?萧小哥武功好,一定有办法。”
晏宁遥遥头道:“来不及了。”
为望山在南,有人带了窈娘向北。
“住在这附近的都认得窈娘,不会有人同将军府的侍女过不去,如果真的被人带走,那一定就是外人了,多等一刻钟,窈娘就多一分的危险。”
柳无双往日里最是镇定,否则晏夫人也不会派她随晏宁来边关了,但她毕竟还年轻,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此刻只能六神无主道:“那你可有联络之法?我派人到山中找萧小哥可好?”
晏宁道:“你打发人去马场,问于千夫长于孟文借一位轻功好的兵士上山,请他挑一颗高树将我的发带挂在上面。”
柳无双应下,自去寻人不提。
这边晏宁换了便装,就提着剑出了门。
他心中不能说不怕,但窈娘下落不明,他还有父亲和萧惜在身后。
值得信任,能够托付,能让他生出无限的勇气来。
晏宁骑着马沿着那家丁指的路线出了城,一路都在思索这件事。
劫走窈娘,无非是仇、色、财三字而已,窈娘年幼,色可不提。若是寻仇,他们初来此地,想不出是否与人有私仇,城中胡汉杂处,但胡人并不同汉人深交,城中汉人应该也无人会想不开与将军府作对;若是为财,那定不是为望城中之人,难道是亡命之徒行经此处,看窈娘衣着似富贵人家,而以窈娘机警,自然不会供出自己来自将军府上,或许明日就有会有人向春和堂去信索财?
晏宁左想右想也想不通何人要劫走窈娘,便勒马向最近的鲜卑部聚落行去,如果不是亡命之徒,那大概率还是要向有人烟处走的,既然选择带了窈娘出城,就不至于立刻杀了她。
晏宁来边城的几个月武功未见长进,故事倒听了不少,知道这老马识途,他牵着向北,那马自然能带他找到附近的绿洲去。
走了近一个时辰,那老马果真带他走到了一处绿洲,那绿洲不大,除了几块巨石外并无遮挡,中间有一汪极小的湖。
借着月色,晏宁只看到湖边似坐了几个模糊的人影,没有举火。他心下警惕,手上已握紧了剑,走近一看,倒像是几个普通的胡人,中间还有女人和小孩,见他过来,那女人抱着孩童,神色竟是比他还慌张,晏宁松了一口气。
他不会讲胡语,便松开了剑,学着市集上胡商的样子依葫芦画瓢,行了个胡人的见面礼,那女人也回了一礼,放松了神色,转过身不去看他。
晏宁知道凭他自己的本事不能赶一夜的路,便在这绿洲上找了个背风处,盘算着在此处稍作歇息,再做打算。
他不会讲胡语,一路上遇到胡人也无法打听窈娘下落,这才知道自己冒冒失失独自出城是个多无用的举动了,心下着急,又不知萧惜何时能寻过来,会不会在沙漠中迷路,一时千头万绪。
更兼如今天寒,这绿洲上能遮风雪处早已被那几个胡人占了,他本穿着皮袄,但刚刚心上焦急又纵马而来,出了一身的汗,停下来风一吹,却是冷到了骨子里。
那草地不平,他将马拴到此处,打算与那老马相互依偎着睡了,那马却似极不安,用头不断顶他,晏宁心下一动,借着月色在这草地上细细看了过去。
刚刚他只摸到地上湿滑,以为是融化的雪水,这时起了疑惑,伸到鼻下一闻,是血腥气。
白日里有人在这里交过手。
他悄悄起身,以备出了变故便于逃走。将马的缰绳也松了。
那女人却是极警惕,他甫一起身,那女子听到响动便转过身来,他假意放松的向那几个胡人休息之处走去,那女子叽里呱啦的说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话,他做了打了冷战的姿势向那边走去,又指了指她身后的石屋和自己的衣裳。她背后是一个几块大岩石堆积出的石屋,那石屋并不大,最多也只能容三四个成年男子。
晏宁初看到这片绿洲时,大概也只看到有三四个人影,猜测他们人并不多。
他并无江湖经验,一直都被讲成纨绔子弟不学无术,对自己的身手亦不自信。
但他其实从未想过,他所接触到的习武之人,他父亲、兄长、弟弟,乃至蒋副将、萧惜等人,都是少见的武功高绝之人。
那女人继续说着晏宁听不懂的话,一个男人打着哈欠出来,晏宁出手如电,直接点住了他的穴道。
一击即中,晏宁松了一口气。
没等晏宁这口气松到底,一把胡刀从石屋里挥出,转眼就挥到了他的面前,他举剑接了这一刀,又松了一口气——这刀法,比他大哥差得远了。
然而他也比自己大哥差得远了,二人过了几十招,那石屋里并没有其他人再出来,晏宁心下稍定,不一会儿便将那人点了穴道扔在一边。
自他出手,那女人便没再出声,只抱着小孩远远坐着,低着头不看这边。
晏宁示意她离开,她便抱着孩子坐的远了些。
晏宁心跳如擂,他第一次在江湖上与人交手,虽然大获全胜,心中却并不得意,甚至没有勇气向那石屋中看一眼,若是窈娘……若是窈娘……
窈娘生在他家中,也长在他家中,他看着窈娘从一个婴孩牙牙学语,到现在努力向学,聪颖灵秀,在他心中窈娘与三娘同样是他的妹妹,他不能想象石屋中若是窈娘的尸体,他又当如何,竟是连腿都软了。
屋里的确还有一个人,不是窈娘,却也是晏宁认得的——是四个月前随叔父出门行商的宗徐。
晏宁替宗徐解了绳索和封口,那宗徐受了一点伤,晏宁并无处理外伤的经验,一时间一筹莫展,那宗徐却道不妨,自己动手处理了,又问:“晏公子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晏宁将窈娘之事讲与他,宗徐早已听蒋副将介绍过晏家有一个侍女,小小年纪却医术了得,道:“我大概能猜到窈娘为何被掳了。”
“这胡人一行七人,却是来抓我的,被我打伤了两个,我听他们讲似是要去城中抓一名医师来治伤。”
晏宁道:“出了何事?这些胡人为何要来抓你?”
宗徐道:“一言难尽,如今还是先找到花小娘要紧,我听他们讲明日要到哪里会合,惭愧,我胡语一知半解,实在不知他们讲的是何处。”
他刚到为望城中之时还一句胡语都不懂,如今才四个月就已经能听懂大概,实在已经是很了不得了。
同龄人如此积极向学,自己却无长进,晏宁顿时汗颜。
晏宁道:“外面两人已被我放倒了,加上那妇人小孩,两个受伤,对付另外一人应是不难。”
却见那宗徐难以置信的看着他,晏宁一愣:“你莫非是觉得那小孩不算人?那便还有两个,我们两人应对应是不难。”
宗徐道:“那女人也是他们在路上掳来的,休息时替他们望风。”
还有三个未受伤的,两个受伤的。
宗徐自己处理了伤口,歇了半晌,出了石屋,取了那胡人的刀,一刀就杀了一个。
见晏宁想阻止,解释道:“他们杀了我的同伴,更何况我们要赶在他们前面救出花小娘,留着他们性命后患无穷。”
说罢将另一个胡人也杀了。
晏宁见他提刀向那女子走去,心下不忍,道:“她也是被要挟而来,不如问问她可知那些胡人明日在哪里碰面,便放过她罢。她若是死了,这幼儿定也活不成了。”
宗徐并非嗜杀之徒,也只是为形势所迫,于是点点头,高声与那女子讲了几句胡语,那女子回了几句话,宗徐还是未能听懂,晏宁取了一截树枝来,大致将为望城、玉门关、还有此处绿洲画出来,将树枝递与那女子,那女子向北偏东划了一条线,足足比为望城离此处远了四倍不止。
不管那女子听不听得懂,晏宁仍是向她道了谢,宗徐取了胡人的马,与晏宁一道向东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