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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旧剑 ...

  •   叶子落尽的时候,萧惜带着慕容弗到了河北道。

      因着翦春的缘故,萧惜特意带着慕容弗绕到了易州城,他举动不同寻常,慕容弗也好奇得很,不停地追问,萧惜只得解释道:“我有位朋友是易州人。”

      慕容弗惊异道:“你还有朋友。”

      萧惜自己也一怔,他居然觉得翦春是朋友么?

      这是晏宁的准绳,对于晏宁来讲,翦春当然算得上是朋友。

      因而萧惜道:“是。”

      近两年过去,这座几乎被夷为平地的北方小城也渐渐恢复了生机,破败的街道上居然还开着一间早点铺子,雨毡也早已残破不堪,支在摇摇欲坠的木架子上,店主亦是一位老妪,与这铺子一般垂垂老矣,白发却梳得一丝不苟,桌椅板凳也拭得一尘不染。

      虽残破,却也还洁净,像一把风霜摧折,却也不肯屈就的傲骨。

      萧惜与慕容弗会讲汉话,又正经付了银子,不似那些寻常鲜卑武士一般趾高气扬,那老妪待他们也客气有礼了几分。

      秋风吹得那雨毡猎猎作响,眼见风再大一阵,这棚子就要塌了。

      老人家手脚慢,待她盛汤的功夫,萧惜看不过去,三下五除二将那木架加固了,那雨毡太破旧了,萧惜温声道:“老人家,你有针线么?”

      慕容弗一边吃着包子,一边震惊地看着他兄长给一个汉家老妇人补毡子,他出身高贵,身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人,见过这样的事,不知为何,居然也识趣地没讲什么风凉话。

      一个早晨,不过也只有萧惜与慕容弗两位客人,那老妇不必招呼客人,也坐下来问道:“两位公子这是到哪里去?”

      慕容弗抢答道:“我们去宇文部,寻洛阳城虏掠的女眷。”

      他其实没有什么好恶之分,但直觉讲了这件事会讨那老妇人的好感。

      慕容弗也知道为何那老妇任这雨毡坏下去了,她年纪太大了,手指都在颤抖,显然已经做不了太精细的针线活了。

      那老妇人理一理被风吹乱的鬓发道:“城东十里有个官驿,路过易州地界的几批女子都曾经住在那里,据说墙壁上还被提了几首诗,城中有好事的少年人还去看过。”

      萧惜手指一顿,向那老妇道了谢。那老妇人过意不去,临走的时候执意要多送他们几个包子,萧惜谢了一谢便接了,慕容弗却不肯要,那老妇道:“今日左右没什么生意,这包子留到晚上也不能卖了,食物亦来之不易,送了二位公子,也不算得是浪费了。”

      慕容弗随萧惜出了城,最后还是忍不住道:“她那毡子那么破,冬日里下一场雪就撑不住了,你补那么一补,也就替她多撑个一两个月。”

      萧惜觑他一眼,淡声道:“多撑一两个月也是好的。”

      都已经走到了驿外,慕容弗却跺跺脚道:“不成!我心里别扭!不就是个毡子么!我去买个新的给她!”

      转身又向城中跑去,

      他跑得飞快,萧惜也未及拦他,在后面失笑着摇摇头。

      城中残破,那驿舍却因接了几批鲜卑人的车队,得以修整保养,俨然已经取代了易州城主城的地位,成了当地的交通及交易之所。

      萧惜长了这样一张面孔,驿中自是无人敢拦他,

      不多时便在偏堂中寻到了那老妇人讲的题壁诗:“昔居天上兮,珠宫玉阙,今居草莽兮,青衫泪湿。屈身辱志兮,恨难雪,归泉下兮,愁绝。”

      他站在那默然了半晌,有驿中小吏小心问道:“军爷有何事?”

      萧惜道:“暂寓此处的洛阳女眷,可有名册?”

      他未怪罪,甚至也未叫驿吏涂掉那诗,驿吏不禁松了一口气道:“有的,军爷不妨随我到符验房中。”

      洛阳以北千里之遥的易州城驿,三个月前,晏家三娘晏紫苏在此地留下了一个花押和一个鲜红的指印后北上宇文部王城。铁画银钩的三个字,不似出自一个十七岁的少女之手,甚至比晏宁的字迹还多出了几分潇洒与快意,这样张扬的字迹令萧惜一路上提着的心都跟着稳了一稳,她与乱世中的翦春和陈留郡主一般,是能挣扎出走一条生路的气势。

      慕容弗紧赶慢赶回来,喘着粗气道:“我以为你会趁机跑了。”

      萧惜倚着驿门等他,不置可否。

      慕容弗抱怨道:“那老妪不肯收,还非要给我银钱,我本是想替她将新的换上的,也没来得及换就跑回来了。”

      萧惜轻叹道:“因为她骄傲。”

      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向慕容弗解释此事,她孤苦如此,也还虚支着那一把残破的傲骨谋生,举手之劳的好意便罢了,太自上而下的怜悯,她不愿受。

      慕容弗冷哼一声道:“所以你喜欢晏宁不喜欢我。”

      萧惜一怔:这又是什么和什么啊。

      萧惜哭笑不得道:“这怎么能比。”

      慕容弗越想越委屈,大声道:“你就是喜欢他不喜欢我!”

      萧惜承认道:“是。”

      慕容弗没料到他这么痛快就承认了,一点面子都不给他,脸上五彩纷呈,好不精彩。

      萧惜道:“你是我弟弟,我就算不喜欢你也不会不认你。”

      他讲的也不是多好听的话,慕容弗脸上却一下子得意起来,他同慕容猗卢一同长大,从无嫌隙,觉得兄弟间自当如此,天经地义。自从知道了萧惜也是他的哥哥,却与他并不亲近,心底不忿得很,今日得了萧惜这句话,才算是解开了心上郁结。

      他得意得尾巴似要翘上天一般,也不再与萧惜顶嘴,还真心是个小孩子,好哄得很。

      得了晏紫苏的下落,萧惜便带着慕容弗加快了脚步。一路上只要是有架打,慕容弗都兴奋得很,这三年来的命途跌宕,却也未曾消磨他的少年心性。

      十二月初,他们终于在雪原上的会宁城,追上了晏紫苏的车队。

      顾成宣处理蒋慎一案如有雷霆之势,

      十一月下狱,年前便结了案,以无令引军、勾结伪景谢皇孙之罪,处以凌迟。

      亲信如韩彬等人一并下了狱,各处流放徒刑不等。

      晏宁求告无门,故旧知交皆退避三舍,于天佑二年正月初二,敲响了江宁行宫登闻鼓。

      自古宦官都是内臣,司礼监因其势大,掌印、秉笔太监以上纷纷置外宅,非轮值之时便宿在宫外,楚还自不例外。

      他在司礼监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年节里往来应酬不绝,礼单亦是随意过目。

      冬日湿冷,天色晦暗,堂内铺了地龙,却是温暖如春。

      只是他闲闲地饮了一口茶,手上突然顿了一顿。

      他自己也是个侍候人的,家中的下人自是伶俐,一眼扫过来便知何意,急令人取了来。

      掐金银丝紫檀盒套琼崖沉香木内匣,东海的鲛珠,关中的赤榴石,西域的羊脂白玉,北海的玛瑙,南疆的蓝红宝石。

      临安府的横罗,苏州府的刺绣,江宁城的云锦,蜀州产的绸缎。

      堆金铺银,盛妆彩饰,盛装着一把旧剑。

      寸宽的剑身,三尺长剑,陈旧的木鞘,与那金装银饰的椟匣极为不符,楚还将那价值万金的盒子随意丢在地上,信手抽出了长剑,玄银剑身寒锋凛冽,冬日江南的厚重的阳光一掠,刺痛了他的双眸。

      一人一剑,义惊长安一壶酒。

      苏吟的故剑,霜华。

      匣子里落下一张名刺,他目光惊痛,却无人敢上前替他拾起。

      楚还收了剑,矮身捡起了那张名刺来:七伬楼,却娘。

      他随意在烛火上燎了,沉声问:“谁送的?”

      下人恭恭敬敬道:“秦淮河问渠楼的大娘子,秦丝络。”

      问渠楼开在秦淮河边,江南冬日里依旧是画舫竞游,腊梅盈香,丝竹清冷,恰到好处的清幽。

      却娘子未叫别的姐妹进来伺候,亲自执了盏。

      楚还笑道:“却娘子送了一个匣子来,是想求楚某什么事么?”

      笑意冰冷,未达眼底。

      却娘替他斟了一杯酒道:“想请楚大人举手之劳罢了。”

      他人来了,却娘便放心了,并不在意他语气如何。

      楚还饮了一口酒,淡声道:“讲。”

      却娘又替他满了酒,坐下来笑道:“妾身做了几年生意,攒下一些金银,想请大人搭个桥,替位不入流的军爷赎个刑。多少银子,大人随意。”

      秦淮河的娘子,五十万金赎了待罪的恩客。

      这怕是将风流刻进骨子里的江南才会发生的风尘奇事了,顾成宣听了也只是笑了一笑便准了。

      说到底,谁又能不仰慕这般的诗酒风流呢,至于那传奇中的两个人,是相识在烟雨朦胧的江南,还是相遇在烽火狼烟的北疆,都不是那么的重要了。

      商女大义,在那些自诩才子口中,亦只是风流韵事罢了。

      楚还喝多了酒,挥退了下人,一个人站在江宁城的长街上看雪,天色渐行渐晚,雪愈下愈大。

      江南春雪。

      明日一早,天光一映,素白的玉尘便将化做泥浆,辗进车轮,踩入履辙,与浮尘一道,落入阴沟暗渠。

      路过的行人小声讨论道:“晏家的二公子在阙门外跪了一天了,陛下亲口道‘不受’。”

      谁?晏宁?楚还清醒了一瞬,摇摇晃晃地向行宫方向走去。

      行人渐行渐少,长街冷落,一线月色如刀。

      悔么?

      痛么?

      永初十年的冬日,有没有人为他敲一次登闻鼓?有没有人替他喊一声冤枉?

      有没有人,想救他。

      等不来的救赎,被放弃的永远意难平。

      一道瘦弱的身影跪在行宫阙门前,侍卫和内侍都退得极远。

      没有人想听他一句求告。

      他有一肚子的委屈和证词,无人愿屈尊降贵地听上一听。

      隔着一条街,晏允明站在檐下,却没有上前。

      苏晚拢着手,对晏允明道:“老师先回罢。”

      晏允明抬起头来看他,雪色将他的脸映得极白,肩背挺直,低垂着眉眼,淡声道:“交给我。”

      胸有成竹的样子。

      晏允明犹豫了一下方才微微颔首。

      他不放心地望一望晏宁,苏晚岿然不动,面色冷肃,直至目送他走远,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冰雪在晏宁身上凝结了一层冷霜,那单薄的脊背却不屈不挠,透着一股子年少的倔强。

      苏晚一脚踢翻了晏宁。

      晏宁被他不收力的一脚踢得扎进了雪里,刚挣扎着想起身背上又被踩实了。

      苏晚肃然道:“你跪谁?”

      晏宁心道,关你什么事。

      苏晚森然道:“你求哪个青天大老爷?”

      他的声音宛如泣血:“还是你等着老天爷开眼救人?”

      晏宁被他踩得喘不过气来,深提一口气,竟然将喝醉了的苏晚掀翻了。

      两个人在雪地里扭打起来,谁也不服输,都抿着嘴,像两个孩童一般撕扯在一处。

      晏宁跪了一天一夜,精疲力尽,膝盖以下都失了知觉,最后被苏晚按在地上,一拳一拳击在身上,最后“哇”的一声吐了一大口血出来。

      血落在雪上,染红了一大片,苏晚才勉强清醒了一些。

      他松开晏宁,遥遥地望着行宫深处渺远的灯火,唇角的笑意渐渐阔大,柔声道:“阿宁。”

      这一声声音低沉,不若他平日里令人难忍的尖刻。

      晏宁挣扎着爬起来跪好,冷然道:“我跪我的,干你什么事。”

      “走。”苏晚柔声道。

      晏宁抬眼去望他,苏晚在月光雪色映照下风华无双,团鱼紫袍,金装玉带,他却恍然回到十数年前,重新看到那个一袭白衣,纤尘不染的小小少年,眼巴巴地望着却不敢靠近,生怕亵渎了那雪白的衣襟。

      “求那个狗皇帝不如求我。”苏晚大笑道:“申他娘的冤!走啊!阿晚哥哥带你去劫诏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旧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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