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48章 惜往日(下) ...

  •   再入无情林,恍如隔世。
      无情水畔,一座孤坟,斜阳飞红,深镀幽草!
      华灼舀来湖中冰泉,细细清洗无字碑。已是春来到,一些嫩芽破土而出,华灼又细心拔去坟头嫩草,待到一切打整干净,已经薄汗浅出。
      华灼在坟前跪下,叩头三下,开始刨去坟前泥土。
      井阙惊讶不已,“这是?”
      华灼置若罔闻,不肖片刻指尖鲜红溢出,井阙连忙阻止,“我来帮你,你是要找什么东西?”

      “走开!”华灼冷声道,一身凛厉。
      “……”井阙气闷,自己好心帮她,竟然这样对他。撇下华灼,井阙绕着无情水走去。来到瀑布边,仰头发呆了许久心神才有所平复,四下望去,发觉入林以来,不比中原的天寒地冻,此处要暖和不少。
      林中树木茂盛,虫鸣声此起彼伏,若是再往南便入了南疆。
      想到南疆,井阙脸上一窒,听闻那边多蛊毒,且防不胜防,再想那密密匝匝、恶心腥臭的蛊虫顿觉浑身汗毛竖立。
      世人不知,天不怕地不怕的清贫斋少主竟然会害怕那软绵绵的肥虫子,说出去只会让人贻笑大方,幸好知晓的人不多。

      拉回心神,井阙发觉此时身上的衣裳已经汗湿,多半跟此地气候有关。
      回头望见远处华灼还在刨着泥土,一丝坏笑爬上嘴角。

      华灼与姒楚居于忘情林时,姒楚曾对她谈及中原形势。
      贾彼蓟能坐稳中原盟主之位,大致因为中原八大派对其多有帮衬,要说其中令人瞩目的便是七星门与清心观,这两派弟子众多,分布极广。
      殊不知姒楚说到此处时多有讥讽,这两派并非以贾彼蓟马首是瞻的角色,但凡能远播名誉之事,势必尽心尽力,若是摊上危难之事,大致敷衍了事。
      贾彼蓟是何等人物?
      自然心知肚明,所以对这两派一般持先安抚后利用的态度,两派从贾彼蓟这里也能得到不少好处,一直以来倒是相处甚安,门中弟子结成姻缘十分常见,只是这种事是锦上添花的面子事,而非雪中送炭的务实事,若哪天中原大乱,这些姻亲便如昙花,开败只在朝夕间。

      太虚幻境与墨翟门一个行事玄妙,一个行事诡异,都是近十年来挤身中原八大派的新派。
      一个门派从建立到威名远播并非十年二十年便能达到的,从其行事来说,这两个门派背后都不简单,姒楚告诫华灼,若是能远离这两个门派便竟然离远点,只因姒楚对这两个门派都不甚了解。
      华灼苦笑,人生变幻莫测,许多事情又那是她能掌控的?
      越是偏离漩涡中心,便越是牢牢被困,这倒让华灼想起当年救小夭时困身地噬的情景,或许置身漩涡中央,静观其变,寻得良机便是解脱之法。
      只是那时有姒楚助她逃出地噬,如今姒楚为助她更是耗费精力,以后还会有人助她吗?华灼不晓,但是她既然答应姒楚不入魔道,那她便势必做到这一点。

      夏禹轩辕沾满泥土,已瞧不出原先的模样。
      华灼拂去泥土,将夏禹轩辕拿至水畔,浸入冰泉,细心清洗。
      八大派中还有稍显奇特的两派,一个是莲佛寺,一个便是千里骥。华灼魔性紊乱正是莲佛寺的诵念引起,而姒楚提起九莲大师时,目中多有敬重,潜移默化,华灼也不像原先那般恼怒他,只是九莲大师在某些方面与陈智倒是极像,对事不对人,若是让他遇上千年妖怪,即便伤亡弟子,他也要除去,且不问此妖是好是坏。
      华灼身旁带有小夭,所以对九莲大师这号人物难以除去心底隔阂,华灼自认她最该躲的乃是此人。

      当初华灼便有疑问,七星门与清心观并非真心听命贾彼蓟,哪贾彼蓟究竟何德何能轻易便调动人马,召集武林大会?
      姒楚笑答,八大派中不是只有清贫斋与苦乐居未提及了吗?
      华灼恍然大悟,细问个中缘由,姒楚也不甚清楚,不知这两派究竟是贾彼蓟暗中培植的中坚之势还是这两派有求于他,每次大事件中,这两派看似漫不经心,但是势必派上中坚力量接触事件核心。
      哪……这次井阙出现在这里又是所为何事?竟然动用清贫斋少主?哪华灼又是什么事件中的核心?

      夏禹轩辕散去泥土,华灼从水中拿出,掏出一根锦帕擦去剑鞘上的水痕。
      手指微动,剑身出鞘半寸,不亏是上古神剑,鞘内未进半分泉水。埋入泥土已快半年,剑身未损分毫,剑气逼人,湖中水纹圈圈荡开。
      合上剑,华灼蹲于泉畔出神,片刻后又拿出怀中的夏禹轩辕看了看,届时一定要劈开太虚幻境的入口,这是姒楚留给她的神剑,也是采薇姐姐心仪之人修复的神剑,对华灼来说,此剑的意义不再是神剑,而是一种怀念。
      抚摸此剑,心生暖意,忆往昔,颇感慨!

      “老太婆,想什么?”一丝冰凉的泉水溅到华灼脸上,华灼望去,井阙上身赤裸,仅着里裤在忘情水中畅游正欢。
      “你去太虚幻境寻什么?”华灼思量许久,只得出这个井阙为何跟她的原因。
      井阙浇来泉水时,立马背过身去,倒不是他害羞,而是怕华灼见他不着片缕吓得失色,哪晓华灼视若无睹,直接道出他一直掩于心下的秘密,大惊下倒是巧妙的缓住神情,“不是陪你吗?”
      转身笑望华灼,颇深的肤色染上落日余辉,说不出的暖人。

      “是吗?”华灼浅笑,邪气肆意。井阙来不及跃出水面,华灼手指伸入水中,眨眼功夫泉水冻结成冰。
      井阙功力深厚,春寒时节入水畅游不再话下,只是被寒冰冻住那便不是开玩笑,兴许废了他一身功力。
      “你喜欢在这样的情况下告诉我实情?”华灼笑指瀑布,瀑布成冰,冻结水珠,一时间清脆的冰珠纷纷从半空中落下,砸得井阙好不狼狈。
      “我堂堂紫竹少何时被一名女子整得如此不堪过?”井阙无奈,只是脸上仍无正经。
      “此时不就有了?”华灼半蹲冰面,单手握着剑柄,若是此人还不说实话,她兴许一剑将其劈成两半倒也省事。

      “妖女,你便这样目不斜视的盯着不穿衣裳的男儿家?”井阙笑道,心中暗自度量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华灼目光落至井阙胸膛,片刻后脸色稍红,紧接着眼神较之前先更加凛冽,心头嘲讽,小夭光着膀子游水已被她看过不下百次,哪晓此想法一出,脸色更红,井阙目有揶揄,但心知再闹下去只怕真的脑袋不保。
      “太虚幻境的‘点绛唇’每年举办一次,你可知有多少人取走过八美人的唇红?”井阙正色道,身下寒冰渐渐化成温水,水面成冰,暖气散不出来,未被华灼察觉。
      “不知。”华灼摇头。
      “只有一人,五年前一名少侠直闯高阁,取得唇红。”井阙面有得意之色。
      “此事与你要入太虚幻境有什么关系?”华灼问道。
      “莫急嘛~我都告诉你便是。”井阙双腿蹬弹着冰下暖水,一寒一暖,分外惬意,见华灼目中升起疑惑,遂清咳一声,隐去脸上神情。
      “你说。”华灼点头。

      “此人名叫井宫,他是我大哥。”不等华灼问他,继续说道,“大哥五年前赢了‘点绛唇’便失了踪迹,他本是清贫斋少主,这五年,我们寻遍大江南北也无半点消息,所以如今的少主是我,于公我应寻他,于私我更要寻他。”
      “何为于公?何为于私?”
      “他是清贫斋的真正少主,生死未卜,自然不得轻易易主,等到我继承清贫斋时,斋中势必有人不服,这是我老爹不愿见到的,所以此次派我来寻他;于私,我更要寻他,你可知清贫斋明明不缺钱财,却要穿得破烂,即便是老爹用的一件茶盏拿去换银两那也够寻常百姓挥霍一生,但是你可知我家有几把椅子吗?”
      “几把?”华灼问道。
      “一把……一把呀!还说只有斋主才能坐,其他人都站着,真抠门,清贫斋应该改名守财斋才是,这种日子我可不要,况且……”井阙面露腼腆。
      “况且什么?”华灼蹙眉。
      “况且你是妖女,我爹铁定不让我们来往……”见华灼目露杀机,井阙识相的住了口。

      “你又是如何知晓我要去太虚幻境?”华灼再问,若她是事件中心,除去古书一事,华灼再想不出还能有什么事可以跟她扯上关系,若是这样,眼前这人即便真的是去寻人,那最后还是会落到古书一事上,否则他为何偏偏跟着她?要去太虚幻境的绝对不止她一人。
      “妖女,不是你自己说的要去太虚幻境?”井阙瞪大眼睛。
      华灼轻吐憋气,“你并非遇见我后才知晓我要去太虚幻境,兴许小夭被太虚幻境带走之际你便知晓,也铁定我会寻到他的踪迹,然后再假冒偶遇,跟我结伴。”
      井阙眨巴两下眼睛,连连咂嘴,“妖女,果然是妖女,竟然连前因后果也看清了,那你可知最后会是怎样?”
      “杀我夺书,只是你浪费了心思,古书不在我身上。”华灼笑道,目有不屑。
      “错!错!错!”井阙连摆头,“最后应是你我双宿双栖,只做鸳鸯不羡仙!”

      华灼手按冰面,冰冻三尺一息间。
      井阙却破冰出水,洒了华灼不少水珠,身上散出些许薄烟,繁星当空,宛若玄蛟!
      井阙落到冰瀑上笑道,“妖女,你杀百名弟子,血洗九曲阁时我正在寰都南城的一个岛屿上喝花酒,不信你可去问问那里的姑娘。今日听你说起,我大致明白当时你是如何逃出生天,太虚幻境又是何时带走你的坐骑,我想应是妖女你魔性大发时!”语罢,目光落到无字碑上,若此时还猜不出躺在这里的人是谁,那他井阙就白混了这么多年。
      “我倒冤枉了你!”华灼嗤笑,这人奸猾难测,若要除去也不是不可,只是这与入魔又有何种区别,况且打开太虚幻境需要耗费全部灵力,若此时用去灵力,只怕到时便会徒生许多麻烦。
      但是此人又不值得信耐,结伴以来,虽未害她,但是不保将来不会,况且他最终的目的还是窥视古书,华灼不愿将自己从一个困境中拉出,立马又落入另一个困境。

      “妖女,你一向这么多疑?”井阙见华灼举棋不定,遂打趣道。
      “我无害人之心,世人却来害我,如何不妨?”华灼冷言道。
      井阙叹气,抚抚额头再道,“你魔性深种,即便你无害人之心,如同他人不可没有防人之心一样的道理,他们自然对你心生惧意,何况死伤那么多人确实因为你,试问那些死去亲人的人又如何不怨恨你?难道你就没有丝毫的内疚抑或是后悔?”
      华灼收剑站立,片刻后朝岸边行去,井阙心中狠狠骂了自己不下百遍,华灼却突然住了步伐,“我一直当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却……”华灼仰头望向苍穹,繁星洗心,看似极近的两颗星辰却是极远的距离,“或许正是如此,我也一心认定他会当我是最好的朋友,只是他一开始接近我便是有他的目的,有他的苦衷,那时年幼,方才将祸心当成好心,不怪他人……不怪任何人,若怪只能怪当时年少不懂世事险恶,幸好我还有小夭!”语到后面,竟有几分幽咽。
      井阙从冰瀑上跳下,想给予些许安慰,奈何华灼性子太硬,让他抬起的手放下、抬起……抬起、放下!
      “现在也仍旧年少,莫等年迈时再悔此时,你且相信我,我无害你之心。”井阙低头笑道,目中隐约一丝牢不可摧的坚定。

      华灼回头,望向井阙,眸中星辰闪烁。
      此世间只有一人在她这里备受打击后,还会摇头晃尾的跑来讨好她。
      初得小夭,华灼一时心软,没有将他丢掉,事后无不悔恨!
      山中修练,小夭忙不迭的朝她身上爬去,寻好位置便呼呼大睡,她气恼,拎着小夭后颈丢了出去,半晌后,他又连滚带爬的跑了回来,再寻位置,再睡。
      “他究竟哪一点像狼?”华灼笑道,手指抚上面容,一片潮湿。
      “究竟哪一个才是我的小夭?”灵力紊乱,寒冰化水,井阙跃上水岸时,雷鸣般的瀑布瞬间响彻山谷,回荡其间……

      桃夭君睁开眼眸,头顶点点殷红。
      刚才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那处甚多湖泊,溪流纵横,野花流萤,好不美丽。
      比起他出生的昆仑,竟还要让他喜欢几分。
      他本疑惑此处究竟是哪儿,信手阔步间,婉转清亮的哭声于山谷那头传来,循声行去,只见一个女娃娃在水畔哭得厉害。
      一身桃红小袄,桃红丝带绕发。
      他不喜人类,有些犹豫是否该过去,可那女娃娃哭得厉害,柔嫩小手揉着双眼,惹人怜惜。
      不知不觉间,他便已站到女娃娃面前,这娃娃小的厉害,竟然不及他膝盖。
      女娃娃终于发觉他,揉着眼睛抬起脑袋,一瞬,红肿双眼睁得老大,也停止了哭泣,片刻后拿着小手一指,“大白狗!”
      他恼怒却失笑,“我是狼妖,怎是你口中那不堪的犬族?”
      女娃娃转瞬眼睛瞪得更大,“大白狗说话了!”
      他半眯眼眸,心思是否应该毁了这张樱桃小嘴,怎么一口一个大白狗?

      再后来如何,他不太记得。
      只记得殷红飘落间,他半卧溪畔,女娃娃靠在他身上睡得香甜。
      “死狗,你跑哪儿去呢?”一个声音猛地跳入脑海,桃夭君头疼不已,伸出手指,轻柔穴位。
      片刻后,方才有所缓解。
      这次醒来,他竟然忘记自己的名字,只记得自己乃是昆仑一只雪狼妖。初见嫘祖,这样的男子他倒是第一次遇见,高贵慵懒,仙物本应这个样子。
      对极了他的胃口,两人月下赏花,发觉嫘祖倒是难得的博学,不由倍添好感,渐渐对他乱取名讳一事也不予追究。哪晓对方得寸进尺,让他与八大护法一同现身‘点绛唇’,当时神志不清,竟然点头同意,实属不该!

      桃夭君眉头微蹙,不由想起那名莫名其妙的女子。
      竟然如此喧嚣的闯入高阁,竟然如此呱噪的嚷着他是她的!
      心头恼怒,再睁眼,便见嫘祖出现在树旁。
      “这般喜欢桃花,不叫桃夭君又该如何称你?”嫘祖轻摆宽袍,倚着桃木在桃夭君身旁坐下。
      桃夭君不语,冷冷看了嫘祖一眼,哪晓引得那人连连失笑,落英缤纷,精妙绝伦。

      “以后有何打算?”嫘祖问道,知晓太虚幻境留不住他。从他睁眼时,嫘祖便知晓,心中微诧当时见着的冷面傲气少年竟跟他同是上古遗妖。
      “回昆仑!”桃夭君言简意赅。
      “她会来。”语带试探,想起高阁上的桃夭君,那是醒来后不久,一时未适应身处环境,加之身旁八君都是看似绵长的性子,竟搅得他也有些柔弱,若此际姑娘再来抓他头发,不知又该是怎样的情景。
      果不其然,桃夭君微蹙眉头,眼眸半睁间,一丝厌恶夹杂着冷清霸气地释放出,嫘祖心头微紧,付之一笑,“她可操作你体内的驭珠!”
      “杀掉便是!”桃夭君冷冷道。
      “她魔性深种,若是拼死相搏,怕是魔性大发,坠入九幽,那时……你我不一定能赢她。”嫘祖浅笑,一双美目盯着桃夭君一瞬不眨。

      “是吗?”桃夭君嗤笑,假寐半晌,“她为何入魔?”
      “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嫘祖笑意更甚。
      “前尘往事皆已忘!”桃夭君听出嫘祖语中揶揄,再次蹙起眉头,他不知发生何事,竟沦落到做一名人类的坐骑,此乃奇耻大辱!
      “哪可怎般是好,她可心心念着你。”嫘祖笑望桃花,语有幽咽。
      “你若喜欢,当她坐骑便是,想必她会很开心!”困意泛来,桃夭君懒懒闭上眼眸,看来灵力无法全部恢复与他体内的那颗珠子有关。
      “凤翱九天,失去羽翼的凤凰不如鸡!”嫘祖拂去身上落英,缓缓站起,盯着桃夭君小半会,转身离去,一路轻声低吟,“凤凰栖梧桐,离恨锁深秋……”
      桃夭君睁开眼眸,见那袭身影远去,再次合上眼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