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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北上 ...

  •   再往前走便进了山,萧惜坠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这已经是他追上的第三批送往北方的洛阳女眷。

      那日屠了甘泉渠,萧惜救了那几名被虏的女子,才从她们口中得知顾则最后做的荒唐事。

      他一路杀回洛阳城,在泰半已是焦炭的洛阳府衙中轻而易举地捉了那不知何故竟还保全了性命的洛阳府尹。

      那府尹哆哆嗦嗦地取了府状来,又乖觉地替他拢了灯,一付伺候惯了的样子点头哈腰道:“军爷寻哪坊的?贵女?倡女?”

      萧惜定定地看了他半晌,那洛阳府尹抖如筛糠,“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

      萧惜方才冷冷道:“上林坊,上元侯府。”

      洛阳府尹手哆哆嗦嗦地替他翻开府状贵女录,萧惜也不知道自己是想看到晏家人的名字,还是不愿看到。

      他既希望晏宁姐妹都还活着,却也知道如此活下来是生不如死。

      还有窈娘和柳无双,又在或不在?

      他心中钝痛。

      没有时间给他迟疑,他迅速查看了一遍府状贵女录和随侍,在上面找到了晏紫苏的名字,上元侯府次女,折银一百锭。

      短短一句话,萧惜觉得血都冲了上头顶,狠狠地甩了那状子道:“这状子上的人呢?”

      那洛阳府尹连连磕头道:“这名录上的已经分了几批北上了!这事不归我们洛阳府管!”

      萧惜冷笑一声,道:“那归谁管?”

      洛阳府尹磕头如捣蒜:“宇文大汗自己分了,一部分送给拓拔部,一部分送给宇文部的贵族。”

      萧惜用足尖踢了他一脚道:“那上元侯晏家其他人呢?”

      洛阳府尹不知他到底是哪方的人,爬起来跪好,含糊地用了一个中性词道:“晏宵城破的时候亡故了,若是名录上有了晏家人,那活着的家眷应该都在这府状上了。”

      谁都清楚送给了鲜卑人的女子会是怎样的下场,他们搜罗妇女时自然是优先挑选家中男丁死绝了的,洛阳府尹自己降了宇文部,母亲妻女自然还是好生在家中呆着,上不了这贵女录。

      换而言之,上了这贵女录便意味着这家中已无男丁,且活着的家眷都充在名录中。

      萧惜合了合眼。

      见他起身准备离开,那洛阳府尹松了一口气,哪里知道萧惜一边转身一边随便抽剑划过,那洛阳府尹脸上还挂着陪笑,已然气绝了。

      这一队护卫的武士比较多,看他们的行进的方向,这批女子很可能是送往驻扎在岚州的拓拔部的。

      萧惜一路上也没找到机会动手,却也不心焦。

      入了林海便是他的天下,飞身踏在林间,风动树影都比他剧烈上几分。

      他身形一动便追上了那一队人马,隐在树间来来回回地确认了几遍,也未见到有可能是晏紫苏的少女。

      萧惜心下失望,又有些犹豫要不要出手相救。

      眼看前方出现了一处庙宇,萧惜跃上山门,竟然意外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拓拔谋士,郑道一。

      居然是由一个文人来接这些女眷,萧惜迟疑了一下,决定先静观其变。

      他比前几年还要孱弱上几分,夏日里还穿着厚重的秋衣,脸颊枯黄,讲一句话便要停下来清清嗓子。

      塞外的烟尘与酷寒,早已消磨尽了他的生气和康健。

      他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宇文部的兵士,居然亲自走过来,将那些女子手上的镣铐解了。

      不禁萧惜讶异,那些女子也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郑道一依旧是开门见山,向那些女子施了一礼道:“在下郑道一,是乌越大汗的谋士。”

      他一个汉人,居然替鲜卑人谋事,几个性子烈的姑娘已经面露鄙夷。

      郑道一直起身道:“诸位都曾是朱门贵女,罹难至此,在下在拓拔部小有权柄,现在给诸位姑娘两条路走。”

      “第一条路,拓拔部中不少贵族仰慕中原风化,愿以礼相聘,鲜卑人又讲究两情相悦,若是有姑娘肯嫁与鲜卑人,不仅可以嫁给身份相当的贵族,还有机会自行挑选如意郎君。”

      “第二条路,姑娘若是不愿意,我会将姑娘从名录中划去,姑娘可以自行离去,若是需要盘缠,在下可以借一点给姑娘,但姑娘要画个押给在下,这是在下的私银,攒一点银钱不容易,来日是要还的。”

      他讲了最后一句话,几个年纪小的姑娘顿时破涕为笑,气氛也缓和许多,见他话语如此真诚,也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一个鹅蛋脸的姑娘哭道:“我父亲兄长都亡故了,又失了贞操,我还能去哪里。”

      郑道一咳了一会道:“既如此,我建议姑娘留下,鲜卑人不若汉人那般重贞操,姑娘留在鲜卑,比回中原日子好过得多。”

      那鹅蛋脸的姑娘不敢第一个应是,只坐在一边哭泣。

      那个年纪小最先笑出来的姑娘道:“按你讲的,若是肯留下,就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郑道一温声道:“那也要看那男子愿不愿意。”

      那姑娘颇有一点破罐子破摔的架势,问道:“我觉得你不错,我想嫁给你。”

      郑道一猛咳了一阵,无奈道:“姑娘还这样年轻,就急着守寡么?”

      刚刚还以为前途黯淡的贵族女子们,如今又都哄然笑了起来。

      那姑娘道:“你说得对,我们失了贞操,还有好多姐妹都没了家人,确是没有地方可以容身,但我不愿嫁给鲜卑人。”

      郑道一默然一阵道:“哪怕我永远不会喜欢你,你也愿意么?”

      那姑娘直视他半晌,稳稳道:“愿意。”

      她姿态不一般,言辞又这般掷地有声,想必出身了得。

      她又问道:“你是有了爱人么?”

      郑道一:“是。”

      那姑娘道:“她是不肯嫁给你么?”

      郑道一沉默半晌,叹了一声道:“他已经不在了。”

      那姑娘默默看了他半晌道:“我愿意嫁给你。”

      鹅蛋脸的姑娘失声叫道:“陈留郡主!”

      郑道一和萧惜见她言辞镇定,又能把握时机,机变如此。早猜到她出身不凡,却没料到这姑娘居然是齐王幼女。

      郑道一沉默半晌,一揖到地:“是在下高攀了。”

      陈留郡主执着问道:“你愿意么。”

      郑道一道:“愿意。”

      直起身道:“在下与陈留郡主,心意一致。”

      寥寥数语,成就的不只是一段姻缘,是拓拔部真正想扎根于中原,长治久安的决心与盟誓。

      是虎父无犬女,欲披荆斩棘,为自己,为与她同休戚的女子们在乱世之中谋一条生路的热望和一往无前。

      她不必嫁得良人,她需要的是一个在强大的鲜卑部落中安身立命的踏板。

      她的父亲誓死捍卫的家国已经背弃了她和她父亲,她从此将只为自己而活。

      她的夫君未必是她的爱人,却一定是她的良师与益友。

      有陈留郡主帮助劝说,郑道一安顿了肯留下来的女子,又送走了几位执意不愿留下来的,方才回了暂住的僧舍。

      见到房中多了一个人也未有多惊异,一礼道:“殊归。”

      萧惜也向他一礼,他对人少有敬意,今日在山门上听了他寥寥数语,却不得不为其折服。

      他这般行事,才是真正救这些姑娘于水火,比他简单粗暴杀了看管她们的武士要强得多。

      郑道一笑道:“听闻殊归劫了两队北上的押解队伍,我就知道我也不能幸免。”

      萧惜郑重道:“先生不费一兵一卒,不仅保全了她们的性命,还替她们安排好了出路,才是值得敬重。”

      郑道一摆摆头:“我是为拓拔部谋事。鲜卑人想在中原长长久久地生活下去,这个先例总是要开的,这些女子身份贵重,在拓拔部中有了地位,北方的汉人日子也能好过许多。”

      萧惜不禁真心实意道:“先生是百年大计。”

      郑道一支撑不住,坐在椅子上,默然半晌道:“殊归一路解救洛阳女眷,是在寻什么人么?”

      萧惜道:“上元侯晏家次女,晏紫苏。”

      郑道一道:“我会替殊归注意此事,若是她被送到拓拔部,定会护她周全。”

      萧惜知道他必会有诺必践,向他一礼道:“多谢郑先生。”

      踟蹰了一下又问道:“还一个问题想请教郑先生。”

      郑道一温声道:“你问。”

      萧惜道:“榆关为何开关?”

      郑道一垂首静默片刻,哑声道:“因为我。”

      萧惜一震。

      郑道一苦笑道:“讲起来,我倒是做了苏妲己。”

      萧惜道:“愿闻其详。”

      中原夜色深重,郑道一久居塞外,举目无亲,远离友朋,如今回到中原,自己又成了为虎作伥的奴奸贰臣。

      他随意抚了一把桌子上的镇纸道:“我曾与殊归讲过,我是随主家到的塞北,这主家,便是鄢陵伯林沐风。”

      “我本是林家的家仆,自幼服侍庶出的大公子,因我小时候还算聪颖,被选做了大公子的伴读,得以陪公子习武读书。”

      后来无非是日久生情、年少情热被林沐风得知,被好打了一顿,扔出榆关任他自生自灭。

      郑道一道:“我们年少的时候一道读书,先生曾出了道策论给我们,鲜卑与中原相峙两百余年,屡次侵边,劫掠大半个中原,最后还是退回草原,汉仍是汉,鲜卑仍是鲜卑,为何?”

      郑道一摩挲着纸镇道:“林家出身山南西道,有氐人血统,后来氐人居中原日久,渐渐不可闻,我答曰是因胡汉风俗各异,难以兼容,林券道是因他们未曾通婚。”

      他面上浮现了一丝笑意,笑着摇摇头道:“简直是胡说八道。”

      当时年少春衫,他当他是在调笑自己罢了。

      说他是在胡说八道的郑道一温声问那些中原的贵族女子们:你们愿不愿意嫁给鲜卑人?

      移风易俗、安土定居、胡汉均平要做,通婚……也要做。

      郑道一又道:“殊归知不知道,草原上的各部族怎样维系联盟?”

      萧惜低声道:“是和亲和通婚。”

      因这一件事,他嘲笑了他许多年,如今再回首,不得不说,不学无术的纨绔公子其实也并没有完全讲错。

      郑道一喃喃道:“我希望能有一天,你这样的南奴也能坦坦荡荡地走在中原和江南。”

      萧惜道:“这就是你们开榆关,放鲜卑人南下的理由?”

      他语调平静,没有好恶,也没有立场,他相信郑道一是这世上能懂得他的人之一。

      “殊归,草原三部,铁骑近百万,南下之意已决,大靖北境兵力如何?扣关只是时长的问题。”郑道一叹息一声道:“我只恨,未能在宇文部之前攻下洛阳,以至于洛阳酿成此劫。”

      谢暖、郑道一都有自己的立场,晏启、林沐风也有自己的立场。

      可是,谁为陇上少女和晏寂们负责?谁为这些被迫背井离乡、折银转卖的陈留郡主和晏紫苏们负责?

      谁为流离失所的傅青和翦春们负责?

      可是走上这条路的谢暖和郑道一,都没有回头的路了。

      可是走在这条路上的谢暖和郑道一,又何尝不是被时势和命运的洪潮裹挟着走到此处?

      郑道一苦笑道:“人哪里胜得了天,人能做的,也只是在自己有限的选择里,选一条不是那么错的路走罢了。”

      萧惜道:“先生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条逆境中坚守的道义,并不那么易守。

      他一介孱弱之躯,在鲜卑能走到今天的位置,甚至能得到乌越大汗如此器重,都不是一件简单能做到的事。

      郑道一静默了片刻又自嘲道:“讲来不怕殊归笑话,我都有五六年未同人讲过这么多话了。”

      萧惜道:“先生愿意讲,我都洗耳恭听。”

      郑道一轻声道:“殊归不嫌弃我交浅言深,我已是感激不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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