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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风流云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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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夜,他们在扬州城外的小秦淮河给晏家诸人放了船灯。
岸上的人群比往年里多了不少,纸船也熙熙攘攘地流入邗沟,再汇入长江。
夜泛瘦西湖,遥遥见北山高远,山间有寺,寺塔高耸入云。
檐铃铮铮作响。
晏紫苏举目遥望,轻声道:“姐姐出嫁那年,我们一起登过这大明寺塔。”
窈娘蹙着眉,细细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好像是有个很高的塔,能远望到长江。”
晏紫苏脸上浮了些笑意,道:“是,就是这大明寺塔。”
柳无双笑道:“窈娘那个时候太小了。”
窈娘不服气道:“我记得,大哥抱着我和三娘,登上最高一级,云散了,就能看到远处长江一线。”
晏紫苏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慕容弗好奇道:“我们去看看!”
窈娘抱紧沈怀香,哑声道:“我不去。”
晏紫苏起身道:“走罢。”
柳无双也拭泪道:“我陪着窈娘,你们去罢。”
因是中元,寺中人还未歇下,沈忱敲开了寺门,主持识得他,客客气气将他们请进来,唤小沙弥去煮茶。
沈忱道:“我们路过此处,想登塔一看,其余的便不必麻烦了。”
主持替他们开了塔门,唤了两个小沙弥陪同,便任由他们自行登塔了。
塔高九层,近三十丈,月朗星稀,以萧惜的目力,也只能遥见远江如一线。
曾经的京口瓜洲一水间,因着江北战事越来越吃紧,也渐渐变成了险壑。
当年一日往返的江宁与扬州,如今却只能隔江遥遥相望。
“近处是运河,那远的……嗯,长江的确是阔大。”慕容弗也赞道:“只是长江为何与运河平行?”
晏紫苏知他是将城外沟河看做了长江,却也未纠正于他。
众人赏玩了一阵,便准备下塔,慕容弗左右看看,突然道:“三娘呢?”
萧惜与沈忱俱是一震,探身向外一看,只见晏紫苏坐在九重塔檐之上,山高塔亦高,风吹铃动,衣摆亦是猎猎作响。
慕容弗骂了一声,正准备转身上塔,便见晏紫苏站了起来。
摇摇欲坠。
他不敢再动,高声道:“不就是那个天杀的老婆子讲了几句屁话么!你还真放在心上!”
晏紫苏不看他。
萧惜估算着高度,手刚触到栏杆准备向上跃起,便见晏紫苏抽出一把匕首抵在自己脖颈间,冷声道:“别动。”
“去他娘的贞操!”慕容弗要疯了,大喝道:“你们汉人……操!老子不在乎!老子娶你不行么!”
七年前,沈怀香还未出生。
长庆元年,听得蘘荷有孕,一家人浩浩荡荡地来了扬州城探望她,听得蜀岗好风景,便一同出来游玩。
晏蘘荷父母早亡,家中自是偏疼她一些,她却自认是长姐,向来多得了的都要分给弟弟妹妹,相熟的都顽笑道,晏家长姐是名让,字不争。
将她和两个孩子藏到榻下暗室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笑着的:三娘功夫比我好,三娘一定能活下来。
三娘……不要怕。
她功夫哪里有姐姐好,是姐姐一直让着她。
一让就是一辈子,最后连命都让给了她。
暗红的血留了一地,流到榻下,透过地面的石缝一滴一滴落在她裙摆上。
是她至亲至爱之人的鲜血。
长安和长平被点了穴道,无知无觉地睡得甜熟。
静夜沉沉,除了血滴落的声音,一丝声响都没有。
暗格内只能勉强容一人,无人能与她分享那巨大的悲怆与惶恐。
她不知等了多久,只知道待她再见天光,姐姐的身子都已经凉透了。
她至死都会记得那时那刻的温度。
这世上最最温柔的姐姐。
她本以为等来了救兵,却原来是被送进了地狱。
可是,要活下来,再屈辱,再痛苦,都要活下来。
没有人会再谦让与她了,她的命途,要靠自己去争。
她要代替晏蘘荷,活下去。
“将你哥的穴道点了。”晏紫苏似是终于记起了慕容弗。
刀离她的脖颈间又近了一分,慕容弗一边骂娘一边出指如电,将萧惜定在了一边。
晏紫苏放下刀,柔声道:“沈忱。”
她直唤了沈忱姓名,萧惜心下一沉。
晏紫苏继续道:“七年前大明寺塔初见君,一见倾心。”
慕容弗心神俱震:“操!七年前你还是小屁孩!知道个屁倾心!”
晏紫苏对他视而不见:“你娶我,比娶那谭氏女划算。”
长安活着,她便是上元侯的亲姑姑,国子监祭酒的侄女,谭氏女不过是个通判的女儿,论出身,论门第,谭氏女如何比得上她。
晏紫苏继续道:“我虽是失了贞操,但你若娶我,人人都会称道你不忘故剑,是知恩重义之人。”
你若是想拥兵淮上,待江北散兵剩勇来投,我晏紫苏就是最好的金字招牌。
我四叔江左名士,我父亲兄长殉国,顾成宣就算他日对你有不满,也只能暂且忍着。
那谭氏女在京中,可未有这样好的助力。
中元夜,满月如盘,小秦淮、瘦西湖沿岸都是放舟灯的人潮,已经有人注意到大明寺塔这边不同寻常的意动,人潮渐渐向北移来。
沈忱面色冷肃莫测。
晏紫苏盯着他的眼睛缓声道:“你若是不应,我便跳下去了。”
两个陪同的小沙弥已然惊呆了,大张着嘴巴不知如何是好。
她若跳下去了,明日里沈家怕就成了全扬州城的笑柄。
而江宁城中的上元侯府,不过是多了个不肯南渡的贞烈女儿罢了。
晏紫苏向前踏了一步,檐瓦摇摇欲坠。
她还年轻,眼底却一片沉寂,沈忱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她来真的,她知道沈忱无法拒绝她。
是她在给他机会。
他没有试错的可能。
他冷笑一声,应道:“好。”
他一剑斩断了身前摇曳不止的檐铃,冷声道:“若我有违今日所誓,有如此铃!”
檐铃落在塔下,清脆的一声巨响。
远处人潮哗然,塔上尤能听闻。
沈忱言罢便头也不回地下了塔。
晏紫苏在塔顶坐了下来,眼泪扑簌而落。
她幸不幸福有什么关系,她若是不管不顾回了江南,怀香和长平怎么办。长安尚小,她留在府中,上元侯府的声名又怎么办。
这世上所有的得到与失去,都有因果。
慕容弗气极道:“晏三娘!你疯了!你根本就不喜欢那个姓沈的!”
晏紫苏哭得浑身颤抖,心道:对,我疯了。
慕容弗眼中也落下泪来:“我再也不想见你们中原人了!口是心非!装模作样!”
转身也跑走了。
萧惜叹了一口气,只得自己运气去冲穴道,慕容弗根本未收着力,这一指点得又急又重。
过了半晌,慕容弗又“噔噔噔”地跑上来,将他的穴道拍了,大哭道:“她怎么这样!”
萧惜无言以对,晏宁给他的爱深切而肯定,他没有受过这样的苦楚。
哪怕一别两年,他也确信,他若是站到晏宁的面前,晏宁都会再次接纳他。
可是这世上,不是人人都能如他这般幸运。
他抬眼向塔顶望去,晏紫苏自行下了塔,人已不见了。
他坐下来将那哭得不能自已的少年揽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阿殊大哭道:“她怎么这样!”
萧惜柔声道:“她不放心怀香和长平。”
阿殊哭得打了个嗝道:“我可以帮她抢过来!我可以待他们很好很好!”
萧惜不知道应该如何同阿殊解释这件事情:“他们有父亲。”
他们鲜卑人的草原上,没有这样的规矩。
“他根本不配当父亲!”慕容弗越哭越凶:“我恨死他们中原人了。”
萧惜陪着阿殊哭了半夜,天快亮的时候他方才沉沉睡去。
睡去了,眼中还含着泪。
萧惜知道他不会愿意再见沈忱和晏紫苏,便揽着他在塔上歇息了一阵。
高塔近天光,日出的时候天光透塔而出,萧惜一睁眼,便遥遥窥见了远处被初生之日映红的长江一线。
远江温柔。
遥望烟波浩渺的长江水,他心中一阵酸软。
扬州近江南,扬州城的白墙黛瓦,灰砖花格,与他所见过的北地风光全然不同。
这世上最凶悍的人若是见了这样的风景,怕是都会不由自主的柔软起来。
也正是这样的山温水软,才造就和养育了他最深爱的那个人。
杯酒放舟近江南,萧惜恍然觉得,他是真的近了晏宁。
他开始放任自己对他的思念,因为他终于相信,重逢已然近在咫尺。
他不是汉人,却也开始期冀能够山平河晏。
只愿江南永是江南,温软的山水能永不识战火,他深爱的人与他深爱的家人,都能够活在太平人间。
这世上,能不需要晏紫苏这样的牺牲与挣扎。
慕容弗醒来的时候眼睛都肿了,从他怀里坐起来,无精打采道:“我要回去了。”
萧惜摸摸他的头道:“嗯。”
肆意的少年终于长大,用怎样的方式,不由谁来作主,他再心痛,也抚不平他心上被刻下的沟壑。
他又落下泪来:“我再也不想来中原了。”
萧惜温柔地替他擦了擦泪,却无言以对。
他或许可以替他做很多事情,只是情之一字,却无法以身相替。
阿殊吸了吸气道:“你还会去草原看我么?”
萧惜柔声道:“会。”
阿殊站起来,含着泪却依旧跃跃欲试地道:“我会在父亲的王城等你。”
他眼中还有光。
他是草原上生生不息的野草,秋日的风,冬日的雪,来年的春日,依旧能破土而生。
他的弟弟。
草原上自由散漫的野狼。
萧惜伸出一只手,拍拍胸口,用鲜卑语道:“慕容殊,一言为定。”
阿殊也咧开嘴来笑了:“慕容殊归,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