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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旧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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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宁的身子好些了,晏允明便自请入了朝。
御驾到了江南,朝中局势便微妙起来。
太子南下平江城,护卫和朝臣都是顾则亲点,太子固然有自己的势力,却大部分被多疑的顾则留在了洛阳。
蒋慎的八千兵马俨然成了陛下的亲兵,到了江宁,顾成宣直接将蒋慎提为御林军首领,虽是同南京畿道主使平级,但南京畿道仍是外臣,而御林军首领乃是天子近臣,这一调可算是一步通天。
一步通了天的蒋慎牢骚更多了,甫一到江宁就上了道折子参前玉门关监军楚还。此折陛下过了目便留中不发。
若是其他人便就忍着了,但蒋慎哪里是忍得了的人,早朝的时候竟然又提起此事,顾成宣揉揉眉间道:“调军是先帝与兵部议定,楚还只是奉命行事,先帝谕旨、虎符及兵部调令齐全,玉门关收兵、潼关入册文牒、章程俱在,此事未有可争议之处。”
顾成宣神色明显不悦,若是顾则还活着,这件事还值得拿出来讲上一讲,但如今顾则虽然死得不体面,但到底是他的君父,蒋慎还将这事拿出来讲,应了就是他这个儿子不孝,不应就是他这个皇帝不懂领兵,且对殉难的将士不屑一顾。
让他左右不是人。
蒋慎几次向晏允明使眼色,晏允明岿然如山,微微垂首,并不接他的视线。
陛下难得对蒋慎摆了脸色,拂然退了朝。
江宁行宫比不得洛阳城,规模有限,文臣皆在文德殿办公,晏允明与北方来的朝臣本就不熟悉,他素有清名,却是大多数人都认得的,因了刚刚蒋慎早朝上这一事,却没有人敢与他搭话。
新任翰林院学士陶苑倒是他的旧交,替他抱怨道:“这蒋君执,是同你们家有仇么?”
晏允明轻轻叹了一口气,蒋慎这哪里是在同楚还发难,这明明就是在指摘先帝的不是。
先帝又哪里能有不是了?
如今晏启与晏宵至少因殉难还能一个追封及余荫,若是重翻起旧事,阳关之败说不定还会再有别论,又何必令兄长英名受损。
晏宵,晏宵。
晏允明胸中钝痛,长长出了一口浊气道:“我何尝……”
我何尝不想给兄长讨一个公道,可是这公道,盖棺已定论,哪里还有置喙的余地。
他又如何不知道,蒋慎所想,又何尝不是晏启所愿。
陶苑生硬地截断他的话头道:“阿宁如何了。”
晏允明清醒了些,默然半晌道:“好多了。”
是了,如果晏家只剩他一个人,他自然可以一往无前,一吐胸中郁气,可是,他还有阿宁。
晏允明又解释道:“蒋君执重提此案,亦是想借此重新梳理大靖军制,为北伐为准备。”
若是一仍旧贯,率军之将的权力甚至不如司礼监一个秉笔太监,再无机动之权,北伐只能是空谈。
陶苑含糊道:“他怕是想得太多了。”
陛下重用蒋慎这个被主战派诟病、不战而退的将军,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蒋慎在朝中两头不讨好,比刚刚践位的皇帝还要孤家寡人上几分。
同窗好友并肩向文德殿走去,早已没有了从前抚花弄月的雅致,温柔乡仍是温柔乡,掀开那厚重的帷帐尚能见北方的凋敝与冷肃,长江以北,群雄四起,哀歌恸野。放下那厚重的帷帐来,江南仍是歌舞升平的富贵人间。
晏允明走进国子监的官舍,便看到了一个紫金繁复的身影,织金膝澜,彩妆曳撒。
早朝之日敢这样穿着的,不是致仕的官员便是天子内侍了,司礼监与国子监暂时同院办公,敢这般穿着,应是司礼监中极得宠之人。
那身影尚年轻,晏允明微微垂首,退后一步一礼道:“大人。”
太监品级虽是都不高,但是天子近人,与他们这些外臣不可同日而语,晏允明不得以入了官场,不欲惹麻烦上身,只想离这些是非越远越好。
织金膝澜在他眼前几层翻覆,停在他身前三尺开外,晏允明只听得一个含笑的声音道:“老师。”
夏末残荷,自诩高洁的荷花也不过是一池的荒败。
晏宁不愿赴从前狐朋狗友的约,日日在家中练剑。
萧惜的剑的确比他从前的剑得心应手。
他总是对的。
其实他也曾见过他年少稚气的一面,可是他总是比旁人成长得快一些,那稚气太昙花一现了,晏宁想起来便心中酸软。
晏宁不想他走得这样快,他甚至都不肯停下来等一等他。
家中的家丁在岸边翻土,晏宁奇道:“这是准备种什么?”
眼见就到了秋日,晏宁虽然五谷不分,却也知晓播种多是在春季。
那家丁笑道:“回二公子,是准备种梅花。”
晏宁也不嫌脏,随意坐在一旁道:“梅花是秋日种?”
家丁回道:“一般都是秋日种,春日也可,只是不易发。”
他曾想要带萧惜来江南看梅花,可是他没有来。
晏宁挽了袖子道:“如何种梅花……师傅也一并教教我罢。”
萧惜别了郑道一便向东行,到了代州地界,便发觉有人远远地坠着他,代州山高林密,他艺高人胆大,倒也并不惧怕。
甩掉固然容易,但他也好奇到底是何人会跟踪于他,便刻意放慢了脚步,由着那人不远不近地坠着。
眼见前方有一条大河,约有十丈宽,萧惜提气掠过了河,便随意捡了颗树挂在上面等。
果真不多时,河对岸林子里跃出来一个人影,对着十余丈宽的大河咬牙切齿。
萧惜目力极好,一眼就认出了是阿殊。不对,是慕容弗,他在心中纠正自己。
萧惜跃下树,轻飘飘地踏在水面上又掠了回来,冷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慕容弗跳脚道:“谁跟着你?这河是你家的还是这林子是你家的?”
萧惜冷冷地看他一眼,作势要再掠回去,他轻功惊人,来来回回如履平地,慕容弗便不行了,又急道:“喂!”
萧惜回头瞥了他一眼道:“我没有名字?”
慕容弗怔忡了一刻,过了半晌才小心翼翼道:“……兄长?”
萧惜没料到他居然这样能屈能伸,心里一下子就软得一塌糊涂。
心道不是阿殊又怎么样,到底也是他的弟弟。
他想到谢暖谢寒,又想到晏寂,“嗯”了一声,揽着慕容弗的腰又向河对岸掠去。
这下慕容弗又炸了:“我自己会过河!”
熊孩子几年未见还是熊孩子,萧惜也不客气,松了手,任他“扑通”一声摔进了河里。
慕容弗是个真正的鲜卑人,骑马弯弓可以,可是根本不会水,河间水流湍急,他功夫再好也被河水冲得几个回旋。萧惜踏在水面上,冷眼看他挣扎了一会儿,才提起他的衣领,将他带到了岸上。
这次慕容弗真正老实了,嘴也不顶,低眉耷眼地跟着萧惜,一路上衣服头发都滴着水。
萧惜道:“怎么找过来的?”
慕容弗道:“杨肃文告诉我的。”
萧惜倒是不意外,问道:“他投靠你?”
慕容弗纠正道:“他本来就是河东慕容部的人。”
又无精打采道:“投靠什么啊,人家手里有陇右四郡,有兵有马有铁器,说不定哪天就称个帝玩玩了。”
萧惜道:“他不会。”
慕容弗嘴硬道:“你又知道了。”
萧惜道:“我若是他,占个陇右的便利做个东西交通的城主,哪边都不得罪。”
说到底,陇右道只是条东西交通的走廊罢了,没有腹地可以经营屏障,想靠着陇右西进或是东进,都不太现实。
杨肃文长了一张南奴的面孔,又可以左右逢迎之。
慕容弗默然半晌,心悦诚服道:“你说得对,他现在因着父亲是慕容部、母亲是汉人,与我们、与景谢都暧昧不明。”
萧惜道:“他外公死了?”
慕容弗惊道:“你怎么知道?”
萧惜瞥了他一眼道:“你告诉我的。”
杨郡守不死,陇右怎么能轮到杨肃文做主。
慕容弗“啊”了一声就开始抓耳挠腮地想,萧惜恨不得他赶快闭嘴落得清静,也不搭理他。
过了半晌慕容就忘了,又好奇道:“你准备去哪里?”
萧惜道:“宇文部。”
他相信郑道一,若是晏紫苏被送到拓拔部,大概率会得到善待,如今也只能像当年寻找柳无双和窈娘一般,去宇文部,一个个部落搜寻过来了。
萧惜道:“你呢?你什么时候回去?”
慕容弗道:“关你什么事!”
萧惜停下脚步,冷冷盯着他道:“你若是不会好好讲话,就不要跟着我了。”
慕容弗泄了气,鼓着嘴道:“有猗卢在呢,我什么时候回去都可以。”
分明萧惜才是他同父的亲兄弟,却不如猗卢待他一半好。
萧惜又问道:“你找我做什么?”
慕容弗眼圈红了,恶狠狠道:“我不能来找你么?你杀了叔汗,把我和猗卢丢在居延草海的时候,有想过我们会怎么样么?”
萧惜静默半晌,道:“对不住。”
这件事确是他不对,但如今思来,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让他重新选择,他大概还是会做同样的抉择。
他承认得痛快,慕容弗也未想到他这样快认错,纠结了片刻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原谅你就是了。”
说到底也是慕容大月先发难,那个时候他们又未相认,他也没有理由苛责萧惜。
兄弟两个难得平静地共同走了一段山路,晚上宿在山洞中,萧惜给慕容弗拢了火,才将他一身的湿意烤尽了。
他对慕容弗稍微好一些脸色,慕容弗便又开始问东问西:“你去宇文部做什么?”
萧惜难得耐心道:“去寻一个人。”
慕容弗道:“你那个小情人被抓走了?”
萧惜怔了片刻道:“没有。”
慕容弗道:“他人呢?”
萧惜道:“回家了。”
慕容弗道:“他家在哪里?”
萧惜道:“江宁城。”
慕容弗“啊”了一声道:“听说靖顾定都江宁城了。”
萧惜“嗯”了一声,不由自主地向南望了一望。
代州与江宁远隔千山万水,他再好的目力都望不穿迢递的山水。
慕容弗咬牙切齿道:“你被中原的小妖精迷住了。”
他居然说晏宁是小妖精,萧惜唇角勾了勾,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慕容弗道:“那你寻到了人就要去江宁么?”
萧惜道:“不去。”
慕容弗眼睛一亮:“那你和我回草原么?”
萧惜觑了他一眼,道:“回草原做什么?”
慕容弗一跃而起,他身上不着寸缕,萧惜不忍直视地避开了视线。
慕容弗尴尬地坐下来道:“拓拔部和宇文部的武士都去了中原,我和猗卢要趁机打回敕勒川去,将燕然城夺回来!”
燕然城,原慕容部王城。
他讲得豪气干云,却也并不仅仅是少年意气。
萧惜不禁笑了,温声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慕容弗不高兴了:“你看不起我?”
“怎么会。”萧惜道:“先将衣服穿上。”
慕容弗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你呢?你不去寻你的小情人,也不愿意去将父亲的王城夺回来么?你忘了你从哪里来么?你要去做什么?”
他一迭声的质问,萧惜也怔了一怔:他想做什么?
萧惜茫茫然地想,他想凭借手中的剑,去拯救晏紫苏和晏寂们。
他一直不是个痛快的人,这几个月来,风餐露宿,却觉得快意,如果余生没有晏宁,那像他师父那般做个游侠,也未尝不可。
他想为晏宁执剑,做不了陪伴晏宁的人,就去做晏宁敬重的人。
如果没有晏宁,为望山他都不愿意再回去了,那里离晏宁太过遥远,哪怕是永远不能见面,他也希望能离晏宁再近一些。
晏启教他遵循本心;俞世教他民意如基石;谢暖教他天道不可违;郑道一教他逆境中不忘初衷,以有限之人力,挣一线天命。
他行过的路,不是白白行过的,他方觉得拨云见日,人生豁然开朗。
蒋慎讲得对,天地之间阔大得很,从前他面前的路太窄了,他看不到广阔的天地。
他想他不适合去开疆拓土、征伐天下,他对土地没有谢暖之于长安、慕容弗之于敕勒川的眷恋。
他无法去向哪一片土地上的臣民和百姓负责,他的根扎在晏宁的身上,他只对晏宁一个人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