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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霜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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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宁被他连拖带拽地到了楚府,死活不肯进去,他没喝酒,倒也似醉了一般,大吼道:“我有剑!”
苏晚瞥了一眼那把乌沉沉的破剑道:“太破了!不是这把!”
他的剑更破,晏宁不禁笑出了声。
晏宁被他拖了一路,泄了那一口气,才觉出腿上刺痛来,行止自然就慢了下来。
苏晚冷冷回头看他一眼道:“你不行么。”
晏宁跳脚道:“我哪里不行!”
苏晚取了一坛酒来,拍开道:“喝了。”
晏宁撇撇嘴道:“江南的酒不醉人。”
苏晚不与他废话,掐着他的下颌就往他嘴里倒,两个人将酒窖里的酒喝了个七七八八,都叫嚣着自己没有醉。
掐了半天才想起正事了,一个两个脚步都不稳,勾肩搭背地向南靖诏狱摇摇晃晃走去。
行云走马万古意,千秋万代霜风紧。
两个醉熏熏的人提着两把破剑,硬生生地撕裂了南靖诏狱的大门。
苏晚在前面开路,晏宁在后面补刀。
醉意上头,霜华剑、春水绝、平燕刀、枯叶功。
苏晚和晏宁谁也没意识到,他们两个用的都是极为相似的武功,配合无间,宛如天成。
苏晚心中的快意难以言表,哪怕他明日仍是个秉笔太监,受着朝中自诩清流的冷眼,见惯世态炎暑寒凉,但今日霜华剑在手,他又似回到永初十年之前,无知无畏,一腔孤勇,少年热血。
朔风惊起霜年,孤光肝胆皆冰雪。
玄银剑身之上霜白的剑意凝结,剑意比冬日的寒冰还凛冽。
直至杀进关押重臣的地牢,晏宁才稍稍清醒了些,一剑砍了当值的牢头,摸了半晌才摸到了钥匙。
打了个酒嗝大声道:“蒋将军!”
蒋慎无奈地摇摇头,见他找了半天还找不到锁孔,不得已自己伸手接过钥匙开了门。
晏宁眼睛一亮,大笑道:“蒋将军!嗝~我们来救你了!”
萧惜一行人连夜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会宁城。
萧惜将晏长安缚在背上,沈忱抱了沈长平,晏紫苏将奶娘向慕容弗一推道:“带好锦娘子。”
慕容弗听话道:“……哦。”
会宁城难以离开,是因其四面都是荒雪原,唯有西南一条路可以回到中原,而此路因是去往宇文部王城的必经之路,防守严密。
沈忱随身带了安眠的药物,欲给长安和长平服下,晏紫苏却是不肯,僵持之下,萧惜和慕容弗都站在晏紫苏一边,沈忱只得作罢。
沈忱道:“非是我不相信我们的实力,若是平常高手也罢,只是据说狄忽自锋陵邑一败后便隐居在会宁城附近,不得不小心行事。”
一听到狄忽的名字慕容弗兴奋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们慕容部第一高手阿朵苦就曾败于狄忽手下!可惜二十多年前狄忽被苏吟打败,便隐居不出了。”
说什么来什么,长平和长安没有哭闹,他们行至城郊,还是遭遇了会宁城守城的武士,其中还有一位萧惜与慕容弗都熟悉的人——勿忸于。
勿忸于这样的高手,根本就不会把慕容弗之流放在眼里,他们一行人中,能得他青眼的,也只有萧惜一人罢了。
只可惜他身边走出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冷冷道:“这个南奴少年,交给我了。”
狄忽。
勿忸于只得点点头,道:“是,师父。”
他向人群中扫射了一圈,直向沈忱扑去!
沈忱护住长平,微微错身,引剑沉气。
萧惜与狄忽目光一对,率先提气,向狄忽飞掠而去!
小小的晏长安突然飞了起来,“呀”了一声,兴奋地在襁褓中挥了挥小手,轻痒的触感触到萧惜脖颈上,让他心间一阵酸软。
狄忽眯起眼睛来,他没有看错,是枯叶功。
二十三年前锋陵一败,正值盛年的他被迫立下不得前往中原之誓,今日,他要在苏吟的后人身上一雪前耻。
晏紫苏凭本事抢了慕容弗的刀,慕容弗只得随意抢了一把胡刀在手上。
风驰雾卷,勿忸于一掌向沈忱拍下。
沈忱略有些讶异,他任职于淮南兵备道,这两年间没少同鲜卑人交手,鲜卑人多擅刀箭,不用兵器的极罕见,而勿忸于显见又是长于内力,更是不同于寻常鲜卑高手。
然而他并不慌张,这一剑也灌注了内力。
因分出心神来护着长平,沈忱不得不后撤两三步才接下了勿忸于这一掌。
狄忽或许武功不及萧惜,但他隐居二十余年,潜心修炼,就是为了一破枯叶功与霜华剑!
萧惜欲引剑凝霜,狄忽却不给他机会,一指截住他的剑势,与萧惜内力一撞,剑身立刻□□水。晏宁的剑略宽,狄忽两指一夹,玄铁的剑身微鸣,萧惜竟是无法再将内力灌注其上。
无法凝注内力,萧惜也不慌,略一松手,反扣住玉初,反引剑背向上,这是学晏宁,将剑当做刀来用。
狄忽不得不松手,抢先错步上前,止住萧惜的去势。
他对枯叶步法太过熟悉,哪怕是自己步法不快,也总是能恰到好处的踏在萧惜的步法之前。
两大高手与萧惜、沈忱对阵,晏紫苏与慕容弗共同面对会宁城源源不断涌出的武士,慕容弗手上的刀折了一把又一把,索性也不再换,啐了一口大声道:“哥!将那把断刀扔给我!”
晏寂的刀与晏宁的剑乃是同一块玄铁制成,非一般胡刀可比。
萧惜腰一折,勉强退出狄忽的控制,将晏寂的刀扔给他,两个武士恰好一同向他砍来,晏紫苏回身替他拦了一拦,慕容弗在地上狼狈地翻了一圈才接下断刀。
这一战从夜色将晚一直到月上中天。
勿忸于终于抓住沈忱一个破绽,伸指为爪就要向他抓来。
沈忱背后是长平,无法就势一滚,只得引剑硬抗,勿忸于左手抓住沈忱的剑,未料到沈忱握剑的手突然一松,口里长啸一声,一掌向勿忸于击去,自己也被勿忸于一掌拍在心口。
图穷匕见,任何花巧的招式最终还是要归于实力的深浅。
山崩地裂,晏紫苏蓦然转身。
沈忱喷出一口血来,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缓缓松了手。
他的剑从勿忸于手中滑落,被他稳稳接在自己手上。
知道自己武功招式被对方所克,萧惜放弃了枯叶步与霜华剑,他内力深厚,脚步沉凝下来,真正将晏宁的剑用作了刀,平燕刀法,气凝磅礴,不急不徐,安稳如山。
徒弟被杀,狄忽无动于衷,依然是招式沉稳慎重。
晏紫苏突然道:“萧大哥。”
萧惜余光向她瞥了一瞥,突然见她引刀回旋,身子几乎与地面平行,一是腰部力量绝顶,一是内力收放自如——晏宁未来得及学的最后一招:燕平秋山。
狄忽冷笑一声,错身在他身后一截,令他无法如晏紫苏一般折身,萧惜脚步突然一轻,枯叶一般飘摇而起,寻寻常常的一剑直直没入狄忽背心——春水绝。
晏宁一边打着酒嗝一边哭道:“我不懂。”
蒋慎眼神伤感,难得柔声道:“你不需要懂,你只要知道,是我自己的路走绝了,我甘愿赴死。”
从权倾朝野到阶下囚,不过是顾成宣一句话的事。
在诏狱的日子里,蒋慎才真正明白了晏启,阳关胜或败,他都没有选择。
这世上没有第三条路可以给他们走。
慷慨赴死,马革裹尸,是他能做的,不违背本心、忠于自己坚守的道义,最好的出路。
苏晚抱着剑,不远不近地坐着,满脸写道:蒋君执真烦人。
蒋慎不禁笑了,郑重道:“楚大人,对不住。”
酒意上头,苏晚自报家门道:“去他娘的楚,老子姓苏。”
蒋慎眼神渐渐凝结,望着他怀中旧剑,过了半晌才哑声道:“苏公子,从前,多有得罪了。”
曾经的天之骄子落入九重炼狱,明珠被尘埃所掩,光华被蝼蚁蚀啄。
苏晚受不住他关切又怜惜的目光,斜觑着他道:“蒋君执,一句话的事,走还是不走?为了狗皇帝一家,值得么?”
蒋慎失笑着摇摇头,一把拍上了苏晚的后背。
按说苏晚的武功远胜于蒋慎,但醉意之下,防备心弱了几筹,竟然被蒋慎一击得手。
他突然发难,晏宁倏地愣住了,蒋慎如法炮制,一指点了他的穴道,接下他的身子,狠狠揽到怀中,欣慰地落下泪来,颤声道:“好孩子。”
他从前嫌弃他像个女孩子,武功不好人又娇气,其实他比谁都勇敢,这世上之人逞强斗狠,冰肝雪胆的又能有几人?
到头来,不计死生肯来相救于他的是他从前最为看不起的那些人,娇养于妇人之手的小公子、清流鄙夷的太监和沦落风尘的商女。
韩彬和却娘从他怀里接过晏宁和苏晚,轻声道:“将军。”
蒋慎道:“我如今已经不再是将军了。”
韩彬低声道:“君执。”
蒋慎道:“你们不必愧疚,没有纪轻烟,顾成宣一样有别的法子置我于死地。”
“良禽择木而栖。”蒋慎道:“明日阿宁和苏公子醒了,你们也转告于他们。”
“顾成宣,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