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华灼》十里长廊

41、第41章 氓（三）

　　秋高气爽，碧空万里。
　　几只色彩斑驳的纸鹞翱于高空中，引得不少人驻足观看，放纸鹞的人善于此道，薄薄的纸片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就像真的大鹏一般。
　　南风送来，纸鹞一个俯冲朝蓬莱居上空飞去，空中犹有壁垒，几只纸鹞接二连三的落了下来，不少人唏嘘不已。

　　“还真的出不去了。”金幻君在八君中年纪最幼，也最贪玩，这几只纸鹞便是他放上去，不过是在武林大会之前便已放上，当日见蓬莱居外的空中不少纸鹞，一时玩性大起，便将纸鹞放出，击落不少别家纸鹞后，他便将丝线栓于居外廊柱上，回来后已有三日，突然想起空中的纸鹞，便想试试可否拉回，纸鹞仍旧飞于高空，只是一入蓬莱居上空便跌落下去，看来蓬莱居四周已张好结界。
　　“你若要出去，谁还拦着你不成？”土幻君笑道。
　　“你又要打趣我不成？我非主子，这样的结界哪是说能破便能破的？”金幻君瘪瘪嘴，这八君中也就土幻君老是为难于他。
　　“又斗嘴不是？什么时候少了你们，大家单独走过的？”北虚君正在蒸煮菊花，见这边马上就要闹起来便回头好笑道，一会儿主子出来，又要吓得跟小猫似的。

　　两人也不再多嘴，只是相视一笑。
　　箫音响起，悠扬婉转，居旁竹林愈发的葱绿，浓郁的仿佛能滴落出琼浆玉液。
　　廊柱一角，南虚君手持玉箫，正是他吹出太虚幻音，这箫音落在外人耳中倒不一定是福事。
　　半晌后，南虚君停了箫音，刚要擦去额头薄汗，一手替他挥去薄汗，一手揽入腰际。
　　“如何？”身后的人在南虚君耳畔浅浅道。
　　“现在蓬莱居妖气、灵力紊乱，倒是方便她出来，只是……”揽住腰际的手一紧，将南虚君带入身后人怀中，南虚君向来面薄，这人略带戏虐的举止让他窘得面若桃花。
　　“只是什么？”一股极淡却清幽甜香的味道拂过南虚君鼻尖，他越发的紧张。
　　“只是……只是……”南虚君耳际一痛，心下顿时清明不少，目有羞涩，但此时不是羞愧之际，“只是不想她晕厥之际竟还能运用灵力蛇四处查探，令人费解！”

　　嫘祖放开南虚君，缓缓朝北虚君已经准备好的软塌行去，“姑娘是位疑心人儿，那日请她过来，你们都当是我敷衍了她，须不知或许是她敷衍了我。”
　　“主子为何对她念念不忘，莫非她有主子想要的东西？”土幻君问道。
　　“物比物，孰重孰轻，不过一念之间；心比心，谁明谁了，不过一言之间！”众人皆愣，再望去，美眸浅阖，青丝散落，幽香欲浓，仿佛雨下的串串梧桐蕊。

　　“华子林现居屯口桃花村，十五年前将独女华灼送上孤城后，迎娶了本地的一名寡妇，后迁至桃花村，一年后生有一子，期间为父不曾上山探望过华灼，华灼也未曾下山寻过华子林。”身罩斗笠，头罩斗篷的男子说道。
　　“盯住他们，华灼一现身便拿下，若有人反抗，格杀勿论！”另一同样装束的男子说道，同屋中还有几名这样的人，屋中摆设倒是眼熟，华灼只是想不起这里是哪儿，他们提到她的生父，只是脑海中浅淡的只剩下大九湖旁的一抹孤影。
　　“古书现世，不知真伪！”一人说道。
　　“现在何人手中？”先前那人问道，像是众人的首领。
　　“据传鬼谷医生手中有一本。”此话一出，众人身形一窒，若说他们是中原邪教，那只是心邪，而鬼谷之说便是真的妖魔鬼怪。
　　“此人疑点尚多，不知是否真的出自鬼谷，我们暂且不去招惹，盯住姒楚！”
　　“是。”众人领命。

　　场景淡去，浑浑噩噩中，华灼看不见自己，仿佛灵魂出窍，又仿佛有谁带走她的眼睛。
　　“恭喜姒庄主，半年前你未参加武林大会，众人齐道你若不来，即便选了‘召南公子’也有失公允，本是武林大会的一件憾事，不想半年后再开了一次，这次总算没让人失望，此次的‘召南公子’非姒庄主莫属！” 贾彼蓟踏入房内，一脸恭维，挥挥手，一名男子奉上一个锦盒，锦盒内放置一枚羊脂白玉佩，下面坠有一个锦牌，刻有‘召南’二字。

　　姒楚未动，目光自始至终落在他手中的一把宝剑上。
　　剑身雕纹繁复，姒楚双手反复辗转，雕有日月星辰的那面剑身渐渐散发出一股幽蓝光泽，不肖片刻，点点星辰从剑身上升起，倾耳聆听，竟有星落之音，淅淅沥沥，清脆绵长……
　　待到剑身转至雕有山川草木那面时，幽绿光泽缓缓升起，一时间似有山川拔地而起，草木蔓生，一派生机岸然……
　　贾彼蓟竟有些失神，好半天才回神赞道，“夏禹轩辕，不亏是圣贤之剑，今日一见，贾某此生足矣！”
　　“是吗？”姒楚一合剑身，剑光瞬时消逝。

　　贾彼蓟见姒楚面无喜色，也不知究竟什么地方触了这人眉头，只是今日之事不可不做，今日之话不可不说，遂垂目沉思片刻后笑道，“夏禹庄乃是遗世独立的神剑庄，自然不将这些俗名放在眼里，此次的‘召南公子’只是一个托词！”
　　话说一半，贾彼蓟细细留意姒楚脸上表情，奈何他仍旧波澜不惊，贾彼蓟一咬牙遂将剩下的话全部吐了出来，看来姒楚的便宜真的不是那般好占，只是他要定了的东西便从不曾逃出过他的手掌，“‘召南公子’掌控圣坛三分之一弟子、三分之一财务、三分之一各类想要的消息，不知姒庄主对此是否满意？”
　　贾彼蓟笃定姒楚定会答应这个条件，夏禹庄虽是神剑山庄，但是谈及财力、物力及势力远远不及圣坛，不然又怎会出现夏禹剑曾落在外人手里一事。然夏禹庄并未就此事引起重视扩大势力，或许是因为他们自持血承夏禹，便是受到天地的庇护。
　　殊不知，夏禹剑能丢一次，便能丢两次！

　　“自然是好的，多谢贾盟主。”姒楚突然开口，语气柔和，目有笑意，较之先前不是变化太大，而是过于怪异。
　　贾彼蓟半晌不语，只见姒楚从锦盒中取出玉佩悬于腰际，这么说他是答应了带领众人捉拿华灼？
　　“得姒庄主相助，古书迟早能回孤城，姒庄主也能得偿所愿，贾某代孤城先谢过姒庄主！” 贾彼蓟心中琢磨着姒楚的怪异，不愿多留，便领着来人离开了房间。
　　姒楚目送贾彼蓟远去，渐渐冷至极点。
　　贾彼蓟是什么东西？他与孤城之间是恩是怨又何来他贾彼蓟出面，真是让人笑话！
　　转身坐下，姒楚目有癫狂，腰际佩剑浅浅低吟，姒楚一把按在夏禹剑上，杀气四溢！

　　华灼一个警醒，慌乱逃走……
　　“为何没人来拿？”一身素白长衫的男子斜靠在椅子上，手中一本泛黄书册被他翻得哗啦作响，语带揶揄。
　　“大家都在猜测你的身份！”一旁的椅子上坐着一位黑衣男子，背对视野，看其身形，听起声音，年纪应该不大。
　　“你小子……”男子斜眼望去，一双清明目顿时邪气肆溢，空中化成无数黑色利爪，直扑少年眉心，却于一寸处仿佛被人钳制，又仿佛被更为恐惧的力量压制，动弹不得半分。
　　“玩玩而已，何必动真？”白衣男子动了动身子，空中利爪消于无形，少年不语，低低一笑，屋中之物瞬间裹上一层寒冰。
　　“不来了，不来了！”白衣男子连连讨饶，少年这才罢手。
　　“你来呢？”少年缓缓转身，侧脸以对，华灼只觉熟识，却并未认出，还有便是他是在对她说话吗？
　　“又不记得我呢？”少年再转身，容貌呈于眼前，半面精绝，半面全腐，一些蛆虫从腐烂的眼眶中爬出，高扬着头，似乎想爬到另一旁未毁的脸上。

　　“啊……”华灼满头大汗，连连朝后退去，却无法摆脱。
　　大惊之际，悠扬婉转的箫音缓缓送入，华灼渐渐平复，睁开眼睛，发觉素帷软幔，竟是这几日她居于蓬莱居上的房间。
　　“丫头。”姬挚正坐在床边，目色担忧。
　　华灼环视一周，张张口却觉咽喉干涩疼痛，发不出半点声音。见状，姬挚接过偃竑手中茶水，扶着华灼将其服下。

　　“大叔，过了多久？”华灼问道，武林大会上她应是晕了过去，见窗外景致秋日明媚，湖波浩渺，不应是只晕了一两个时辰这么短。
　　“三日了。”姬挚笑道，华灼心中一紧，既然三日了，为何他们还在蓬莱居？
　　“武林大会妖气冲天，扰了大会，但是该商定的事情已经商定下来，只是众人出不了蓬莱居。”
　　“妖气冲天？”华灼惊讶。
　　“丫头可还记得莲佛寺的那群僧人当时诵念的经文？”
　　“自然记得！”华灼不解。
　　“平常人听了并未有何不妥，哪怕是心中邪恶之人听了，往往会放下污垢，心有纯净，但是……对于邪魔物来说，却是催命咒，轻者吐血，魔性大乱；重者直接化为一团污血……”姬挚并不言完，而是盯着华灼。

　　华灼心中一骇，为何不巧偏巧她在那时晕去，可是她毕竟是在那群和尚诵念完毕后才晕厥，会晕厥华灼自然知晓只因众人泼墨污蔑她一事，只是华灼不觉此事能让她如此失控。
　　到底为何？问题究竟出在什么地方？华灼眉头越蹙越紧。
　　况且她晕厥之事，怕是众人都看在眼里，心思缜密者又如何不会察觉？
　　“丫头？”姬挚语带询问。
　　“大叔不必问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多谢大叔出手搭救，只是……我若再待下去，一定会将大叔卷进麻烦中。”华灼目有歉意，却也异常坚定。
　　“真的要走？”姬挚淡笑，这般执拗的女子他倒还不曾见过，看起来弱不禁风，也不知能否担负起与其不匹的狂乱之灾。
　　“是。”华灼点头。

　　“他在旁边房间，不知是否受你影响，他的状况并不太好，你且先去看看他，再决定走与不走。”姬挚说道，挥挥手，偃竑打开房门将华灼领到隔壁房间。
　　推开房门，华灼顿觉小夭不妙，几步跨到床边，只见小夭双眸紧闭，唇色煞白。
　　不及多想，华灼盘膝床上，将小夭转向自己，双手沉于丹田，片刻后小夭腹中白光溢出，一颗拳头大珠子渐显全影。
　　白驭珠散出柔和荧光，缓慢上升，由腹中朝四肢百骸流动，最后悬于小夭眉心，有那么一瞬，白驭珠似乎就要脱离小夭额头，小夭却突露痛色，华灼只得放弃，白驭珠又原路滚回小夭腹中，白光渐渐消逝，小夭面色开始红润。
　　若说当年体内孕出黑珠一事让华灼这些年来百思不得其解，那另一件事便是让华灼觉得匪夷所思，此事正是小夭！

　　白驭珠乃孤城弟子独有之物，生成时是为寻得满意坐骑，心神相同，共同修练，已达事半功倍之效，但是到了小夭这里，华灼便觉事情不是这般简单。
　　对于小夭，白驭珠与其说是助力之物，倒不如说实则是在压制小夭，而且小夭越大，这种反应愈加强烈，每每两人同时修练时，小夭面露痛色，愈到后面愈发不能忍受。
　　洞穴修练，华灼受益匪浅，灵力与往日不能同日而论，而小夭却越发吃力，到了最后，华灼只得让小夭放弃。
　　本是同时受益的好事，为何小夭反而不适？
　　如今小夭若是受伤或者不适，华灼还是会用白驭珠为其修养，但是用的时间不能过长，否则小夭会疼痛难耐。华灼也想过取出白驭珠，但是皆不能成功。

　　“你没事？”沉思中，华灼感觉手掌一阵酥痒，回神望去，小夭已经醒来，正在她手心书写。
　　“应是我问你才对？”华灼望着小夭，小夭笑着摇头。
　　“你真神奇，真的是狗吗？”华灼支着下巴，加之刚才乱七八糟的想了一通，有时她觉得小夭根本不是什么桃木妖，压根就是怪物。
　　“我是狼！”小夭书写这几字时，下巴微微上扬，似乎满是骄傲。
　　“嗯，嗯，世上最厉害的白眼狼！”说完，华灼摸摸小夭头发，忽觉不妥，又放下手来。
　　小夭不明所以，又将华灼的手拉回，放在自己头上。
　　华灼……

　　华灼性子孤僻冷傲，加之自小备受打压，所以在人情世故上她难以处得圆滑，许多在她眼中压根不存注意抑或者知晓而不知如何处理的事情，她便懒于处理，这到了别人眼里反而成了不识体统、不知好歹之故。
　　姬挚进入房间时，只见房间窗棂撑开，房内不见半个人影。
　　丫头便这样走了？
　　都不告辞一声？
　　姬挚摇摇笑着回了房间，偃竑腹诽为何主子如此放任来历不明的这两人，过些时候，他总不见龙博，这才恍然大悟，怕是龙博早就跟上那两人了。

　　“岛上出了妖怪，灵力紊乱，我们趁此行事，尽快寻到白衣人。”蓬莱居树木高大茂盛，离地往往几丈之遥，两人穿梭于枝叶间，翩若惊鸿。
　　小夭在一棵大树上停下脚步，回过头拿手指了指自己。
　　“对，你也是妖怪，说不定就是你放出的妖气。”华灼趴在小夭肩头说道，阳光绚烂，穿过层层叶缝，落到两人脸上，斑驳虚实，变幻美妙。

　　小夭摇头，又拿手指指华灼。
　　“你说我才是？”华灼睁圆眼睛问道，小夭笑着点头，只怕华灼在他心中自小便是妖魔化身，不然堂堂一只雪狼怎会被她欺负的如此凄惨。
　　半响不见华灼出声，小夭微愣，回头望去，只见华灼鼓圆腮帮子，口中积满一大口气，心下顿觉不妙，可惜已晚。
　　小夭还未成人时，最怕的事情之一便是华灼对着他的眼睛吹气，每每吹得他连连闭眼不说，还要将双爪耷拉在脸上讨饶才成。
　　于是小夭双手一松，两人伴着落叶跌了下去。片刻后，小夭背着华灼，抓紧树杆朝上爬去，幸好他伸出狼爪，否则两人真的摔个嘴啃泥。
　　“好险！”华灼拍着胸口，小夭却甩她一个后脑勺，片刻后，华灼不满道，“不许笑，不许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