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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9章 柏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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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炼谷地处邸都东北向,向东再行十日路程便是一望无际的内海,再过去就是传说中的十洲地界;北接漠北,风沙渐大,土地贫瘠。
华灼御剑前行,入目全是血色岩土,若遇山泉,流出的泉水也是赤红色,仿佛集万人鲜血所成,又如深地岩浆。
井阙驱笛行至华灼身旁,深眉紧锁,“妖女,阴气越来越重,还要前行?”
华灼举目远眺,此处虽然阴气甚重,但是树木却生得异常高大茂盛,树木也有精魄,亦分阴阳,这树木华灼没见过,但据此判断此处阴气并非吞噬精魄的死阴,应属精力流动的活阴。
只要尽快寻到血域,尽量少吸食,对身体并无太大害处。
“闭气前行,若要换气,升到高空处!”华灼说道,御剑疾速前行。
“咦?你在担心我?”井阙大喜,驱笛朝华灼追去。
血域沉于谷中,四面环山,无路直达池畔,血域上空阴气极重,如同厚重的云层,外围鼓动,且有增大之势。
华灼收剑下地,夏禹轩辕瞬间恢复原身,空中上下翻飞一圈,落入华灼背后的剑鞘里。
井阙握好紫竹泪望向下方血池,见脚边正好有些碎石便顺势踢了下去。
石落池中,发出咝咝声响,冒出几个气泡后消散无踪,两人相视一眼,知晓此处乃死阴之地,若是强行闯入,只会灵力大损。
“紫竹泪可使出一招‘新竹破土’,那时上方空气净化,你趁此机会劈开入口,但是只有半柱香的时间,能做到吗?”井阙侧头问道。
“我且试试。”华灼点头,此时已入阴时,天空阴气浓厚,稍有不慎便被吸去灵力,事不宜迟,需尽快开始。
“那好,开始了……”说着,井阙手中紫竹泪被抛至半空,瞬间增大数倍,比先前御空时还要大上两倍不止。
紫竹泪御空飞至血域上空,一路发出风过竹林声,井阙隔空操控,目色渐深,突然井阙双手一翻,紫竹泪在空中缓缓停下,然后调头,变成上下方位。华灼抽出夏禹轩辕,蓄势待发。
“破!”井阙一声大喝,一道清亮绿芒从紫竹泪中间朝天地两方射去,光束强劲,有破天掘地之势,不多时两极绿芒似有消逝之相,华灼运灵于剑,眉头微锁。
绿芒闪烁几次,蓦地从中再次变亮,一同还有万丈光芒从紫竹泪中射出,紫竹泪幻为八重叠影,似被绿芒从中劈开,一瞬间,血域上空猩红阴气消逝殆尽,露出一方晴天,群星闪烁。
华灼见机结界飞向紫竹泪,一入紫竹泪,才发觉紫竹泪并未被劈开,但是八重叠影向四周打开,如同一朵盛开的碧莲,但是隐隐有收合之势,华灼知晓时辰不多,散去结界,端坐紫竹泪顶端。
孤城习艺,坐骑结界,驭师攻击,自然驭师就是利用坐骑张开的结界,集中灵力给对方致命一击。
华灼与小夭自小换位修行,此际对华灼来说,让她将灵力全部集中剑身,不说难如登天,但是势必不尽人意。
华灼自然想到这一点,端坐竹顶半天不见动静,井阙在岸边操控紫竹泪,大致可辨,心中隐隐着急,若错过这次,便只有再等一月。
‘新竹破土’对紫竹泪损伤极大,上古法宝自身带点灵气,一旦使用,短期内都无法再启动,直到自身修复无误才让御宝人再用。
轩辕剑法是配合夏禹轩辕而生,不若外界流传的那般一旦学成便天下无敌,此剑术多以养生为主,一招一式无不大气,渗透着天地德仁之道,修练此剑法需心情平静,习成时,胸襟宽广,遇事遇人便不再如同往日那般狭隘。
姒楚未成习完此剑术,忘情林时,他将此剑法传给华灼,两人皆知当时的华灼根本不适合修练此剑术,只是情势所迫,华灼也只是会使得全套招式,更深入的便再也无法进入。
端坐竹顶,华灼心境清明,耳畔不时有风过竹林声,一些冰凉灵晶缓缓落下,如同雨夜竹居,让人不自觉的摒弃心中杂念。
“灼儿为何来孤城?”月下幽径,采薇拉着华灼笑问道。
华灼偏偏脑袋,一双黑葡萄般眸子滴溜溜的转动几次后,“保护采薇姐姐。”
采薇失笑,拿手点点华灼鼻头,“你撒谎,对姐姐要说实话,否则……姐姐不陪你半夜出恭。”
“不要,不要!”华灼抱紧采薇腰肢,驭兽峰的茅房离住的的地方甚远,夜间一人出来,华灼害怕。
“哪是为什么来孤城?”采薇问道。
华灼耷拉着脑袋,垂下眼睛望着地面,半晌后,“爹爹要娶新娘子。”
采薇未料会是这般原因,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遂揉揉华灼脑袋,“那灼儿又有了新娘亲,不是很好?哪天灼儿若能下山了,姐姐带你去见见他们?”
“不要,灼儿只有采薇姐姐。”采薇惊讶,低头望去,只见华灼瘪着小嘴,一双明亮的眼睛委屈倔强的盯着自己,便知这丫头心中已有了主意。
“那好,采薇姐姐陪你便是!”
“你为何来孤城?”华灼盘膝草丛里,斜眼瞪着对面的一只小狗。
“嗷~嗷嗷~嗷嗷嗷嗷~”小夭仰头叫着。
“很好,是为了保护灼儿吧!”华灼点头,猛地拿手一指,点上小夭的鼻尖,“你撒谎,快说为什么来孤城,是不是贪图采薇姐姐的美貌,还是想让师傅跌入茅房里,若是后者,我可饶你不死!”华灼瞪圆双眼厉声道。
“……”小夭连连朝后退去,然后一下跳入草堆里跑了。
“死狗,叛徒,站住……”华灼起身追去。
“为何驭师都有坐骑?”那天,小夭这样问她。
“因为结界攻击,相辅相成,事半功倍……”灵气紊乱,魔力反噬的她这样答。
“那是孤城的规矩,从来不是我的规矩……在我眼中只为守护!”
好个我的规矩,好个只为守护。
华灼浅笑,一生她都叛逆顽劣,殊不知她才是最在意世人眼光,最遵从俗世陈规的人,从不曾像小夭这般一句‘我的规矩!’,她华灼断然是从不曾这样想过,从不曾……
“我去孤城是为了遇见采薇师姐、奕祖大叔……还有小夭,而我最想保护的也是小夭,无论你是以前的小夭还是不认识灼儿的桃夭君,灼儿都不会忘记你,也永远不会伤害你……”高阁上,小夭因她强行运行驭珠而面带痛楚,这痛又何尝不是痛在她的心头?
面有泪痕,嘴角带笑,华灼体内灵力已全部灌注于剑身,剑身粉芒,盖住原先的蓝绿双色光芒。
八重叠影即将合拢,紫竹泪四周笼罩着厚厚的阴气,若华灼再无动静,极可能被吸取灵力,那时体内魔力窜出,极易化身为魔,井阙目色担忧,却不能移动半分。
一道粉红突破重围,划空而去。
华灼跃空御剑,凌空一劈,阴时上空浓厚的死阴如同四分五裂的幕布,瞬间散去时,一扇巨大的朱雀门突现空中。
“妖女快看!”井阙驱笛而来,接住华灼。
华灼咬紧嘴唇,手中夏禹轩辕翻转间,脱了井阙怀抱,奋力朝朱雀大门飞去。
井阙大惊,剑身粉芒渐浅,以她目前的灵力定然劈不开大门,“妖女,你不要命呢?”
华灼无动于衷,飞身跃空,满目坚定,再汇灵力,凌空一劈,大门纹丝不动,华灼再劈,剑势越发孱弱。
“快离开这里,阴气又围了回来。”井阙上前拉住华灼,华灼回头,目色迷离,井阙心道不好,妖女入魔了!
只是下方阴气如同浓厚的乌云已经将退路堵得严实,即便能闯过,也不能保证华灼不被反噬,正犹豫间,井阙突闻上方传来咔咔声,抬头望去,大喜中也带一丝疑惑。
不及细想,携着华灼驱笛飞入只开出一道缝隙的朱雀门。
落地,井阙扶起怀中华灼,“妖女醒醒!”
“……这是哪儿?”华灼睁开眼眸,全身虚弱脱力,幸好意识尚存,才未被魔力反噬,刚才形势可谓极险,思及此处略为感激的望向井阙,却见井阙目有惊喜又有惊诧。
华灼撑起身子,抬头望去,顿时惊艳!
小径通幽,偶有落英,两岸桃花,十里蔓延!
“能走吗?”井阙担忧的看着华灼一步一顿的朝前行去。
“能。”华灼头也不回的答道。
“不用难为情,我背得动你。”井阙笑道,华灼本欲不答,想起方才情景便回头想要拒绝他,哪晓桃花下,井阙目带笑意,让人不忍拒绝。
“好!”华灼竟然同意他的一时玩笑之言,顿时惊喜难当,征愣了小半会儿便跑了过去。
桃花路下无绝期,华灼再次醒来时,入眼还是漫天殷红。
“这是太虚幻境?”华灼问道,眼前男子言行轻浮,事到临头却值得信耐,这点颇让华灼改观。清风暖送,发间隐约一丝竹香。
“嗯。”井阙点点头,心情甚好,“听闻太虚幻境无实物,初入时,所见之像便是你内心最美好的一面。”
“哪为何有这么多桃花?”华灼抬头,点点殷红落至脸庞。
“妖女,莫非你是桃花妖?”井阙笑答,不想这女子的内心竟然这般美丽。
“桃花妖?”华灼浅笑,若真是桃花妖哪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至少不用卷入人间的是非恩怨,桃花妖,桃花妖……桃夭,小夭,灼儿来寻你了。
“若这真是我的内心,为何没有看见你的内心?”华灼问道。
井阙一窒,脑海如同惊雷炸响,见井阙停了脚步,华灼偏头望去。
“因为他是无心之人。”一声巧笑从前方树后传来,两人望去,一身宽袍锦衣的嫘祖走了出来,步履悠然,眼波流转,抬手低眸间都是一种令人惊艳的妩媚。
“你终于现身了?”华灼下地朝嫘祖行去。
“恭候姑娘多时。”嫘祖点头,伸出手指,见华灼不解,掩笑间,拉起华灼。
半晌,华灼问道,“你知道我要来?”
“自然。”
“为何?”
“一直奇怪姑娘在太虚幻境会带来怎样的景致,如今见着了……真想一直走下去。”嫘祖伸出手指,一片殷红落至指尖。
“真的是我的?”华灼喃喃道,从嫘祖指尖接过那片殷红又是征愣半晌,再抬头,“小夭呢,他初来这里时又是怎样的景致?”
一丝古怪浮现在嫘祖脸上,片刻后笑叹,“姑娘总是跟一个男子在一起时心中想着别的男子?”
“你……”华灼脸上一红,对这人,她似乎难以生气,其实不止是她,但凡尘世中的人对他都难以生气。
有的,只是惊鸿一瞥的惊艳与敬畏!
“不提他,陪我走走,往后你们相处的时间还长。”嫘祖笑道。
“嗯。”华灼还欲问点什么,只是嫘祖望向她的眼神似有期待,让她不忍再拂逆了这人的意思,遂暂且将小夭的事情压至心底,更何况这人说了他们相处的时间还长,可华灼不知该如何面对不认识她的小夭,一丝怯意爬上心头。
身后,井阙慢慢跟随,至此他已听不见只言片语,满脑都是那句‘他是无心之人!’。
一路,嫘祖问起华灼许多事,但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仿若两人闲谈。
华灼眉头微蹙,疑惑的望向嫘祖,起先华灼猜测此人带走小夭是为了夏禹轩辕,如今神剑近在眼前,华灼灵力尚在恢复中,又是太虚境内,他若要取剑,易如反掌,为何迟迟不见动静?
“姑娘可想过如何面对现在的桃夭君?”嫘祖话锋一转,停了脚步。
“自然以前怎样,现在便怎样!”华灼回道。
“为何会这样认为?”嫘祖偏头三分,一头柔顺的黑发倾斜下来。
“不是本应如此?”华灼反问。
嫘祖浅笑摇头,拉着华灼继续前行。
“现在的小夭究竟是谁?”华灼踌躇片刻后问道。
“你还是发觉呢?”嫘祖眼眸笑开,宛若璀璨黑珠,“你以往又当他是什么?”
“……初得小夭,我以为是只杂毛小狗,后来听师尊与师傅们说起,说他是只桃木妖,因为我的缘故幻成狼身。”华灼再道。
“竟还有这番缘由?”嫘祖笑道,望向华灼,“他不是什么桃木妖,乃上古遗妖一名,真身雪狼!”
华灼眼眸瞬间睁大,似是难以置信,又似满天欢喜,还有一丝担忧,几种情绪在眼眸间变幻无常,让嫘祖不觉间再次勾起嘴角。
片刻后,华灼任由嫘祖牵着,有些怏怏然。
“姑娘怕呢?”嫘祖问道,几分好奇华灼接下来的打算。
华灼瞥了嫘祖一眼,继续望着地面,片刻后才道,“我知晓这种(妖怪)……半仙半魔,实属不是我们这些凡人可以接近的,即便我想维持以前的那种关系,但是他是断然不会愿意的。孤城历来最爱降驭的是火麒麟,也最不愿降驭的还是火麒麟,知道为什么吗?”华灼问道。
“姑娘请讲!”嫘祖笑道。
“因为它的价钱最高,腾云驾雾的能力也属极品,但是但凡神兽,总是心高气傲,若无镇魂丸牵制它的神魔性,不多时也会伤害主人……若小夭真如你所说是上古遗妖,那便是世间仅此一只的遗妖,即便百只火麒麟也不抵一只雪狼妖。如今他已不记得我,若我强行驾驭,只会导致反噬……孤城驭师只会降驭灵力低于自己的神兽,而小夭已经不属于这其中的任何一个!”语罢,几分落寞。
“他虽妖力无边,但是你的驭珠早已在他体内,这是不可多得的先机,若是勤加修练,灵力总有一天会超过他的妖力。”嫘祖笑道。
华灼抬头看了看嫘祖,面有黑线,“且不说寿命能否与之相比,他若盘踞洞中,不出三年五载便能得道飞升,换成是我,三五年后你看见便是一副骨架子!”
嫘祖失笑,牵着华灼的手又紧了几分,“姑娘还是爱说笑……既然你已明白如今形势,又为何拼死进入这里?”
华灼眸色黯淡,“那日我强行运行驭珠,他看起来很痛苦,我想确定下他到底有没有事。”
“然后呢?”
“……”华灼抿抿嘴,没有回答嫘祖,因为连她也不甚明白接着该做什么,特别是听闻真相后,似乎她与小夭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嫘祖另一只手抚上华灼手背,轻柔拍了两下,似有安慰,“姑娘想与他和好如初便不能再拿他当你的坐骑来看,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且顺着人家喜欢的行事,不要拂逆人家不乐意的事情,不说完满,至少人家不会拒你千里之外,对人对妖都是如此!”嫘祖笑道。
“嗯?”华灼一愣,这人再教她如何与小夭和好吗?眼眸带笑,“……谢谢!”
嫘祖微顿,“姑娘不用客气!”
“你是谁?为何帮我?”这是华灼始终不解的。
“我是太虚幻境嫘祖,姑娘可真会伤人心肠。”说罢,嫘祖做西子捧心状,也是美得无常。
“……”华灼面上一惊,又不好直言那是女子的动作,遂朝后张望,“咦?井阙不见呢?”
“他?”嫘祖笑意不减,却寒冷许多,“丢不了,也出不去……”
云雾幻化,又是一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