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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51章 柏舟(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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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幻境内有处灵瀑,瀑水成潭,仅及膝盖。
潭中生有大树,高耸入云,枝叶稀拉。瀑水从树心流出,汇集树顶,倾斜而下。空中分出八股,各朝一面。
灵瀑又名昆吾水,矗立瀑心能见内心真正喜欢的人抑或是不久的将来。
华灼惊慌失措的跑进房间,见嫘祖在,便缓了步伐。行至桌旁,倒上美酒,喝了起来,不一会儿便喝的双颊飞红。
嫘祖失笑,睁开眼眸,“又去惹他了不是?”
“你……你怎么知道。”华灼放下酒杯。
“不知晓的还以你们两人结下不共戴天之仇,每次都要掀得太虚幻境上空不得安宁。”嫘祖行至桌旁,接过华灼手中酒杯,将未完的酒水送入口中。华灼张了张口,想起此人从不遵循世俗礼法,自己也无意去遵循,便趴在桌旁。
“你说他是不是记得我,故意不认我?”华灼问道。
“为何如此说?”嫘祖瞥向华灼。
“他杀了毒狼蛛……为我!”华灼揪住此事不放。
嫘祖失笑,转而问道,“今日你又做了什么?竟然引起如此大的怒气。”方才一瞬,桃夭君的妖力可谓惊天动地,亏得华灼激灵,跑进房间。不过这女子说来也好笑,让她善待人家,为何每每惹得对方生气,灵力相搏也不见有谁怠慢,幸好点到为止,不见有谁真心以命相搏,是因旧时情谊还是两人都无害人之心?
“嫘祖若是女子,定可进宫当娘娘,即便发呆也胜过琼瑶仙女。”华灼伸出手掌在嫘祖眼前晃了晃。
“那姑娘喜欢我吗?”嫘祖回过神问道。
华灼猛地坐了起来,目光在嫘祖与桌面间来回流窜了几次,最后盯着桌面不安起来,伏在桌面的手指一上一下的擦来擦去。
嫘祖按住华灼动来动去的手臂,姑娘腼腆时若桃花初放,乍暖还寒间几分羞涩,几分欲待怒放的期待。
门口微响,两人望去,一身白裘的桃夭君走了进来,已是用膳之时。
华灼移移凳子,朝嫘祖身旁靠去,嘴中小声嘀咕,“都春暖花开的时节了,还穿着毛裘袍子,也不怕得疹子。”
一道犀利锋芒射来,华灼又朝嫘祖身旁躲了躲,嫘祖摇头浅笑。
不多时脚步声传来,今日是水幻君布菜,只见他提着食盒而至,面带浅笑,见华灼望着自己便笑道,“灼儿姑娘好。”
“水幻公子好。”华灼笑着点头,水幻君面带惊讶。
“灼儿姑娘都认得我们?”
“嗯,不难!”华灼点头。
“姑娘竟然说不难?”水幻君笑意更甚,很快布好满满一桌菜肴。
“姑娘若是丰盈点会更让人离不开眼睛,多吃点鱼、肉!”嫘祖目有赞意,替华灼夹来好菜,自从在这里住下后,三人便时常一起吃饭,而嫘祖自始至终都会为华灼夹来好菜,何况稍微离桃夭君近点的菜肴她都不敢夹,只得嫘祖为其代劳。
桃夭君目不斜视,举指投足间高贵慵懒浑然天成。
只是华灼不晓,他且静默进食间,华灼侧头笑望嫘祖时的那份明艳一丝不落的落入他的眼底。
他也曾与此女这样开心过?可是如今他寻不到半分开心的事情。
再忆刚才那幕,他顿觉自己竟然被区区一名人类戏弄,眼色瞬时沉了几分。
……
半个时辰前,华灼坐在枝头望着下面的桃夭君发愁。
在太虚幻境已有一些时日,若是能一直待着这个地方也是不错,只是这样便无法取出驭珠,尽管华灼内心有份私心,但是这不是小夭所期待的。
再者北面昆吾水量不偌初见时充裕,华灼心中猜测此灵瀑与太虚幻境有关,瀑水枯竭那日便是太虚幻境消逝之时。那时他们又该去什么地方安身?不如早些做些准备。
思及此处,华灼认为只要让树下的桃夭君先不排斥她,后面的路才能有所顺畅,遂从树上跃下,落在桃夭君面前。
桃夭君睁开眼眸见是华灼便再次闭上眼眸,他自然知晓此女一天天在靠近他,初入这里时,她还站在两丈之外,如今仅敢堂而皇之的站在他面前。
不过心中并无厌恶,所以未用妖力将其抛出。
“喂!”华灼喊道,喊他桃夭君他不理不睬,喊他小夭,他目有愠怒,喊他喂,他倒是理你了。
桃夭君睁开眼眸,有些恼怒。
“你怎么动不动就生气?以往你可从来不生气的。”华灼道,见桃夭君又欲闭上眼眸,连忙说道,“我不提以前了。”
桃夭君盯着华灼,不知此女又要做出什么匪夷所思之事。
“我送你一样东西,也不知道你是否喜欢,但是你以前……”华灼磨蹭道,片刻后鼓足勇气,从身后拿出一物,摊在桃夭君眼前,“这东西不好弄,我在太虚幻境找了许久!”
华灼手中赫然一根猪骨头,骨头两端连着鲜红精肉,十分新鲜!
“……”狂风暴雨即来之势,华灼丢了猪骨头惊慌失措的朝嫘祖房里跑去。
连番失笑接踵而来,桃夭君抬眸望去只见嫘祖目有揶揄,便知自己出神时,此女将这事说了出去。
太虚幻境又哪来的猪骨头?自然是嫘祖干的好事。
嫘祖一双美目盯着桃夭君那双冷清目,孰胜孰败,一时间难解难分!
而后桃夭君放下碗筷,朝外行去。
华灼微愣,她以为桃夭君会掀了桌子或者爆发妖力将她丢出,哪晓竟是这样一言不发的离开房间。回望嫘祖,只见嫘祖面上仍旧带笑,只是目中深意让华灼无法一探究竟。华灼收回目光,若有所思,片刻后静默的吃着碗中饭菜。
午夜梦回,天气清冷,苍穹幕布,些许薄雾,点滴星辰!
华灼矗立昆吾水畔,仰头望向瀑顶,八条瀑布宛若银龙,从天而降,响彻山谷。
迈入水中,瀑水冰凉刺骨,疼痛难耐。水幻君曾说过要想见到最真实的那幕,必须散去灵力,凡体入水,否则见到的就不真切。
每夜经过此处,华灼都是结界而过,隐约见着一些模糊影子,有时有,有时无,华灼猜测多半是因她未散去灵力才会看不清楚。更何况她也无心去看,只因她心中明了这世上除去小夭,不会再有别人。
今夜来此,只因小夭白日离去的那幕印烙心头,更因昆吾水可见未来之事,华灼想要借此除去心头的魔障。
水纹划开,华灼一步步朝瀑心行去。
绕过瀑布,站到瀑后竟是别有洞天。掩于瀑布下的大树被灵晶包裹,宛若冰柱,些许月光折射到灵晶上再反衬到瀑后,如同八面镜子,璀璨夺目。
华灼惊喜不已,绕着树杆转了一圈,最后选定南面瀑镜。不多时,瀑镜上升起一些模糊景致。华灼睁大眼睛,看得仔细,镜中景致渐渐清晰,却还是如同蒙上一层雾气。
镜中所现满天飘红,十分喜庆,华灼看了半晌才明白镜中所现竟是入嫁之相,华灼惊喜难当,她竟然也有出嫁的那一天?而且看其场面似乎极为隆重。
花轿落地,华灼看见身着喜服的自己伸出手来,只因隔着盖头不知脸上神情是高兴还是激动,会认定是自己只因新娘手腕一串归墟珠,一枚穷奇,试问这世上还有谁愿意戴上这么倒霉的两件东西?
突然一只手伸来,接过华灼伸出的手,将她牵了出来。
华灼屏住呼吸,一瞬不眨的盯着那只袖口绯红,织有精美锦纹的手臂,这人是谁?谁又会是她的良人?
那人牵出华灼,微退一步,小心翼翼地让华灼迈出轿柱,方才转身。一时间炮竹燃放,喜庆热闹,那人笑望众人,春风得意!
华灼却如坠冰窟,慌乱的移开眼神。
举目四望,目色狂乱,好不易平息下来,瀑镜上隐约一些残断,华灼却再也没有勇气去看,靠着树根坐了小半会儿才缓缓站起身子。
一定是灵力散的不干净才会有误,一定是这样!
华灼步履凌乱,正欲跨出瀑布,眼角瞥见一个身影。
华灼连忙转身,为何小夭在这里?小夭想要看什么?
心若躁雷,怦跳不已,华灼闭气行去,瀑内水声极大,又因华灼散去灵力,桃夭君一直未曾回头,只是微抬头望着北方一面瀑镜。
瀑镜上模糊一人,回眸盼兮,倾城倾国!
身后轻微响动,桃夭君回头望去,只见衣袂飘然,仅得一角。
鸟巢上,井阙翘着二郎腿,嘴中咀着一尾草根,望着月色出神。
他本生得俊朗,平日里多有轻浮之举,总让人觉得此人不正经,俊朗中隐约几分邪气,似那娇纵跋扈的富家子弟。江湖中人每每提到清贫斋的紫竹少,若是男的多有惋惜鄙夷之态,若是女的多有不屑脸红之姿。
井阙哼笑了一声,继续卧望春月。
他本生性不羁,只是斋中突遭变故,势不得已才揽下这些劳心费神的苦差,若今生有望,他定要携着心仪女子浪迹天涯。
思到这里,井阙目光落到一旁织了一半的羽霓上,顿时心中犹如打翻五味瓶,酸甜苦辣一一漫过心头,浸得他连连眯眼。
进入太虚幻境,一为寻得宫井的蛛丝马迹;二为夏禹轩辕。初见华灼时,他对此女甚有好感,只是较之自己要办的事,儿女情长又算什么?井阙当初也曾这样豪迈的安慰过自己。
可一路结伴而来,他对华灼观察入微,发觉此女并非偌表面看起来的那般刚毅,她是受到一些痛楚,遂将自己包裹严实,若能揭开蚕茧,此女的柔情不知是否比九天之水还要多上几分?
越是探究便越是期待,然这些也不足以动摇他既定的计划。
他于太虚幻境内织好羽霓,再寻得适当机会拿走夏禹轩辕便好。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不迳想起圣坛为何一心想要此女的性命,实在难解!
思及此处,井阙又觉嘲讽,欺骗他人的自个又有何资格断然指责买命之人的不是?会这般感慨全因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她来说确实微不足道,就若当年还在孤城时,她怕自己乱修得来的灵力伤人便躲着众人。外人道她孤僻顽劣,她只觉憋闷,时日久了也不再去管,只因她也未意识到自己总有谅人之心。
七君走后不久,井阙便与嫘祖会过一面。
井阙将事情经过缘由大致告诉了嫘祖。嫘祖听完后,直道,“我本无法窥视你真心,为何你自己要说出来?”
井阙一愣,而后展颜笑道,“我也不太清楚呀!”
嫘祖竟似明白,点点头,“这乃你们帮派之间的争斗,我无心插入,也无力插入,还望少主见谅。”
“嫘主有礼。”井阙哪有不明白的,这些是非恩怨父辈便已结下,根源甚深,岂是外人所能解的,正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
“姑娘不是坏人,我取羽霓,你取神剑,我留他们在此以便你有足够的时间完成羽霓,这便是我能做到的。”嫘祖说道。
“可你并未帮我,我还是没占半分便宜。”井阙三分玩笑三分认真。
“……他日羽霓完好,我应你一事。”良久,嫘祖说道,井阙心思要让太虚幻境出手果然不太容易,他也是跟对方软磨硬泡许久,直到此时对方才应允,但井阙不知嫘祖这般决定也是为了华灼安危。
沉默良久,嫘祖再道,“你与姑娘处得久了便会明白,那时即便你不说,她也会借你神剑,若非羽霓有求于你,我是百般不会这样欺骗姑娘。”嫘祖语带惆怅,井阙难解,世人不是盛传嫘祖专宠男子吗?为何这一举一动竟似动了情般?
“终归我要做次恶人?也不差这一次!”井阙笑笑,送走嫘祖。
可便是不差这一次让井阙万般后悔。
井阙织绣不过三日,织出来的东西虽有灵光流动,却极其粗陋难看,毕竟是男子,又怎会女子的细心活儿?
三日后,他便不再织绣。
如今霓裳已完成一半,已成的那半月下华美如星河,银纹锦绣,光是想像便能意会出穿上这件衣裳的人又是怎样的风华绝代。
可井阙的心却日益沉甸甸起来,这件华裳美服每见一次便讽刺一分。他与嫘祖各有所求,皆算计于她,而她却一心助人。
嫘祖不晓,这件羽霓井阙只织了三日,三日后便是由华灼亲手编织。
编织羽霓极耗灵力,每当月落枝头,华灼都是累得筋疲力尽,她却笑笑了事,跃下枯木潜回主居,井阙自知她近日来心情甚好,隐约知晓一些真相,却不深究。何况他满腹心思都花在与自己的对抗上。
井阙翻了个身,喟叹一声。
他是万般不会告诉嫘祖,这件羽霓是华灼编织而成,偌要有人愧疚,他是定要拉上一人。
井阙从来不是心软之人!
轻微动静传来,井阙翻身坐起,“你怎么才来?”听似责备,却有几分宠溺,但是见华灼神情不对,脸有强忍之意。
华灼不答,寻好位置坐好,运灵于指尖开始编织羽霓。她习得轩辕剑法,除去灵力外同时也有内力,这世上知晓的怕是只有井阙一人。
“不对,你先停手。”井阙夺过羽霓,疑惑的望着华灼,近日来华灼的心情颇好,没有哪次像此时这般失魂落魄。
华灼也不抢夺,坐于边缘,遥望远方,目色迷离。
“妖女,你怎么呢?”井阙颇为担忧。
“没事。”华灼再次接过羽霓,灵力化针,穿梭其间。
“真没事?”井阙见华灼裙摆下端全湿,虽有灵力护体,可对女儿家来说总归不太好,遂脱掉长袍,盖在华灼膝上。
华灼一窒,停了手上动作,片刻后望向井阙,“我帮你织完羽霓,且给你夏禹轩辕。”
井阙心头一惊,出声竟有几分焦急,“我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但是绝无害你之心,只是先借夏禹轩辕一用,届时定当还你。”
“这是上好的羽霓,怎能被你一个男儿家给毁了?你帮我保守秘密,我便给你夏禹轩辕。”华灼垂下眼眸,只觉井阙神情真挚急迫,却无心细想。
“不……不是应该是你帮我保守秘密才是吗?”井阙懵了,愈发奇怪今夜的华灼。当时他笨手笨脚的穿针引线,华灼立于枝头,巧笑出声。她道孤城驭服乃驭师在冰蚕丝上凝结灵力编织而成,孤城女子人人都会,遂接过井阙手中活路,为不让人发觉,她都是夜半出来,天亮前回去。
井阙牢记于心,一并记下的还有这女子明艳的笑容!
华灼不语,埋头手上活路。
月落枝头时,华灼将羽霓放置一旁,又将膝上的长袍盖在一旁熟睡的井阙身上,跃下枯木,朝凤鸾阁行去。
井阙听闻华灼行远,睁开眼眸望着渐渐变白的天空出神,或许计划还要再改改,他不能让人伤了华灼。
一入阁,华灼靠在廊柱上闭眸小憩。
再睁眼便见桃夭君立于回廊尽头望着她,华灼有些慌乱的垂下眼眸,进了阁内。
窗边放置一间软塌,银纹锦缎做垫,银纹锦缎做被。一旁案几上燃着香炉,香甜清丽,总让人联想到湿答答的雨夜,而躺在这里的人是不喜欢下雨天的。
嫘祖眼眸微睁,对华灼招招手,“来了多久呢?”
“一会儿,刚好看看睡美人。”华灼在榻边坐下,笑望嫘祖。
“你很会照顾人,却不知照顾自己。”嫘祖笑道,脸上一丝倦意拂过。
“还能坚持多久?”华灼拂开嫘祖脸上一丝碎发问道,姒楚灵力散失时便时常感到困倦。
嫘祖眼带笑意,“姑娘还知道些什么?”
华灼沉默不语,片刻后喃喃道,“反正比你多。”本是活跃气氛的话,说出来却发觉苦涩的竟连声音都颤抖了几分。
“谁欺负你呢?”嫘祖不解。
“是你。”华灼抓紧嫘祖手腕,强忍住正欲滚落出的一滴眼泪。
“我又如何欺负你呢?”嫘祖抚上华灼手背。
“……你将我困在这里,不让我出去!”华灼再抬头,一脸笑意,不见半分悲凄。
嫘祖阖上眼眸,语带笑意,“姑娘最会伤我心。”
“是吗?哪我以后定要做出更让你伤心的事情。”华灼眼睛瞥向桌面,“剪掉你的长发可算?”
嫘祖不答,将华灼拉向自己怀中,轻声道,“我并非不放你出去,有人强入太虚幻境,扰了我的法力。”
华灼心头一跳,正欲说些什么,被嫘祖接道,“九幽魔物,魔力凶狠,姑娘莫要接近,有我即可。”
华灼软下身子,心头一叹。
即便她取出小夭体内驭珠,她也不得安生。是远离江湖是非,远离昆吾水中看见的那人?还是了断生命?
“姑娘且要好好活下去。”嫘祖突然睁开眼睛道,“若嫘祖恢复法力,定来寻你。”
“寻我?”华灼睁大眼眸。
嫘祖不答,再次闭上眼眸。
华灼抬眸望去,只见门边桃夭君静默望着一人。
华灼再次伏在嫘祖胸前,闭上眼眸,嘴角微勾,似痛似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