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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北地有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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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蒋慎一事,晏宁沉寂许久,春花开了又谢,他才记起去年秋日池边新种下的梅花来。
他那条腿伤了又好,好了又伤,到底是落下了病根来,走路多少有些跛。他去给蒋慎求请,晏允明嘴上不讲,晏宁却是知道他到底是担心的。因而也只在晏允明不在家的时候才肯出来走动。
江南四月,春花已谢,岸上那小小的枝桠舒展,身上披了一层碧绿的小叶子,比普通的菜苗也大不了多少,晏宁伸指触了触,独坐在池边,倏地落下泪来。
有人在遥远的北疆为他种了一山谷的梅花,他却没能等到繁花盛开。
晏允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坐在一旁抚了抚他的头顶,柔声道:“阿宁,你怎么哭了。”
晏宁擦擦泪道:“四叔,我要去北方了。”
晏允明的手顿在他的头顶。
晏宁心下惨然。他不会来了,他亦不愿再等下去了。
他手上有剑,他要亲自去寻他。
他哽咽道:“四叔,我把很重要的一个人,丢在北方了。”
“好。”晏允明微不可察道:“只是,扬州那边来了书信,道是找到三娘了,你不再等等么?”
晏宁蓦地抬起头来。
晏允明脸上有笑意,温声道:“阿宁等的那个人,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呢。”
原来竟是虚惊一场,萧惜坐在那里,又是庆幸又是五味杂陈。
窈娘在一边支着颐同情道:“要是二哥知道你自己胡思乱想了这么多,又不告而别,不知道要气成什么样子。”
萧惜不禁莞尔,想到千里之外的晏宁,不由得归心似箭起来。
他洗去面上忧色,才终于流露出飞扬的神采来。
恨不得振翅千里,一夜南渡。
可惜世事不由他。
晏长安的病有了窈娘的医治,也逐渐好转起来,窈娘将从前母亲给晏宁的调理方子又重新推敲了一下给长安,待到长安病情稳定,一行人方才告别了宗徐与阿招,准备继续南返。
他们要南下江宁城,育婴堂里擅毒的小哑巴也非要跟着他们走,窈娘与他约法三章,一不许他下毒害人,二要乖乖吃她的药治嗓子,他都应了窈娘才肯带上他上路。
窈娘准备将那小毒物也一并带走,宗徐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听闻窈娘和柳无双要走,育婴堂的孩童哭着追出了好远,大部分都是围着柳无双哭泣,柳无双也红了眼眶,许诺以后有机会再来关东看望他们。
宇文部沿路劫掠,关东至淮南各地城镇多自组乡勇相抗,他们临走之前,宗徐带沈忱去见了河北、河南兵备道留在关东的残军和几个重镇的首领。
慕容弗没好气与萧惜道:“你那个姐夫,不像是个好东西。”
萧惜“嗯”了一声拍了一下他的头道:“管好你自己。”
关东至淮北,除了东岳一处,几乎是一马平川,仅靠一城一池,是极难独守的。
这个世道下,一味的愚忠与冒进,都未必是好事情。
他与沈忱结识不久,还不想早下断言。
萧惜又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去?”
“你又想赶我走!”慕容弗不满道:“我想去江宁城转转不行么!”
萧惜提醒他道:“过了江,怕是就不好再回去了。”
慕容弗斜觑他一眼道:“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少年人倔强起来,是任谁都说服不了的,萧惜也不再劝。
他们在阳谷县北的聊城弃马行舟,沿运河南下江淮。
他们不便与女眷同舟,萧惜与沈忱在前,慕容弗与楚玉断后。
此时已是盛夏,水面凉风习习,倒也颇为惬意。
沿途风光却萧疏。
关东至江淮,一路不知被劫掠过多少遍,他们沿河而下,亦能见两岸民生之凋敝。
沈忱突然道:“萧公子觉得江淮如何?”
他倒是不隐瞒他的野心。
萧惜实话实说:“一马平川,易攻难守。”
沈忱笑道:“是么。”
他毕竟是晏宁至亲,又是长平的父亲。
萧惜沉吟了一刻道:“若是背靠南靖,也未可知。”
拥兵淮上,退可守长江,进可争关中。
只是,晏家要陪他走这条权臣割据之路么?
只要沈忱一天不称王,淮上直面鲜卑锋芒,靖帝就不敢主动与他反目,江宁城里的晏家就是安全的。
前提是,沈忱守得住江淮,在没有百分之百把握取靖帝而代之之前,不渡江。
这不是一条好走的路,但如今看来,沈忱执意要走,也不得不走。
蒋慎覆辙在前,他儿女尚幼,沈氏一族人皆在扬州,若南渡,就是被顾成宣捏在手心里,若留,就要拼力守住江淮之上。
萧惜心中明白,他是被顾成宣,逼着走上这条路的。
他垂下眸子,静静地看那船底不歇的运河水。
从一统的江山到四分五裂,只不过短短三年而已。
盛世下掩盖的满目疮痍,他从前年少不觉,如今却渐渐明白人力之渺茫,人胜不得天,可是这人世间,一直有人在与天挣命。
从晏启蒋慎、陆学师徒,到谢暖郑道一,无一不是在天道之外求这一线生机。
还有窈娘无双、翦春、晏紫苏,人活着,哪怕是穷途逆旅,也总有一条路可以披荆斩棘向前走。
萧惜道:“我行过陇右道与长安道,汉民守土之意可争。”
沈忱笑道:“这世上有萧公子这样的人出生,就说明胡汉之间不只有纷争一条路可以行。”
顾则愿与鲜卑和谈,他其实是赞同的。
忍得一时之辱,方有前路可图。
只是如今宇文部一路势如破竹,气势如虹,大靖已经失去了和谈之机。
他在这场席卷了整个江北的浩劫也失去良多,世事却不容他有丝毫的软弱。
难得的闲暇,坐在舟中却也在盘算着回到扬州如何应付顾成宣,粮草、饷银、兵勇,关东那些各有盘算的领主,四方割据的将士,落草为寇的流民,揭竿而起的乡勇。
沈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来。
江介多悲风,淮泗驰急流。
他年少时从未想过,居然有一天,他会选择走上这样的一条路。
到了扬州沈家,沈家夫人抱着长平狠哭了一场,心肝大宝贝一顿叫,眼泪鼻涕抹了长平一脸,硬是将少哭又不怕生的小长平吓得大哭不止。
晏紫苏忍到晚饭时才问:“大娘呢?”
沈夫人满脸堆笑道:“她年纪小,此时已经睡了。”
窈娘道:“这时候睡也太早了些,夫人还是叫大娘一并过来用饭的好,几年未见了,我们也想念得紧。”
沈夫人还待讲些什么,沈忱已经吩咐了下人去请。
沈夫人脸色一下子便掉了下来,沈忱倒是视而不见。
过了两柱香的功夫,下人方才带了个五六岁的女孩子过来,大户人家的姑娘,多是大方得体,沈怀香却是怯怯的,先向沈夫人和父亲行了礼,才躲在下人身后偷偷地打量他们几个。
衣裳倒是簇新,月白花罗的衫子镶了泥金边,红花罗裙子,围了层半合围的罩裙,折痕犹在。
头发显然也是现梳的,薄薄的头发扎得极紧,显见梳头的婆子也是不管小孩子痛不痛。
柳无双一见她,眼泪便下来了,女孩儿家日子过得好不好,都写在身上脸上,沈家又不是小门小户,沈怀香一见便是在沈家未得善待。
她好歹是嫡长女,不知这是哪里碍了沈夫人的眼。
晏紫苏已经气得讲不出话来,窈娘将她拉过来,捏了捏她的脉,倒没有什么真的不妥,但也确实不如别人家的姑娘康健,六岁的女孩子,长得比她们育婴堂里五岁的娃娃还瘦弱。
柳无双替她将头发拆了,柔声问她痛不痛,她小心摇了摇头,又回头看了沈夫人一眼,显见是怕极了她。
沈忱从前也并不关注女儿,一见他们神情才意识到母亲怕是亏待沈怀香,不由得眯了眯眼睛看向自己母亲,沈夫人有些怕他,心虚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沈夫人提前退了席,沈忱也跟了出来,随她绕过院中回廊,淡声道:“母亲。”
他语气和缓,沈夫人先发制人道:“那晏紫苏还有脸回来,也不想想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上元侯府的脸面怕是都被她丢尽了。”
沈忱脚步一顿,语气不那么好道:“母亲。”
沈夫人又抹抹泪道:“可怜我的蘘荷,非道是洛阳城比扬州安全,不肯回来,结果……哎哟,我的心肝,可是吃了苦了。”
沈忱冷道:“别讲了。”
晏蘘荷不能回扬州,不是因扬州不如洛阳安全,而是因为他领了淮南道的兵。
“凭什么不讲!”沈夫人道:“我哪句话讲错了么!那谭家女你也早去见见,长平这么小,我又老了,没有人照顾可不成。”
出来撒尿的慕容弗撇撇嘴,转身绕过扶疏的花木,未料到直接撞到直直站在廊下的晏紫苏,她面如金纸,紧紧抿着唇,慕容弗心中一惊,拉着她的手便往回走。
若是平时,晏紫苏是绝对不会任他这样轻易的牵着的,慕容弗知道她定是听到了沈夫人的话才心神不宁,大声道:“不要听那个老蹄子的。”
晏紫苏瞥了他一眼道:“人家家中,你小声一些。”
慕容弗松了手,跺跺脚道:“你们汉人,规矩就是多!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