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华灼》十里长廊

55、第55章 礼魂（上）

　　巍峨群山，连绵千里。
　　崖下怒江奔涌，江水赤红，漩涡密集。谷中瘴气弥漫，青色中夹杂些许紫色，令人心中窒闷。
　　桃夭君收回目光，伫立崖边等待雨停。

　　此处地处中原边境，再往南便入了南疆。
　　南疆气候温湿，毒虫四溢，加之变幻无常的天气，桃夭君极不喜这个地方，似乎全身总是湿漉漉，粘裹缠身，极不舒服。
　　身后几丈处燃着一堆湿木，木中水汽颇多，火苗窜起时带起一阵阵烟雾，让本来有些氤氲的丛林看起来更加缭绕，幸好他选在山崖边，若是谷中，心中不知又是怎样的烦躁。

　　昨日华灼服下半粒解药，毒性有所缓解，此际正躺在几张芭蕉叶搭成的草棚下，也不知醒来没有。
　　身后传来一连串急促的咳嗽声，桃夭君充耳不闻，静默一旁。
　　小泥巴手脚均被捆绑，动弹不得，实在受不得那呛鼻的烟味，遂咳嗽起来，见桃夭君不理不睬，便低声下气好声道，“大哥哥，你给我挪挪位，这烟实在太呛人了。”
　　桃夭君回头看了小泥巴一眼，心思这人现在知道求情呢？看他满脸都是烟灰，一双精灵明亮的眸子此时被烟子薰得通红，眼泪包在里面直打转，也颇为可怜，只是他为何对华灼下这般重的毒手？
　　想起毒虫在华灼肌肤里流窜那种噬心之痛，桃夭君没由来的心中一沉，转身望向崖外，不再理睬小泥巴。

　　小泥巴见桃夭君甚是冷漠，想起那根白裘在脸上留下的血痕，头便朝火堆后缩了缩，生怕这人一不高兴，又给他抓上几爪，也不知那白裘是什么做成，竟然这般厉害。
　　突闻芭蕉叶下传来轻微动静，小泥巴一喜，见华灼眼皮微颤，看来快要醒来，遂手脚并用的朝华灼奔哒去，口中喜道，“姐姐醒了。”
　　白裘紧至，轻轻一扬，小泥巴哎呀惨叫一声滚到一旁，眼中却溢满笑意。
　　原来他借此离开火堆？
　　一丝笑意漫过桃夭君眼底，小泥巴脸色瞬地变白，不敢再耍小聪明，安静的躺在地上。

　　华灼听闻惨叫，醒了大半。
　　睁眸看见头顶绿意盎然，滴滴答答的雨水打在芭蕉叶上，入心竟是难得的幽静踏实。只是全身似散架般无力，左手臂乃至左脸更是疼痛难忍，想起圣坛那幕，华灼打了个寒颤，缓缓抬起左手，衣裳滑落，华灼脸上一窒，惊在那里半天没有动静。
　　袖下手臂，皮肉重叠，似入暮老者的满脸皱纹，又似蟾蜍身上的疙瘩，十分难看也十分可怖，这该如何是好？华灼心中顿时没了谱，这又是什么地方？又是谁救了她？

　　桃夭君见华灼手臂半举，目光迷离，好似看着手臂，又好似看着别的地方，极近又极远，略有迟疑，紧接着开口道，“今日再服下另一半解药便可没事？”
　　他本意安慰华灼，哪晓一丝惊讶狼狈掠过华灼眼底，那女子竟然略显慌乱的转身背向他。
　　华灼对他一向甚为热情，哪次像此时这般冷落过他？桃夭君收回眼眸，转身望向连绵青山，远处云雾缭绕，俊秀山岭半隐半现。

　　这时树下传来噗哧一声低笑，桃夭君再次回头，只见小泥巴两只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似是看见什么极为有趣的东西想笑，却又不敢笑。
　　“你笑什么？”桃夭君冷眸相向。
　　小泥巴自知性命被人拎在手中，遂叹了口气说道，“姐姐也是女子，容貌半毁哪能让心爱之人看见？”
　　芭蕉叶下传来些微动静，华灼不知，她捏紧拳头的动作尽数落在桃夭君眼里。
　　半晌，桃夭君转身面向小泥巴，崖边一身白裘的桃夭君不知何时藏起那份初见时的稚嫩，如今从他身上再难看见亲近，他总是疏远冷淡，静默不动间，难以揣测他心中所想，你若猜测，往往只会将自己陷入泥塘，无法自拔。
　　可他又并非隐没气息的静默，他的每份静默无比喧嚣着他的孤傲，喧嚣着他的狂霸，还有那份令人如痴如狂的神秘。
　　小泥巴缩了缩身子，避过桃夭君的眼神，片刻后自知躲不过便老实地对着华灼说道，“姐姐，今日再服半粒解药便会像以前那般漂亮。”

　　良久，华灼问道，“当真？”
　　“真的。”小泥巴信誓旦旦。
　　华灼听出小泥巴声音，只是不便转身，又问道，“你为何在这里？”
　　小泥巴瞥眼看了看桃夭君，遂叹道，“我给姐姐下的毒，想跑，没跑掉，被大哥哥捉住了。”这语气好似不是他的错，只是运气不好。
　　“你？”华灼难解，微微撑起身子，仍是背对两人，“你为何要对我下毒？你我无怨无仇！”

　　“姐姐害死了我的小叔叔，身上又有她想要的东西，自然要将你带过来。”小泥巴叹道。
　　“你的小叔叔？”华灼眉头微蹙，这孩子的小叔叔又是谁？莫非是寰都一役时，她所伤及的无辜？
　　“这是我的三叔叔，你当时杀掉的可是跟它一样？”语罢，一只通体碧绿的虫子从小泥巴领口处飞出，那只虫子也是体内发出绿光，猛一看颇像夏季流萤，跟华灼当初在忘情林遇见的那只虫子极为相似。
　　华灼微侧头看了眼，又赶紧收回眼神，只怕桃夭君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半晌后，华灼又道，“我是入冬后遇见过这样的虫子，只觉得怪异，遂灭了它，它是你的？对你很重要？”华灼听小泥巴喊它们叔叔，心头几分不解。
　　“千虫出一只，这几只都是从我出生时便带在身旁的，十岁那年它们才咬死千虫成为我的叔叔，小叔叔要晚些时候出来，正值去年冬日，那时我失去它的踪迹，它且刚出来，遇事不周，极易丧命，我一路追寻，哪晓还是晚了一步，被你弄死了。”小泥巴沮丧道。

　　华灼当他喜爱虫子的小孩儿，再回话语气有所缓和，“那是姐姐的不是，下次赔你一只更好的。”
　　“你？”小泥巴不信，脸上却带几分傲慢。
　　“你且告诉姐姐这虫子怎么捉，又在哪儿捉，我给你捉来便是。”华灼说道。
　　语音未落，一根白裘飞来，直接灭掉小泥巴领口附近的那只虫子，正是三叔叔是也，小泥巴一声痛呼，“大坏蛋，你又杀我叔叔！”
　　“你？”华灼不解，微侧身看了看桃夭君，又看了看地上的小泥巴，才发觉小泥巴竟然狼狈之极。

　　“若是普通虫子，赔你千万也不再话下，只是这是害人不偿命的虫子。”桃夭君盯着小泥巴不动声色。
　　“咦？你知晓它们的用处？”小泥巴惊讶道，却面带喜色，好似寻得知音一般。
　　桃夭君不语，瞥目望向他处。他也说不出这些虫子究竟哪儿没对，但是以他妖眼观之，那只三叔叔通体碧绿之外有层极浓的绿色烟雾笼罩，虽不比魔气令人忌惮，但是那份极诡异的感觉却让他在意。
　　桃夭君自然不知这虫正是滇人都谈之色变的蛊虫，虫子自幼养于瓶中，一同养入的还有百来只其他虫子，虫子相互吞噬，最后独留一只，便是蛊，也是百虫之王。
　　只是小泥巴说过此虫他养过十年，曾吃掉千虫，若他所说为真，似乎不仅仅只是普通蛊虫，更像专门训练这些虫子。

　　“她是谁？”桃夭君不答反问，小泥巴说她想要的东西在华灼身上，华灼身上还能有什么？自然是孤城四要诀，天下人不是正为之疯狂吗？
　　“就是你看见的那位。”小泥巴瘪瘪嘴，心思那女人好狠心，竟然不救他。
　　“你不是中原人，来中原又是为了什么？”桃夭君心思缜密，瞬间便察觉这其中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小泥巴脸小眼大，一双黑溜溜的眼眸盯着桃夭君，几分天真几分无邪，此时不见了平日里的奸猾，更显得可怜，本以他要哭起来，哪晓这孩子嘻嘻一笑，“大哥哥，我不会害姐姐，办好自己的事情就回滇国。”

　　“那她身上的虫子又是怎么一回事？”桃夭君问道，这孩子口中老说他不会害华灼，可一下手就差点要了她性命，实在不解。这头华灼也甚是不解，这孩子曾跟着她有一段日子，她虽心有提防，但是吃穿用度上不说无微不至，但也没饿着他，冷着他。
　　世人接近她皆为古书，她也不像一开始那般草木皆兵，特别是遇见嫘祖与井阙后，她更是认为只要从她这里找不到这样东西，便会自行离去，又哪会下这么狠的毒手。
　　一时间，华灼对小泥巴既恼又狠，若说真要把他怎样，华灼自然还不曾想过。

　　小泥巴倒是被问住，脸上略有迟疑，片刻后笑道，“姐姐，你把古书给她不就成了，然后我带你去滇国，父……父亲大人肯定会很高兴我交上像你们这样的朋友。”
　　华灼无奈一叹，望向桃夭君，隐约可见风雨欲来之势……跟小泥巴讲话还真是辛苦，莫非他是外族人？但是自己跟锦红不就较之甚深？更何况锦红还是龙族。而桃夭君却是第一次被她之外的一个孩子给惹怒，莫非他本就爱生气？
　　想到这里，华灼低头一笑，引来两人侧目，华灼赶紧回头背对两人，半晌后，华灼又道，“姐姐身上没有古书，那是世人污蔑姐姐，你向她说明便好。拿了解药，姐姐也不能随你去滇国，姐姐还有要事要办。”
　　小泥巴听闻此言，颇为沮丧，又知自己不是桃夭君的对手，遂点点头不再吭声。

　　伍家乃中原南方富户，几代创立‘天佑堂’，却每代都是单传。到了伍氏入门，诞下小儿伍淇奥，不过五年，天佑堂当家便撒手人寰。
　　伍氏不断没有败掉家业，反而将‘天佑堂’打理的井井有条，颇令世人敬重。只是她一名柔弱女子，若非三头六臂，又如何能在商场上站稳脚跟。世人见她柔弱谦逊，反倒忘记思量这至关重要的一点。
　　桃夭君带华灼以及小泥巴离开的那夜，伍氏端坐屋内，漫不经心的喝着莲雪蕊，这是南疆顶级茶叶，一般只作为贡茶，当然不是进贡给中原皇帝老儿，中原人夜郎自大，又怎知茫茫丛林中自有三水、三世、一城池？只是这之间的茫茫林海毒虫遍布，瘴气横生，即便百万雄师也踏不过这条天然屏障。

　　伍氏心情颇好，想着即得的古书，嘴角轻轻一扬，放下手中茶杯。眼角瞥见院中跪了满满一地的黑衣人，只见他们此际将头压得更低，似乎极为惧怕她。
　　“如何？”伍氏漫不经心道，目光所及之处犹如万丈锋刃，似乎欲将人剜得尸骨无存，眼神毒辣，无人能及。
　　领头人全身一窒，抬腕道，“贾彼蓟以我们为难无辜人为由，带着七星门与清心观处处与我们作对，让我们在中原举步为艰。”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伍氏颇为感叹，领头人与身旁一人互望一眼，不知主子今日为何如此好说话，伍氏又道，“你们又所做何事？”
　　“属下听闻妖女极可能回家寻父，遂分派一部分人力安插在他家附近……”领头人不再说下去，自然是事情败露，落了把柄，不然贾彼蓟又有何理由借机除去他们。
　　“她家人呢？”伍氏蹙眉道。

　　领头人与身旁之人再次互望一眼，回道，“本是做得干净，哪知偏偏……”
　　“就是落了把柄！”伍氏打断道，院中黑衣人全身一窒，身子较之先前伏得更低。空中雨水如线，将院中人的衣裳淋得通湿，黑色斗笠上的面纱也沾染上雨水，滴滴答答的往下滴落，一时间，院中安静至极。
　　“也罢，人已经寻到，吩咐下去，不要再在中原活动，就当墨翟门销声匿迹。”半晌，伍氏开了尊口。
　　院中人心中大喜，合手退下。众人起身之际，却见领头人身旁那人仍旧跪着，众人目不斜视，疾速离开院子。最后一人离开院中时，只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然后是倒地声，似极稻田麦堆被风吹到之声。
　　那人忍不住心中好奇，稍偏头瞥眼望去，顿时惊得差点失声叫出，只见院中早不见了同伴，唯有一堆稻草人倒在雨水里。那稻草人好不诡异，竟然穿着跟他们一样的黑色斗篷，斗笠滚落到一旁……伍氏端坐屋内，一丝笑意漫过嘴角，好不诡异。

　　雨势渐停。
　　伍氏一夜未眠，美目下隐约一丝淡青。
　　杯中茶水已凉许久，晨风过境，杯中荡出些许水纹。
　　哗啦一声重物落地，伍氏睫毛微颤，缓缓伸出纤手拢了拢额际碎发，抬眸笑道，“公子来得可真早！”
　　院中未干水潭中，小泥巴全身湿漉漉的趴在那里，兴许刚才那一摔让他有些头晕目眩，半晌不见抬头。
　　伍氏眼中难掩担忧之色，只是不好发作，遂笑道，“公子若是要解药，奴家给你便是，何苦跟一个孩子过不去。”
　　伍氏抬眸，跟昨日所见一样，这名白裘男子怀中仍旧躺着那名女子，只是此际女子已醒来，见她望来，女子又朝男子怀中侧了侧脸，想来那半张脸应是吓人的厉害。
　　只是……为何从那男子眼中不见半分厌色？想她生得美艳如花，为何这男子又视若无睹，顿时心中升起一股恶气，再望女子，眼神却是毒辣的多。

　　华灼也是感觉到这眼神，望了望地上的小泥巴，只当对方不满他们如此对待这孩子，才心生怒火，遂低声喊道，“小泥巴，小泥巴！”
　　小泥巴不动不语，华灼犹豫片刻，拉了拉桃夭君胸前衣襟，桃夭君置若罔闻，华灼便不再有所动静，她也担心桃夭君一个不高兴便将她丢在这里不再理睬。
　　“解药！”桃夭君轻启唇齿，两个字轻悠悠的飘进众人耳中，说的淡然，却不容任何人拒绝。

　　“解药在此，若有本事便来取！”伍氏心中恶气难梳，剑走偏锋，一颗解药弹出之际，右手三指拿捏间，口中碎碎念着什么。
　　那颗药丸空中集势，飞来之速快若流星，桃夭君后跃半空，避开药丸。那药丸似被人操控，绕着桃夭君缠身之际，桃夭君抱着华灼再避，其后接踵而至一层密集之物，宛若烟雾，细看竟是百来只飞虫。
　　百炼银裘敏捷如长鞭，霎时将飞虫击落在地，收回银裘，桃夭君落在墙头，冷眼望着屋中妇人，小泥巴已被她带回身旁。
　　“那是最后一颗，被你毁掉，这姑娘以后都是这般丑八怪的模样，哈哈哈哈……”伍氏仰头一声长笑，华灼抿紧嘴唇。

　　“夫人会孤城驭术？”华灼微蹙眉头，刚才那幕她看得仔细，正是伍氏口中念叨才飞出百只毒虫。
　　伍氏但笑不语，片刻后回道，“非也，我要寻得正是古书，只要你乖乖交给我，我便赐你解药。”
　　华灼不加理会，偏过头问道，“夫人为何能控百虫？”

　　“姐姐想学？”不知何时，小泥巴醒了过来，脸上颇为兴奋，刚才不见得真晕过去。
　　伍氏脸上一窒，神情百变，不欲多纠缠，遂急道，“只要你交出古书，我便给你解药。”说着从屋中行了出来。
　　华灼收回眼神，微叹，“我没有古书，夫人又是为何想要古书？”
　　“这倒不用你管，你且拿来便是。”伍氏不耐道。
　　华灼摇了摇头，“我又哪能拿来，我还不是他的对手。”

　　伍氏正欲发怒，小泥巴拉了拉她的衣裳，笑道，“姐姐没有撒谎，古书不在她身上，但是……但是她可以教你。”
　　伍氏并不想与此女交往过多，只是小泥巴所说确实让她动心。
　　“姐姐莫走，我教你捉虫子！”小泥巴冲出房间喊道，华灼一愣，片刻后点点头。
　　桃夭君并不多问，放下华灼，冷眼旁观。
　　伍氏蹙眉深思片刻，抬眸道，“你真能教我驭术？”
　　华灼答，“我只学会第二卷，你要不要学？”
　　伍氏心思驭术竟然这般厉害，不过第二卷便能让此女轻易躲过中原众人围追堵截，转念又想众人都说古书在她身上，莫非她其实已学完全部，所以才如此厉害？但是小泥巴不会骗自己，说书不在她身上，那就是不在她身上，再说她若真学会全部要诀，又哪会这么容易被小泥巴下毒？几番思量，伍氏心中有了决定，笑道，“自然是好，你我各有所需，就应相安无事，若是兵刃相向只会坏了我们之间的协议，你说可是这样？”

　　华灼点点头，伍氏见她也不多言，似乎也同意了她的说法，遂转身朝院外行去，“你跟我来，吃穿用度无需担忧，我自会安排妥当。”
　　几步之后，华灼跟了上去，小泥巴未料到华灼竟会真的留下，顿时喜得有些得意忘形，跟着华灼时对着桃夭君做了一番鬼脸。
　　回廊拐角，华灼转身之际瞥见不远处衣袂飘飘，他竟然没走？
　　一丝笑意漫过脸庞，再抬眸，眼中异常坚定，天下不一定只有驭术才能取出驭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