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华灼》十里长廊

42、第42章 氓（四）

　　蓬莱居九曲阁成北斗星状分布，主阁一隅的大树上，华灼与小夭蛰伏多时。
　　他们要寻的白衣男子正居于此处，九曲阁钟灵毓秀，较之其他岛屿要清雅不少，盗取古书，诬陷华灼的人会是住在这种地方？
　　两人不敢贸然行动，细心留意周遭一切，不多时两人发现此处地形看似通透，实则复杂，内含玄机；再者四面八方从夜幕降临起便来了不少高手。
　　一开始华灼以为这些人是察觉到他们而跟来的，后来才发觉这些人跟他们的目的一样，都是盯着主居。
　　“看来不少人都知晓此人手中有书。”华灼低声说道。

　　小夭夜色中目能远视，收回目光，“莫非此人想要见我们？”
　　“我也是这样思量，只是他为何要弄得这般复杂？”华灼不解。
　　“我倒更觉得他想假借他人之手杀了我们。”小夭观察敏锐。
　　华灼将小夭朝后拉去，两人看见西北向几个黑影跃入院中，一下四周寂静，秋虫也掩了最后的鸣叫。
　　半晌过后，院中没有任何声响，先前进入的那几人既不见惨叫，也未出来，空气中隐隐开始躁动。

　　两人正思量是进与不进之际，四下黑影接踵跃入院中。
　　“走！”华灼小声道，小夭背起华灼从树上跃下，稳稳落入院中，瞬间隐入黑暗。
　　入地便知九曲阁的玄妙之处——回廊极多，夜晚如同回字迷宫，两人几番遇见黑衣人，幸得结界隐身，才未被对方察觉。
　　最多时，华灼与小夭明明听见一墙之隔有轻微的走动，行至尽头，却又不见任何身影，几番下来，两人便连最后一丝动静也察觉不到。
　　“人都不见了。”华灼有些担忧。
　　“不对！”小夭微仰头。
　　“怎么呢？”华灼问道。
　　“有血的味道！”空中隐隐飘来一丝血腥味，在幽冥的回廊里份外诡异。

　　两人缓步朝着血腥味行去，愈接近血腥味愈重，到了后面仿佛空中都飘着血丝。
　　行至回廊尽头，两人住了脚步，一条血水从前方地面缓缓流来，华灼顿觉一种无形的恐惧笼罩心头，竟连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
　　两人相视一眼，抬头朝前望去……只见回廊尽头再行百步一间廊室，这种房间多见于回廊居多的建筑中，四面无墙，顶有房梁，一般用作游玩小憩之用。
　　此时廊室的横梁上悬挂不下二十具尸首，这些人死相恐怖，仿佛有种力量从其体内爆开，铮铮白骨间，血肉经脉凌乱耷拉。
　　华灼闷哼了一声，小夭这才回过神，赶紧将华灼拉至身后。
　　一声尖叫夹杂着慌乱的脚步，两人只见一名黑衣人从廊室另一头扑了过来，连跌带撞的将悬挂的尸首拨拉到两旁，其间惊恐的不时张望身后。
　　华灼顺其眼神望去，却不见半个人影，倒是空中晃动的尸首令她收回目光，那人一路癫狂的朝华灼跑来，仅一步之遥，那人的脚踝仿佛被某样东西抓住，然后猛地跌倒在地，疾速朝后拖去。
　　“救……”那人命字尚未出口，脸上神情一窒，仿佛定格一般，然后华灼察觉到有股极强极压抑的力量以排山倒海之势涌来，顷刻间，波及到华灼的结界，华灼运灵阻挡，却也只是势均力敌。
　　黑衣人全身开始膨胀，身上黑衣顷刻变白，冒着淡淡寒气，紧接着剥的一声，那人被爆开，仿佛一朵盛开的尸花，一道极淡的黑影朝梁上跃去，尸花便悬于房梁，与其他的尸体一样的恐怖。

　　“灼儿！”尸体爆开间，那股邪气便冲破华灼的结界，直冲华灼眉心，华灼只好收了结界，极力抵挡这一击。
　　“我没事！”华灼说道，将被冰冻的手掌背于身后，“那人如何？他应是墨翟门的人，正是他们想要杀了我家人。”
　　“他已经死了。”小夭盯着房梁上那具尸体说道。
　　“不妙，赶紧走！”华灼心头猛地一跳，来不及细想，拉着小夭便要离开。

　　身后传来密集脚步，两人回头望去，只见八大门派的掌门及盟主正疾速从回廊尽头行来。
　　“拦下他们。” 贾彼蓟厉声道，四下突现不少黑影。
　　华灼与小夭背立对敌，华灼血气上涌，头脑却愈发清醒，看来盗书人的用心极其险恶。
　　“南无阿弥陀佛！”九莲大师抬目望向廊室那些尸首，目有悲悯。
　　“不是我！”华灼厉声道。
　　“劣徒，不是你还会是谁？以你资质断然无法练成《驭字诀》，强行修练只会适得其反，走火入魔，武林大会上妖气紊乱，虽无法断定是谁释放妖气，但是入魔者定然会来寻找此书。”陈智拿手一指，华灼只觉面上一轻，人皮面具不翼而飞。
　　“既然书是我拿的，我又何需再来盗取古书？”华灼嗤笑。
　　“南无阿弥陀佛，陈施主即已道明华施主受条件所限，自然无法独自盗出此书，与他人合谋才犯下如此滔天罪行，还望华施主说出那妖人的行踪，以免酿成无以挽回的局面。”九莲大师再道。

　　“你们……”华灼怒极反笑，“你们真会血口喷人，我不过下山探看师姐，却不知自己何时与人同谋盗取孤城四要诀，华灼扪心自问不是循规蹈矩的弟子，但是师姐之训犹如在耳，华灼时时遵循，不求最好，但务必做到问心无愧。”
　　“好一句问心无愧？那他又是怎么回事？”陈智双目如炬，他乃驭兽峰峰主，又如何不知与华灼并立的那名少年是何真身。
　　华灼扭头望向小夭，再回眸，明媚一笑，“无论如何我也与古书失窃一事脱不了干系？”
　　“即便孤城会原谅你，他们又岂会放过你？”陈智双目落到廊室里死相可怖的那些子弟。

　　华灼目光环视一周，只见围住她的众人目有狠色，手中兵器寒光阵阵，大有杀之而后快意思。
　　“小夭，出不去了！”似叹似责，华灼反而不像以往那般被众人污蔑后，气得大吼大叫。
　　“若能出去呢？”小夭浅笑，竟没有丝毫的泄气。
　　“你不怕？”华灼不解，想要回头，小夭却拉上她的手，示意她不动。
　　“不知道。”比起华灼面对的这群武林豪杰，小夭更在意尸首后那丝若有若无的寒气，仿佛有一双鬼魅双瞳正盯着他们，若有动静，或许这个方向的危险更令人恐怖。

　　“妖女要逃，拿下者，圣坛舵主一职任选。” 贾彼蓟大声道，四下围来的人越来越近。
　　“结界，我攻，留意后面！”小夭旋身，与华灼对调位置，冷冷环视间，手上多了一把灵剑，身后华灼凝神结界，无□□疾速扩张，瞬间将整个岛屿包揽其中。
　　“雕虫小技！”陈智不以为然，凌空一抓，一团火球瞬间出现在他的手掌间，众人惊诧，也算是大开眼界。

　　火球蓄势而发，疾速朝小夭掷去，小夭飞身直取火球，火球从中劈开，火花四溅，引燃地上不少草木，四下受惊，包围圈像外扩大一周。
　　陈智面露诧异，这火球乃灵气所成，怎会这般轻易便被劈开，况且灵气落地也不会引燃草木。陈智留神细看，恍然大悟，脱口说道，“大家各自小心，此女已张开结界。”
　　闻言又是一阵慌乱。

　　“看来我们都低估了你。”陈智身形大展，双臂于胸前画圈，空气于掌心流动，顷刻蕴积成一个火球，火球越积越大，最后将陈智挡于其后，陈智一声大喝，火球再次朝小夭掷去。
　　火球虽大，其势不挡，空中翻滚，如同雪球，越积越大。
　　他倒是极清楚小夭性阴，虽对小夭不尽了解，然驭峰比试时，他多少知晓小夭与火麒麟在属性上应是截然相反的两种坐骑。

　　华灼背对众人，此刻她凝神结界，并不知一团火球即将吞噬小夭。这是华灼下山以来遇见的最为糟糕的一次对决，她需全心结界，以便将结界内的灵力发挥到极致，也只有这般，小夭才能击退众人。
　　众人见火球吞噬小夭，便举刀朝华灼砍去，未及华灼身旁，地面伸出荆刺，刺粗且锋，出现的突然，不少人被刺穿脚背，惨叫不绝于耳。
　　“莫要靠近，她乃结界人。”陈智提醒道，结界未破，若执意伤害结界人，界内之物都会用来伤害来犯者。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悬浮空中的火球砰的炸开，火势直冲云霄，将回廊的廊顶全数掀翻。
　　如雨的火星纷纷落下，击中不少弟子，幸存者只见小夭脚踏几块废板悠然落下，不沾星火，不染狼狈。
　　陈智收起结界，目光落到小夭身上，虽有疑惑，却不多想，对着身侧九莲大师说道，“劳烦大师了！”
　　九莲大师目含悲悯，点点头，盘膝而坐，其后一戒僧人全数坐下，不多时，佛音缓缓响起。众人初听《妙法莲华经》并无奇特，此时却见字字梵文从众僧口中送出，梵文时大时小，疾速飞向四空，不多时如同撞壁般又被弹了回来，弹回之际，这些梵文便消散无形，然更多梵文从众僧口中送出。

　　华灼眉头越蹙越紧，只觉有无数东西在她体内碰撞，开始痒痛难耐，越往后却是噬心之痛。
　　小夭回过头，目光落到众僧头上，双瞳竖立，手中灵剑一挥，一股剑气破空划去，陈智见势抵挡剑气，灵力消散之际撞击出无数冰刃，几位僧人应声倒下，小夭再次挥出，陈智再挡……
　　倒毙的僧人都是被灵力所伤，九莲大师无知无觉，额头却已冒出密集细汗，口中送出的梵文也越发密集……

　　“哇……”华灼一口腥血喷了出来，结界消散，地面燃烧的草木迅速熄灭，不多时一片烟雾笼罩狼籍。
　　“灼儿！“小夭返身退回华灼身旁。
　　“我没事！”华灼艰难开口，口中鲜血不止，小夭愤怒回头，目光一一落到众人身上，众人一阵寒颤。
　　“扶我起来……我们离开这里。”华灼抓住小夭手臂，她浑然不知外界已是怎般颓败，费力睁眼望去，眼前一片血雾，仿佛春末香溪畔的落英缤纷。
　　“好。”小夭搀扶华灼，两人朝残垣断壁的廊室行去。

　　“你们伤及这么多的无辜，想要一走了之？”陈智厉声道，地面全数燃烧，一路蔓延，转瞬天地变成人间炼狱。
　　“陈峰主？” 贾彼蓟见此光景，目有惧色。
　　“盟主不用担心，此乃在下界内，众人不会再担心性命之忧。”陈智沉声道，语罢，九道焰火一路朝华灼追去。

　　黄叶道长连忙扶起九莲大师，九莲大师摆摆手，靠在身旁残柱上小憩，片刻后目光扫及殉难弟子，再闻便只有浅浅诵经声。
　　“这便是盟主的瓮中捉鳖计？”七星门穆掌门问道，语有质疑，她门下都是女弟子，此际来的不多，倒是没有什么损伤，只是跟事前说的不一致。
　　“在下也不想妖女竟然如此厉害！” 贾彼蓟心虚道，此计乃是心腹鬼谷医生道出，先前进入的弟子只是作出寻书的假象，待到华灼进入时，再里应外合的将其捉拿。
　　只是未料先前进入的弟子竟然都死了，这点倒是让贾彼蓟生疑，此计事前就有些卑鄙不堪，所以贾彼蓟不易多说什么。
　　“你们如何知晓姑娘便是你们要寻的人？”不知何时，嫘祖现身两人身后。
　　“我乃武林盟主，自有消息来源。” 贾彼蓟一窒，忽想起自己身份遂敷衍道，“嫘主一直未曾现身，此时现身又是为何？”
　　“看好戏～”嫘祖淡笑，慵懒的抬抬手指，两人回头望去只见华灼与小夭被九道火焰困于一处，华灼受伤不轻，此际完全被小夭搀扶着。

　　“小夭，让我坐下！”华灼气息不稳。
　　小夭寻的一处高地，让华灼盘膝坐下，拨开被鲜血浸湿的长发，让华灼靠在他身上。
　　“小夭，你可有想去的地方？”华灼问道，九道焰火已经接踵而至，灵力逼人，华灼心脉跳痛。
　　“昆仑！”小夭低头望着怀中华灼。
　　“好。”华灼勉强笑笑，她一直想要取出小夭腹中驭珠，想尽千百办法，也不曾成功，如今她倒是知晓有个办法可以取出驭珠——驭师死亡之际便是驭珠取出之际。

　　“为何驭师都有坐骑？”小夭的声音似乎变得遥远，又似乎极近。
　　“结界攻击，相辅相成，事半功倍……”华灼喃喃道，眼眸半阖间看见一个白影在她身前站立起来。
　　“那是孤城的规矩，从来不是我的规矩……在我眼中，只为守护！”
　　“守护？！”华灼无意识的重复着这句，这两个字。

　　“你不过一只桃木妖，竟然为了她想要违背天道？”陈智问道。
　　“何为天道？从我能听见声音起，便是她；从我能看见东西她，还是她，即便她与天下为敌，我便送她天下，何以畏惧？”小夭笑答，狂傲之气较之先前有增无减。
　　“哈哈哈哈哈……”陈智仰头长笑，“好一只狂傲的桃木妖，殊不知神魔九居也不敢如此说话！”
　　“是吗？”小夭淡笑，回头望了眼奄奄一息的华灼，再回头，青丝膨胀，如同海中蔓延的海藻，所见者无不有窒息之感，一身白袍翻飞间，白条银毫裘条如同狐尾无限延展……
　　“狼妖？？？”陈智大惊，不止此际小夭愈发妖气冲天的容颜，更为他竟然未识破此妖真身。
　　“狼妖？”小夭目有笑意，裘条如同利剑朝着陈智飞扑而去。
　　“凝！”陈智念出口诀，终是用上《驭字诀》中的招式，小夭凌空一跃，轻易避开。

　　“天降诛炎！”陈智不敢有丝毫怠慢，擒拿火麒麟对他来说并未难事，但是事先也需做好充足的准备工作，然对上这只能幻成人形的狼妖，陈智第一次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小夭目光一寒，百来裘条纷纷挡住满天炎火，但是空中还是泛起一股股焦炭味。
　　陈智额际暴起条条青筋，看来只有先除去这只狼妖，才能拿下华灼，遂降灵力猛地一提，大喝道，“九天火雷！”
　　天空一个霹雳，众人只见一道火焰夹杂着闪电破空而来，其速之快，快若流星，天雷无准，地面瞬间被炸开大大小小的石坑，小夭抱着华灼躲避闪电……
　　紧迫中，小夭却觉胸口一痛，低头望去，只见胸口黑气散开，而散出黑气的正是华灼，小夭大惊，想要抱紧，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火雷接踵而至，小夭奋力降华灼朝外推去，眼前一黑，晕厥在地！

　　那道火雷夹杂着耀眼的火光，众人回避间失了两人的身影。
　　结界被破开，一条大口如同被神剑劈开，外面朗月高照，而击中小夭的地方独留一团灰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