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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藏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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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醒来,阳光透过纱幔映在晏宁脸上,脸上的细小绒毛都是整齐乖顺的,萧惜忍了又忍,最后毫不客气地由着自己的心意揉了一把,粗糙的手指在他脸上划出了道红印,晏宁蹙了蹙眉,却仍向他怀里靠了靠,萧惜霎时心中酸软,由着他拱到自己怀里,不在折腾他了。
他昨夜里睡得并不安稳,有时候突然惊醒,怔怔地盯着他好半晌方才慢慢合上眼,萧惜将他揽在怀中,只轻声道:“我在。”
“我在。”
他不在的时候,晏宁一个人熬过了多少个这样的不眠之夜。
他的衣襟上湿了一大片,贴在心口上,都不及他心中酸楚。
“阿宁!”
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由远及近,很快靠近了晏宁的院子。
萧惜手上不自觉地紧了紧,晏宁猛地从他怀里退出来,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他脸色还有些微微的红,是萧惜熟悉的、睡意惺忪的样子。
“阿宁!”
不耐烦的声音,来人已经踏进了晏宁的院子,萧惜盯着晏宁,眼睛眯了起来。
晏宁按着他小声道:“你别起来。”
萧惜眼神渐利。
他年岁见长,若是讲两年前分别时还带着分未及盛开的疏落,如今便是正值盛放了,看向晏宁的这一眼称得上是风情万种,晏宁心中一荡,却仍是按着他,恳切道:“你别动。”
又大声向外道:“你别进来!”
苏晚的脚步在门口一顿。
萧惜的眼神已经不能用危险来形容了。
如果他不在,那个人是不是就已经进来了?
有人居然可以在晏宁睡觉的时候出入他的房间,萧惜简直要被气得吐出一口血来。
晏宁却不怕他,伸指揉了揉他眉间,迅速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用气音道:“求你了,别出声。”
苏晚运起内息,一提气,两道相似的内息便隔空一撞,又都默契地收了回来。
晏宁的院子暂时保住了。
晏宁放下幔帐,迅速地穿好衣服推开门。
苏晚抱着晏长安,捏着他的脸嫌弃道:“你哥那么俊,你侄子怎么这么丑!”
谁家小孩子大哭的时候好看!晏宁忙不迭地接过来,替长安抗议道:“你多大了!不许欺负长安!”
他急步冲上去抢长安,左腿明显有些跛,萧惜坐在榻上,眼神不禁跟着暗了一暗。
不多时晏宁便喜滋滋地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食盒,萧惜早便穿好了衣服,坐在他桌前,抱着臂,见他进来也只是冷冷地斜了他一眼。
这一眼令晏宁脚步都不那么稳了:他开始渐渐知晓自己怎样才最好看,也开始知晓晏宁最喜欢他如何了。
他故意的。
晏宁心虚又心慌道:“我不是叫你莫要起来么。”
萧惜不应。
晏宁将食盒打开,一样一样摆好,俱是萧惜从未见过的精细糕点。晏宁拣了块糕点送到他嘴边,萧惜幽幽地看了他半晌,晏宁手都要举酸了,他才勉为其难地张了嘴,衔到嘴里慢慢地嚼。
晏宁又倒了杯茶水,讨好地送到他嘴边。
萧惜喝了一口茶水,盯着晏宁的眼睛慢慢咽了,直起身道:“什么意思?”
晏宁心虚道:“什么?”
萧惜冷冷道:“我尝得出味道。”
什么茶,苦得要死。
当然是清心败火的茶,晏宁一愣,心里大骂谢暖兄弟是骗子。
谢暖兄弟未必是骗子,但他们恐怕也未想到鲜卑大巫被中原人视为巫术的医术也有过人之处。
萧惜也奇怪,晏宁平时也不笨,怎么这个时候又犯蠢,他若真尝不出味道,从前怎么做饭给他吃?
疑点其实一向很多,只是未被窈娘和楚玉点破之前,他不敢冒这个万分之一的险。
毕竟,这是晏宁啊。
不好,火气未降下来,反而更大了。晏宁心道。
他凑上去吻萧惜,同他分享了口中苦涩的味道,又用调羹盛了一勺糖芋苗给他,讨好道:“这叫先苦后甜。”
萧惜一动未动,晏宁心惊胆战又小心周到地喂他吃了一顿早饭,又唤人来收拾了食案,换了一壶茶给他净口。
人都走光了,萧惜又问道:“就这样?”
哄人也哄得太敷衍了。
晏宁一顿,才想起来他根本没解释过,这才吞吞吐吐道:“那个……那个就是那个苏晚……真的就是那个苏晚。”
萧惜也一怔,重复道:“苏晚?”
晏宁点点头,坐得离他近了些,拉着他的手摇一摇道:“你还见过他。”
晏宁清清嗓子道:“就是我们在玉门关演武场中见过的那个监军。”
“楚还?”萧惜眼睛眯起来想了一想道:“他不会武功。”
晏宁道:“他散着内力。”
萧惜默不作声。
晏宁从他的手指一直摸到他的手腕,还欲继续向上为非作歹。
昨日突如其来的疏离与陌生感似乎都混在泪水中流尽了。抵足而眠、耳鬓厮磨的一夜过去,枕边人还是熟悉的枕边人,手指抚过他的眉眼,心中才有了沉甸甸的实感。
晏宁已经控制不住想与他再亲近一些。
想用每一寸肌肤来确认,想用旖旎的相拥去填补漫长岁月里无可奈何留下的孤寂。
想将两个人的气息重新纠缠在一处,从此不再分彼此。
萧惜幽幽道:“那晏公子打算将我藏到哪里去?”
晏宁傻了:“啊?”
“我住在你这里,他早晚会知道的。”萧惜按住他不安分的那只手,缓缓道:“所以,晏公子打算在哪里再建个金屋藏娇啊。”
他想了一遭便明白了,但就是想借此拿个乔。
“噗。”他居然这么讲自己,晏宁立刻便笑得滚到他怀里,道:“你真的知道金屋藏娇是个什么意思么。”
萧惜也含笑道:“晏公子这屋子就不错,虽非金屋,但我也不嫌弃。”
他是笑着讲的,晏宁的泪却一下子便下来了,他紧紧地扣着萧惜的腰,哽咽道:“阿惜。”
萧惜拍拍他无奈道:“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
晏宁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似乎一见了他,泪便止不住了,哽咽道:“上元侯府就这么大,你喜欢么。”
鲜卑人在南方本就极少,如今南靖与鲜卑的关系又更是微妙。萧惜身世如此,又名满江北,经蒋慎一案,南靖朝堂之上对他早有耳闻。
他虽与宇文部作对,但南靖也绝不会视他为自己人,他解救被顾则卖给宇文部的洛阳女眷,简直是一个巴掌接一个巴掌地扇在顾成宣的脸上,南靖上下甚至要比宇文部还恨上他三分。他人在江宁一事,无论如何都不能令旁人知晓。
府中下人勉强可以信任,江宁城防严密,却非他处可比。从当年的玉门关残兵,到南渡的洛阳女眷、还有纪轻烟……认得他的人太多太多了。
更别提江宁城内外两围的城墙,整个南靖最为精良的造备。
可以说,他要留在江宁,这上元侯府于他,便如同牢笼一般。
想到此处,晏宁甚至开始怨恨起他的容色了,如果……如果他没有长得这般出色,如此令人过目不忘,是否就能少上一分的危险?
他要将山川与草原间来去自如的风从此束缚在这里么。
“你的院子就很好。”萧惜道:“有杏花有桃花有玉兰有桂花……”
他四下打量了一番,笑道:“……那株是梅花么?”
没有一丝委屈或是不甘的情绪,仿佛他真的对此处满意极了,打算退隐江湖,不再踏进人间半步,就此终老于斯了。
晏宁心中酸楚得不能自已,摇摇头道:“那是樱花。”
萧惜微微颔首道:“嗯。”
晏宁心道,为望山上那片梅林,他是不是一辈子都不打算告诉我了?
城南雨花斋。
柳无双五年未来,甚至走错了巷子,绕了半刻问了路人才寻过来。
夏末依然炎热,那老汉摇着蒲扇,口音浓重道:“啊是本地人啊?”
柳无双笑道:“是。”
她轻轻拭了拭汗,举步向雨花斋走去,却渐渐敛住了笑意。
那店内分明有位妇人,同她差不多年纪,怀里还抱着个小娃娃,见她进来,那娃娃也转过头来好奇地望着她。
眉眼像极了故人。
那妇人问:“姑娘是要买些什么么?”
柳无双站在门口,竟然无措起来,她是侯府的管事娘子,又在江北历经离乱,什么场面没见过,如今却进退两难,不知应如何是好。
她这样怔怔然伫在门口,那妇人也怯,向内叫道:“官人。”
白渠一边应一边掀了帘子出来,两人遥遥相对,都失了言语。
柳无双闭了闭眼,将泪吞回去,向那妇人福了一福道:“打扰了。”
这世间既然至死不渝为人所称颂,自然是因多数寻常人早已忘却前尘另结新欢。太多的背信弃义,方才显现出情深似海的珍贵来。
她没有那个缘法罢了。
柳无双转身便走,后面一阵乒乓作响,白渠追出来道:“无双!”
柳无双转身冷静道:“何事?”
片刻的功夫她便收拾好了情绪,除了眼睛还微微有些红,看不出她心中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惊涛骇浪。
白渠期期艾艾道:“我未想到你……”
柳无双淡声道:“未想过我会活着回来?”
白渠额角渗出汗来,急急道:“不是!”
那妇人和孩子正好奇地探出头来。
她们又何其无辜。
柳无双叹息一声,转身低声道:“好好待她罢。”
她并非不恨,但细数起来,怕也是感激更多。
她靠着思念撑过了流落北地的迢递岁月,与窈娘相依为命,艰难行过乱世如麻的北方,她在辗转逆旅之中与天挣命,为的不过是那远处为她留的那盏孤灯。
那灯虽已熄了,但她仍旧感谢那曾经为她点燃了的希望与遥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