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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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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宁一夜好睡,孤衾难眠了整整一年,江南阴寒的冬日里,身边突然多了一具温热的身体,他情不自禁地向热源处拱了拱。
梦里依稀是心上人。
晏宁正待再度睡去,突然心上一惊,他倏地睁开了眼睛,面前亦是绝代风华的一张脸,却不是他的心上人。
晏宁猛地从榻上坐起来,往自己身上摸了一摸,还好,中衣还好好地穿在身上。
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幽幽地望着他道:“老子是个太监,你觉得我会将你怎么样?”
晏宁脸一热,道:“你醒了。”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嘴硬道:“凭什么是你将我怎么样?我就不能将你怎么样了?!”
“你?”苏晚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不屑道:“就你?”
他翻了个身,觑见外面的天光,悚然一惊,从榻上跳起来道:“日!老子今日上值!”
他言语粗鄙,与从前相比可谓是性情大变,昨日醉后不觉得,今日酒醒了,晏宁才觉出那一丝怅然若失来。
从前他倾慕的洁净高华的苏晚哥哥,终是消失在漫长而又动荡的岁月中了。
苏晚外衣都未及穿,飞快地爬起来,门迅速地一张一合,一个人影宛如枯叶迎风,跃上院墙人就不见了。
留下晏宁一个人,目瞪口呆地坐在榻上。
他怅然地躺下来,呆呆地望着床帐,他曾经以为第一个睡到他房中、第一个睡到他榻上人的会是萧惜。
却原来不是。
他离他们相爱的为望山,已经太过遥远了。
他想过他很多次,日日想,夜夜想,无时无刻不在想,
他不相信那样爱着他的人真的会不辞而别,真的会狠下心来再也不来见他。可如今一年过去,没有收到他的只言片语,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他们真的就这样分别了,十六岁之前的萧惜他无缘得见,他的生命里,也没有二十岁的萧惜存在。
他曾经极信任他们之间的情意,如今却游移起来,分开了这样久,再多的笃定都只不过只是虚张声势罢了。
他抱着那锦缎铺陈的被子,无声地哽咽起来。
苏晚入了宫,比往日里整整迟了一个时辰,却没有人敢多讲他一句不是。
因是在年里,百官放假,并无朝会,只有极紧要的事才会奏到君前。
“楚公公,罪犯蒋慎,昨日里意图越狱,杀害诏狱守卫数十人,自尽于江宁行宫阙门。”
他甫一入宫,便有小太监快步跟上他,急速报了此事。
苏晚点点头道:“知道了。”
阿宁若是知道了,怕是又要哭上一场了。苏晚怅然想。
萧惜一行人带着两个孩子,一路走走停停,三月初的时候才到了关东。晏紫苏道是长安胎里没养好,身子弱,一路上病了好好了病,这日里到了阳谷县,又染上了风寒。
萧惜与晏紫苏一同带着长安去医馆,听得城北徒骇河边育婴堂内有一位神医,便带长安出了城,打算寻过去碰一碰运气。
沿着河行了五里,萧惜突然听得一个熟悉的清脆声音吼道:“哑巴就可以不吃药了?!我倒要看看,是你毒得死我还是我医得好你!”
萧惜站在育婴堂门口盛放的花树前,不由得湿了眼眶。
晏紫苏不确定道:“窈娘?”
门“哗啦”一声开了,跑出来七八个小娃娃,大小不一,一个骑着一个,好奇地望着他们,窈娘站在门口,“哇”的一声哭出来:“三娘!萧大哥!”
萧惜将长安抱给晏紫苏,快步上前,一把将窈娘举起来转了两圈,窈娘“咯咯”地笑了,揽着萧惜的脖子不肯松手,一个七八岁的小娃娃坐在地上不屑道:“花姐姐!不知羞!被男人抱过了,以后没人敢娶你!”
“我又不嫁人!”花窈娘骄傲地道:“再说了,这是我哥哥!”
萧惜笑道:“是。”
晏紫苏第一次见到他笑得这样开心又肆意,不由得想到北地冰河消融,宛如春水初绽。
他是很好,但晏紫苏直至此时才恍然明白晏宁为何倾心于他。
这世上好看的人有许多,但他若是愿意对谁温柔以待,那个人一定无法拒绝。
她心中暗道:这样的一个人,不知道二哥一个人在江南,又当是如何的思念于他。
柳无双倚在门口道:“哎哟,多大的人了,还赖在萧小哥身上,小心二公子咂醋。”
窈娘手上紧了紧道:“叫他来啊,看萧大哥是抱着我还是抱着他!”
萧惜笑道:“一起来,都抱得动。”
窈娘道:“他就是懒!不能这样宠着他!”
萧惜神色一黯,又迅速敛了神色道:“嗯。”
进得堂中,与柳无双一起的还有一位女子,妇人打扮,容貌姣好,柳无双介绍道:“这位是宗徐娘子。”
萧惜还记得她名字,一礼着:“阿招娘子,久仰芳名了。宗兄在北地的时候,还一直挂念着娘子。”
阿招闻言脸不禁红了一红,待萧惜也亲切了几分。
窈娘讶异道:“萧大哥,你真的是同二哥在一处久了,讲话也同他越来越像了。”
萧惜一怔,柳无双也笑道:“若是从前,刚认识的人,又是位娘子,萧小哥一句话都不会多讲的。”
“我就说,我一见萧大哥,就觉得莫名的亲切,原来是像极了二哥。”晏紫苏也跟着笑道:“连少学了一招的刀法都与二哥一模一样。”
这几个女孩子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的将萧惜的耳朵都讲得红透了。
江南三月,草长莺飞,梅桃争艳,不知道晏宁的病好了没有,又不知道,分别了这么久,他……会怨恨自己么?
晚间宗徐和阿招设了宴,窈娘和柳无双才将这三年来的经历讲给萧惜他们听,原来是退入阳关之后,晏启便不许她们自称是镇西将军府的,只嘱咐她们跟着陈大夫。十月份朝中来旨调军,晏启令她们先行回京洛,未料到在凉州之时陈大夫积劳成疾,拖到第二年二月初亡故了,而后崤函古路被封,她们只得转道萧阳去寻蒋慎,结果蒋慎业已撤出萧阳,一路辗转,直至去年年初到了关东,遇到了宗徐,才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江北战乱不断,无家可归的孩童也多了起来,宗家世代经商,商议后在族中新建了育婴堂收留那些父母双亡的孩童,人手不足,窈娘和柳无双因而也随着阿招到育婴堂来帮忙,若是有人看诊,也尽可去育婴堂去,毕竟育婴堂乃是善举,不仅宗家族人时常在,也有不少乡民义务来帮忙,世道不稳,窈娘在此处看诊,比寻常医馆还要安全上几分,也不怕有人来闹事。
萧惜与晏宁二月末之时到了甘州,未料到离窈娘和柳无双这样近,却又错过了。
窈娘问起陆学来,萧惜只得将陆学中风之事告知了她。
窈娘怔忡了良久才抹一把泪道:“师父也是这般,九月之后病人太多,也顾不得休息,积劳成疾,待到意识到不妥时,已经药石罔效了。”
柳无双道叹:“都道是医者不自医,讲的就是这个道理罢。悬壶济世,都忘了自己也是血肉之躯,总有撑不住的那一天。”
提到陆学师徒,不得不又讲到陇右道之事。
晏三娘皱眉道:“阳关千古雄关,我父亲都守不住,云中一座郡城,乌合之众,他怎么就能守得住?阳关之失,必有隐情。”
萧惜辗转了半个中原,又被谢暖摆了一道才想明白,紫苏一句话便问到了核心。
慕容弗抢先道:“还不是因为云中郡守!他根本就未安好心。云中一直道是天灾缺粮,听说是顾则撤军之后就没有粮草给阳关了。莫斤攻打阳关两个多月,箭矢消耗得极快,宕县却拖着不供。还有!”
他好似忘了慕容莫斤才是他真叔父,这话讲的,好似晏启才是他叔父似的。
“散关向顾则谎报军情,还骗走了一大半的驻军,据说阳关之内还有匪徒扰关。”慕容弗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道:“不过那姓杨的坏事做多了,最后被自己手下干掉了,也算是罪有应得。”
杨肃文大概也是怕萧惜秋后回来算账,将他外公做的事悉数抖落给了慕容弗。
晏紫苏闭了闭眼,冷笑一声。
“杨肃文叫你小心俞世。”慕容弗又觑了萧惜一眼道:“你不是很厉害么,有人跟了你一路你都不知道。”
萧惜叹了一口气道:“中原人不必跟着你,也知道你去了哪里。”
他从杨郡守那里得了关牒,虽然已经尽可能不被验看,但到了散关,长安城这样的地方,却也不得不查验,大靖官府之中,又不知有多少周浩明与杨郡守这样的人。
窈娘拉着萧惜与晏紫苏叙旧,慕容弗也跟着凑热闹。
提到洛阳家中,众人又狠哭了一场,被阿招劝了一劝,才各送回房歇息。
酒酣过半,人群渐渐四散,席上只余宗徐与沈忱二人,阿招遣散了下人,宗徐给沈忱满了一杯酒道:“江宁那边传来消息,蒋将军力主裁撤监军,重整军制,被顾成宣所杀。”
沈忱不动声色地饮了那杯酒,眼神似混沌又似清明。
“蒋将军是我们本乡人,甚受乡民敬重,亲兵也多来自关东。”宗徐放下酒壶,轻轻与沈忱一碰道:“在下族中世代经商,小有财力,愿倾举族之力,与沈将军做笔大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