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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南渡 ...

  •   瓜洲渡。

      窈娘给萧惜易了容,她跟着陆学几个月,多少也学了些本事。盯着镜子笑道:“这样看,萧大哥和二哥长得还真是像。”

      萧惜也笑:“是么。”

      两年未见,不知晏宁还会不会同从前一样,近乡情怯,萧惜也终于忐忑起来。

      窈娘看着他,渐渐收了笑意。

      萧惜意识到她有话要讲,拉她坐下来,柔声道:“怎么了?”

      窈娘道:“萧大哥。”

      她一向坚强,此时却哽咽道:“我不随你过江了。”

      过了江,她便还是大靖的官奴,而江北群雄并起,一切都还未可知。

      她成名不易,而回了南靖,出身便会掩盖这一切。

      她含泪扬起头来:“四叔和二哥会懂我。”

      萧惜取了帕子给她拭了泪道:“萧大哥也懂你。”

      他们携手长大,但最终都会有自己的路要走。

      窈娘从来不是寻常的女儿家,他亦明白这一点。

      窈娘道:“窈娘不嫁人,若是有人敢欺负我,我便报萧大哥的名字。”

      萧惜笑道:“好。”

      窈娘小声道:“哥哥。”

      萧惜哽了一下,应道:“嗯。”

      晏紫苏抱着刀坐在门口,窈娘出来了方才进去,将慕容弗的刀递给萧惜道:“抱歉,忘记还他了。”

      萧惜没有接,轻声道:“以后若有机会,你自己还他罢。”

      晏紫苏“嗯”了一声,坐在那半晌才道:“萧大哥。”

      萧惜道:“嗯。”

      晏紫苏垂着头道:“那幅画……能留给我么?”

      从前扬州与江宁不过是一日之遥,可如今,却已是难渡的天堑了。

      她做沈忱的续弦,算是媵嫁,留在沈家也不算不合规矩。

      萧惜颔首道:“好。”

      他是晏宁的妹妹,他又怎么会吝啬一幅画。

      晏紫苏小声道:“对不住。”

      是对他讲的,更是对他身后的阿殊讲的。

      萧惜将那幅画递给她道:“没有。”

      晏紫苏捏着那幅画,极力忍着泪。

      萧惜也抚了抚她的发顶,叹了一口气道:“你若是不愿意,我现在去抢了怀香和长平,送你回江宁,去草原,都可以。”

      晏紫苏摇摇头,破涕为笑道:“萧大哥真像我爹爹和兄长。”

      萧惜道:“唔,我虽未见过你大哥,但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和我讲。”

      晏紫苏眼泪扑簌而落,摇摇头道:“我要什么,我会自己去抢。”

      萧惜拉过她道:“你可以不用这么坚强,你还有家人,有哥哥,哥哥永远会帮着你。”

      晏紫苏哽咽道:“哥哥们以后需要帮忙了,也可以来找妹妹我。”

      萧惜微不可察地笑道:“好。”

      晏宁没能亲手教他怎样做一个兄长,但他的妹妹们在这里,他无师自通地便学会了。

      他十七岁的时候,初初为晏宁提剑入江湖,十七岁相识的阿殊与晏紫苏,未来的路还很长很长。

      窈娘倾身拥抱了柳无双,柔声道:“柳姐姐,别哭了。”

      柳无双含着泪,已经哽咽得讲不出话来。

      她们一同北上为望城,一同有惊无险地走过大半个中原,却到底还是要分别了。

      窈娘望着她,意味深长道:“你莫忘了,窈娘永远在江北等着你,关东的孩子们也在等着你。”

      从今四海永为家,不必长江限南北。

      江宁城。

      曾经晏宁朝思暮想的江宁城,也是萧惜两年来魂萦梦绕的江宁城。

      因顾成宣驻跸江宁,因而城卫查验亦比别处严格,沈忱在扬州替萧惜与楚玉造了假户籍,柳无双是本地人,与城守用本地方言交涉了半晌,也还是从晌午等到黄昏方才进了城。

      晏长安是上元侯世子,南渡之事非同小可,城卫早报来了晏府,晏宁嘱咐下人去国子监请晏允明回来,又着人给来报的城卫封赏,自己坐在堂上等。

      他讲不清自己心中是个什么滋味,等了太久,甚至于无法相信什么才是真实的,他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府中诸事,心中却没有实感。

      萧惜在晏府前顿住了脚步,柳无双抱着晏长安奇道:“萧小哥这是在怕么?”

      她与他相熟,讲话也多了些随意。

      萧惜摇摇头又点点头,抬脚跨进晏府的大门。

      夕阳将影子拉成一条长长的暗线。

      七月流火,风和日丽,竟是城中难得的好天气。

      门前的青石板上洒扫的湿意未除,高大的梧桐遮天蔽日,洗去了夏末的那一分躁意。

      晏宁遥遥地看到两个身影踏进他家的正门,一个娇小婀娜,一个高大却瘦弱,俱是他熟悉又惦念着的人,他低下头,眨了两下眼睛才勉强咽下了眼中的湿意。

      聒噪的蝉鸣不止,他们踏进来的那一刻,他却分明觉得天地刹那间一肃,静极。

      柳无双轻声嘱咐下人去给萧惜备水洗去易容,一边轻轻哄着晏长安走进来。

      不歇的蝉鸣又开始渐渐入了晏宁的耳。

      一路舟车劳顿,晏长安开始还算好奇,后来便渐渐睡了,晏宁恋恋不舍地盯了那睡得香甜的小小的孩童一会儿,便叫人先将晏长安抱下去歇着了。

      他自己却坐在那里一动未动,他盼了很久,人来了,又突然觉得委屈起来,恶向胆边生,高声叫侍女上来道:“去给萧公子和楚公子安排间屋子。”

      柳无双憋着笑道:“这是做什么?”

      晏宁不高兴道:“无双姐怎么还替他讲话了。”

      柳无双失笑着摇摇头,在一旁坐下来,慢慢将这几年的事同他讲了。

      提到窈娘和晏紫苏不肯渡江,晏宁低着头,哑声道:“既是她们自己选的路,那便由着她们罢。”

      萧惜进来,堂内的光线一暗一明,晏宁却依旧垂着头,不肯抬眼去看他。

      柳无双示意侍女将楚玉带下去,自己也起身走了。

      正堂上只余下萧惜与晏宁两个人。

      从他进了晏家的院子,晏宁就一直坐在这里没有动,仔细一看,他连手都在抖。

      萧惜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他瘦了许多,样子却没有变。

      晏宁受不住他这么侵略的目光,气急败坏道:“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他茶水捏在手上,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却一口都没有喝。

      萧惜叹了一口气,轻声道:“真要赶我走?”

      他何等耳力,又一直凝神注意着晏宁这边。

      晏宁当没听见,放下杯子道:“寒舍敝陋,招待不周了。”

      “砰”的一声,那杯子也不知是遭了谁的火气,与几案相撞。

      几滴微凉的茶水溅了出来,滴到晏宁手上,他将似被烫了一烫,整个人都一颤。

      没料到一恍神的功夫,萧惜已然站到了他身前,晏宁垂着头,看到他的衣摆迫近,惊了一惊,向后缩了缩,却仍是不敢抬头,结结巴巴道:“干嘛?”

      萧惜叹了一口气,微微弯腰,捏着他的下颌便深深地吻了上来,笃定又强势的一个吻。

      带着北方的尘霜与清寒。

      晏宁死咬着牙关不松,却似是不知道要用手去推开他。

      这算什么啊。

      一声不吭的人走了,突然人又来了,说亲便亲。

      仗着武功好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么?

      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萧惜温柔地舔舐着他的唇齿,熟悉的怀抱,朝思暮想的那个人,晏宁口中一松,泪闸也跟着松了,萧惜却没有放过他,咸湿的泪水被他一并温柔的舐去。

      这个吻吻得晏宁都要窒息了才被放过,萧惜垂着眸望着他,他眼神依旧躲闪,被萧惜看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萧惜看不得他这般紧张又手足无措的样子,一把将他抱起来,负到背上道:“你的房间在哪?”

      晏宁伏在他背上不肯开口。

      萧惜轻声道:“宁宁。”

      晏宁泪如雨下。

      他不肯开口,萧惜也不再逼他。

      只背着他向内院里慢慢地走。

      半晌晏宁才哑声道:“我不原谅你,你凭什么不许别人开口讲话?”

      萧惜背着他,柔声问道:“这是谁的房间?”

      “姐姐的。”晏宁道:“别打岔,姓萧的,你明明知道,老子就算是死,也不想同你分开。”

      萧惜温声道:“宁宁,你当时肯定不是这样想的。”

      “放屁!”晏宁道:“不同你在一起,长命百岁又有什么意思,你凭什么不让别人讲话便做决定。”

      萧惜无奈道:“你当年不会这样讲话。”

      这是同谁,学成了这个样子。

      脖颈间全是湿意,萧惜觉得自己的衣服都被他哭湿了,口中却又问道:“这是谁的房间?”

      “三娘的。”晏宁道:“阿惜,就算和你在一起会早亡,会短命,会少活很多年,我也不愿意同你分开。”

      萧惜柔声道:“嗯。”

      他的宁宁,什么都懂。

      晏宁哑声道:“没有你的日子,再长也只是煎熬罢了。”

      人已经被他背在身上了,萧惜便不急了,他有大把的时间用来哄他。

      更何况,晏宁这么聪明,什么都猜得到,哪里需要他来解释。

      只是他一看到他,便情不自禁罢了。

      “我知道。”萧惜柔声道:“宁宁,这是谁的房间?”

      晏宁道:“窈娘的。”

      晏宁从他背上抬起头,见下人们虽然躲得远,却还都在远远地望着他们,不知在窃窃私语些什么。晏宁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口咬在他耳朵上:“你是故意的,”

      萧惜笑:“嗯?”

      晏宁气极道:“姓萧的!你变坏了。”

      萧惜制住他的挣扎,任他咬着自己,笑道:“我一直都这么坏,我从前是装的,你不知道么?”

      晏宁要气死了,他一肚子的委屈没处发泄,还被他在家中耀武扬威转了好大一圈,指责亦像是示好,索性一口咬到他耳朵上,不肯再开口了。

      说是咬,也只是轻轻衔在口里,不舍得用牙齿。

      萧惜叹了一口气道:“你又不告诉我你房间在哪里,我便只能一间一间地找过去了。”

      晏宁小声道:“左转。”

      他的啜泣渐渐忍都忍不住,最终变成嚎啕大哭。

      萧惜终于无法再维持淡定了,晏宁哭得他心都痛了。

      他在晏宁院子里将他揽在怀里,轻轻拍他的背,晏宁死死抱着他的腰,越抱越紧,紧得萧惜都觉得有些痛了。

      晏允明归了家,站在晏宁院子门口好一会儿,晏宁哭得不能自已,自然是不知道,萧惜察觉到,余光瞥了他一眼,却也一动不动,任由晏宁伏在他身上哭。

      晏宁渐渐止住哭泣,萧惜才将他抱回房中,被他按在榻上,晏宁觉得脊背都被撞痛了,却被他压着不能转身,就是这种时候,他扒了晏宁的裈袴也只是去看他的腿。

      晏宁气得收了泪,狠顶了他一下,嘴硬道:“看什么看,瘸了你就不要我了么。”

      萧惜掐了他一把恶狠狠道:“你又不用走路,要腿来做什么。”

      晏宁真的惊了,狐疑道:“你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萧惜么,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萧惜眼神一下子便软了,凑上去亲吻他,这个吻不再那么凶狠,是晏宁熟悉的,温柔的,粘腻的亲吻。

      晏宁环上了他的腰。

      萧惜后撤一点,轻声道:“我错了,我也不会再同你分开。”

      晏宁又哭了,哽咽道:“你赔我。”

      萧惜柔声道:“嗯,我赔你。”

      晏宁哭得背了气,萧惜只得下榻倒了一杯茶喂给了他,用手拭了一把泪,无奈道:“你是水做得么?”

      晏宁抽泣道:“你赔不起了,二十岁的萧惜再没有了。”

      错过的时光就是错过了,晏宁执着得很。

      他一天都舍不得同他分开,他却说不见就不见,还一别这样久,晏宁恨死他了。

      萧惜眼神温软缱绻:“你再哭下去,今日的也没有了。”

      他也未想到,晏宁真的要了一样他无法给予的东西。

      可是余生还长,余生的每一天,都将是属于晏宁的。

      他们分开的时光,慢慢会变成漫长人生中不值得一提的小小一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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