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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桃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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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沥沥,秋雨渐大。
华灼睁睁眼皮,隐约看见四周绿意岸然,湿气飘浮半空,寒气入体,顿觉疲惫异常,华灼再次阖上眼眸。
再次睁眼时,空气较之先前湿润不少,却有暖意传来,正欲靠近暖源再次好好睡上一觉,却有人开了口,“灼儿,吃点东西再睡。”
华灼警醒,睁开眼眸,穿过火堆,目光盯向坐在树下的男人。
男人下巴冒出些许胡渣,衣着面容还算干净,只是眼底藏有戾气,长袍边角似被烈火焚烧过。
男人无奈的笑道,“竟这般讨厌姒大哥?”
“……没有。”华灼坐起来,择最近的树木靠了过去。
“那便吃点东西。”说着,姒楚递来驾于火堆旁早已烤好的野味。
华灼接过食物,默不吭声的送入口中,见状,姒楚再次递来水袋,华灼接过水袋,也不道谢。
丛林静谧,秋雨未停,打在树叶上,噼里啪啦作响。
林中多古树,姒楚选择的是一棵参天大树,秋雨落到这里,便没了踪迹。
“古书不在我的身上。”片刻后,华灼开口打破沉静。
“我对古书没有兴致。”姒楚盯着火堆,不时添上一两根枯枝,枯枝受潮,落入火中,毕剥一声脆响,带起更高的火苗,伴着淡淡轻烟冉冉升起。
华灼正欲说上什么,姒楚拍拍手上尘土,站了起来。
拎起身旁一柄神剑,手腕翻动间,未出鞘的剑尖蓦地指向华灼,“今日起,你需跟我学习剑法。”
“为什么?”华灼冷眼望着姒楚,不知他葫芦里又卖着什么药。
“采薇一生潜心教授于你,便不是要你像今日这般东躲西藏。”姒楚说道。
“是吗?那也是我与她之间的事,用不着你这个外人过问。”华灼坐在地上,不动分毫。
一阵沉默,姒楚收了神剑,侧身望向丛林深处,久到华灼正欲离开这里,“即便背负骂名也无动于衷?”
华灼微顿,似有不屑,“于我何干?我只需问心无愧!”
姒楚微微一叹,“你不是我认识的灼儿,灼儿何曾如此自暴自弃过?”
华灼仰头望天,却只见重重染黄的绿叶,“我确实不是什么灼儿,也不认识采薇,也不认识姒楚……”
“你要去哪儿?”见华灼抬脚朝丛林深处行去,姒楚疑惑不解。
“回孤城,负荆请罪!”语毕,华灼的身影隐于丛林茂盛的枝叶间。
一股极强的剑气御空而来,擦着华灼发际,没入华灼五步外的一棵古树上。
咔咔咔一阵声响,惊起飞鸟无数,参天古树颓然倒地,华灼跃于一旁古树枝头上,薄汗浅出。
“要么学会轩辕剑法,要么葬身于此。”姒楚抛出两个选择。
华灼静默,蹲在枝头似乎神游九天,姒楚正欲再次掷出飞剑,华灼问道,“小夭在哪儿?”
姒楚面容总算有所缓和,“你是他的主人,莫非连你也不知道?”
“我也是跃上枝头时才感应到他的一丝灵力。”不觉中,华灼语气也缓和不少。
“我不知他的去处,或许被擒,或许正被追杀。”姒楚说道。
“不会,他的灵力虽浅,但是平稳舒缓,应是躲过追杀,只是……”华灼又欲沉思,姒楚知晓她定要使用灵力蛇探究小夭方位,便断然阻止。
“不要白费灵力,我们已经出了寰都,此处是距离寰都西南三千里的忘情林。”说到这里,姒楚总算从华灼脸上见到些许吃惊的神情。
“你愈快学会轩辕剑法,便愈快寻到小夭。”姒楚说道。
“你那剑法于我无用。”华灼道。
“小夭在你身旁,此剑法倒是无用,如今他不在,你需攻防合一,你说有用还是无用?”姒楚再道。
“……需要多久?”
“三个月。”
“一言为定,时间一过,即便未成,我也绝不留下。”华灼点头。
“一言为定!”姒楚望向手中那把神剑,三月,但愿能赶上!
忘情林海三千丈,白鹭齐飞不过朝夕间!
姒楚授剑选于林海深处的忘情水畔,剑术深邃处,飞瀑莹珠,华灼可一颗不落的接于剑锋上,转瞬水珠幻灵,御空成飞瀑,飞流直下三千尺。
往昔,华灼在孤城龙穴中习得的残卷使得灵力大涨,但并无章法,加之她不懂运用,往往在情急时才能释放出骇人的灵力。
如今,在姒楚的指导下,她将一团乱麻的灵力梳理成条,将轩辕剑法与孤城驭术相结合,不说领会出新的高深招式或心法,至少她懂得取长补短,相辅相成。
姒楚对华灼一身骇人的灵力也是叹为观止,惊叹之余每得空闲时,便朝着西北向喃喃自语。
转瞬四月即逝,华灼收了招式从瀑尖跃下。
如今姒楚要求她每日需凌空驭水舞完整套轩辕剑法,一月前,她还不时从瀑尖跌入深潭。
沿着小路,华灼踩着皑皑白雪朝山洼里的小木屋行去。
一道绿光划过,华灼伸出食指空中画圈,一个极小的灵球瞬间将那道绿光包裹其中。心中默念‘收’字,灵球便回到华灼掌心,华灼细看,只见灵球包裹着一条绿莹莹的虫子,虫子最普通不过,跟树叶上的毛毛虫相差无几,怪便怪在虫子通体透明,绿光便是从虫子体内渗出。
闪烁不定,像极夏日的萤火,华灼本想拿回养上几日,后觉这种怪异的东西还是少沾为妙,便啪的一声灭掉灵球,一团粘稠的绿色东西流了出来。
华灼只觉奇怪,蹲在地上细看半晌也未想起究竟,便回了小木屋。
未进门,华灼便听见一连串急促的咳嗽声,遂加快步伐。
推开木门,屋内燃着炭火,炉灶上热着汤药,华灼端起药罐将浓稠的药汁倒入碗中,端至炭火旁一把椅子上,“今日比往日可要好些?”
椅上斜躺一人,此人头发全白,面容憔悴,双眼深陷,似要答话,一连串急促的咳嗽把要说的话又逼了回去,华灼放下汤碗,连连拍背抚心,“我又没逼着你说,瞧你急得。”
那人又是一连串咳嗽,华灼自知恶意在先,不好再说,等到这人咳嗽稍好片刻,便将热着的药汁喂了下去。
“灼儿。”开口之人苍老沙哑,虽吃力却听得出心情不错。
“醒呢?”华灼揉眼望去,这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去了,华灼不敢大意,不修练时全心全意的服侍在一旁,“想吃点东西?”
那人吃力的摇摇头,“灼儿可怪过姒大哥?”
华灼笑道,“怪,怎能不怪?说好三个月,现在都四个月了,也不知小夭有没有看上其他的女子。”
姒楚目带笑意,“那套剑法习得怎样?”
“放心吧,虽不能与你风流倜傥,一世英名的姒大庄主相提并论,但是莲佛寺的那群老秃驴我是断然不会再害怕。”华灼自知失言,略微抱歉的望着苍老偌老者的姒楚,想他四个月前还是名震江湖的名剑山庄的庄主,又有谁会想到这般神仙般的人物竟然衰老成这样。
“他们无心害你。”姒楚低声道。
“我知道,只因我魔性深种,所以才受不了他们的诵念。”华灼眼神暗然,姒楚点头。
“灼儿。”姒楚再道,声音依旧苍老。
“姒大哥,您说。”华灼收起心思笑道。
“无论什么时候莫要坠入魔道,切忌!”姒楚无不担忧。
“灼儿谨记。”华灼连连点头,双眸渐渐润湿。
“姒大哥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便是没有好好对待你的采薇师姐……”姒楚双目渐渐疏离,“这生名利看的太重,夏禹轩辕乃庄上世传之物,祖辈寻回之际,却是一柄残剑,我自小便被训导如何修复神剑,加之世人抬举,渐渐忘了此剑的宗旨……这是一柄仁义之剑,又怎能容忍我拿采薇心爱之人的内丹修复?”
姒楚似是忆起最痛楚的那段日子,引起连连咳嗽,华灼一阵手慌脚乱,好不易止住咳嗽,姒楚又继续说道,华灼本意阻止,但是看见姒楚那双渴于表达的神色,又忍了回去。
“我本早就知晓神狐内丹能修复夏禹轩辕,孤城有求于我,我便顺水推舟娶了采薇,又有谁知晓我娶她不过为了那枚神狐内丹……这段孽缘本不容于世,采薇便赶走了未鞅,但是我知晓只要我娶了采薇,未鞅一定会现身,如此卑鄙的事情,灼儿,这样的姒大哥,你能原谅吗?”
“能,当然能!”华灼已经泣不成声。
“采薇走了,未鞅也走了,留下却是一柄完整的夏禹轩辕与有了心魔的我……缘聚缘散,该复还时亦复还!”
“我一直恼怒采薇的背叛与未鞅的夺妻之恨,殊不知造成这段悲剧的却是我自己,我也总恼怒采薇为何不给我机会,若是给我机会,我们又何尝没有缘份?如今想来……缘是一开始便有的,从她第一次下山喊我一声‘姒大哥’时……”
再到后面的‘姒庄主’,后面的‘夫君’……这之间的些许变化,华灼无法一一体会,却在逐渐冰凉的姒楚身旁痛哭失声!
华灼不知姒楚为何带她来忘情林,是为了让他自己忘情?还是提醒华灼,这种孽缘是否值得她走下去?
华灼将姒楚葬于忘情水畔,她心中许愿,若是三人还有来世,采薇姐姐能否陪姒大哥一世?她不了解未鞅,但是采薇姐姐能爱上的男子定是与众不同的,那么与众不同的未鞅或许能放手一世,但愿……
夏禹轩辕是把圣贤之剑,剑本身无错,错的是世人永无休止的贪欲,落于尘世,只会玷污了神剑的神圣,华灼将它埋于姒楚坟前。
姒楚为抵心魔,耗费一生精气,独留四月存活于世,这四月他不仅教会华灼轩辕剑法,还教会华灼一生赖以致用的生存之道。
华灼以他为师,也以他为父!
年后少有的晴朗之日,正值元霄佳节,邸都人赶集的赶集,挂灯的挂灯,一派热闹喜庆之相。
城西一家院子里,劈好的柴火整齐码放在院落一角,地面残留的木屑滚动了一小溜儿,一人落到院中,四下看了看,见无人便在柴火旁的屋檐下坐下。
“这么好的太阳,何兄竟要躲在阴凉处,可真是辜负了上天的一番美意。”话音刚落,一名男子从院外跃了进来,此人眉长眼长,生得女气,若是锦衣缠身,倒是不可多得的一位多情公子,可偏偏一身青衣在身,总有些衣不配人。
“多谢井兄。”坐在屋檐下的男子睁眼回到,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这是居主给你们斋主的东西。”手轻扬,东西便到了站在院中那人手上。
“这两位现在都在城中,不过几步之遥却不见面,非要我们这些手下传来递去,也不怕中间有个什么闪失。”井姓男子笑道。
“井水不犯何水,这是清贫斋与苦乐居历年来的规矩,莫非井兄想要破戒不成?”何姓男子回答。
井姓男子正欲说上什么,眉眼一动,右手朝角落里一抓,隔空吸力,一人被拖了出来,井姓男子尚未用武,那人稀里哗啦的嚷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大侠饶命,大侠放过小的,小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七、八个孩子,如今贱内腹中还有一个……”
“混球,你说什么?”井姓男子哭笑不得,此时提在手中的顶多是名十二三岁的毛头小子,又哪儿来的七、八个孩子?
小子立马止住干嚎,伸长脖子看了看两人,目光落到两人腰际长剑上,又干嚎起来,莫非他想引来所有人不成,井姓男子脸色一黑,“再嚎便真的杀了你。”
小子立马捂住嘴巴,瞪着一双圆眼望着井姓男子。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井姓男子问道。
“我叫小泥巴,是这户人家的孩子,你们是谁?为什么出现在我家后院里,刚才出来抱些柴火,谁知见到你们,莫非你们要抢劫不成?”小泥巴眨着无辜的眼神问道。
“我们走累了,进来小憩一番,马上便会离开这里,你不用声张,我们不会伤害你。”井姓男子笑道。
“哦!”小泥巴满眼怀疑,井姓男子心想是否理由编的还不足以令人信服。
“他在骗你!”何姓男子突然开口,两人皆诧,不知他说的谁。
“他在骗你。”何姓男子再次开口指指小泥巴。
“你竟然刚骗我井阙大人?”井阙满脸怒意,伸手便欲给小泥巴一巴掌。
暖风送过,巴掌险险擦过小泥巴的小脸落了空,井阙不解,疑惑的望着自己手掌,何姓男子持剑站立,脸色严肃。
“还不过来?”三人循声望去,一人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院落一角的大树下,那人背对众人,一身艳丽桃红长裘份外惹目,只是为何没有察觉她是何时出现?
那身红是最明艳的红,总让人联想到藏之深阁的美眷;那头青丝垂至腰际,不见任何装束,却总让人想拂开青丝一窥真容,会让人这般联想,便是那声清脆婉转的声音,不见半分情绪,却偌拂开湖水的羽绒,丝丝涟漪,圈圈荡开,柔软清凉。
小泥巴见到此人,猛地甩开井阙捉着他的右手,忙不迭的朝那人跑去。
“你是?”井阙问道,目有恍惚。
“这是你们的东西。”女子微微侧过头,不见得是倾国倾城的容颜,然那双似邪似纯的眸子偌雨过天湖的浩渺烟波,道似有情却无情。
征愣中,井阙手上多出一样东西,正是何修刚才给他的,竟然……这小泥巴!
“我们无意拿你那样东西,不过借些银两,日后定会如数奉还。”女子轻声道。
“姑娘!”井阙正欲说上什么,那女子与小泥巴不见了身影,征愣中,井阙喃喃道,“神仙?”
身旁一声嗤笑,井阙望去正是何修,“你中邪了,那女子是休真人,灵力让人生惧,不是你我这种普通人可以肖想的,快回去复命吧,我不会告诉斋主这东西曾落入外人手里。”语有揶揄。
“哼,井水不犯何水,我们清贫斋的事情不用你们苦乐居插手。”语罢,井阙跃出院墙,何修却是望着女子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这女子倒是与他几月前见到的一名女子有几分相似,但是又不像,那女子满身戾气,一看便知入魔太深,而这女子却是浑身的空灵,然不解的是,此女子的空灵却是一种让人觉得玄妙的邪魅!
不解,难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