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39章 氓(一) ...

  •   九月初九,正值重阳佳节。
      辰时,蓬莱居百来岛屿纷纷划出蓬船,首尾相接赶向位于蓬莱居最中央同时也是至高点的圣坛总部——仙林岛。
      船头船尾插上茱萸,船舷布满□□,远远望去仿佛碧波上飘荡着朵朵黄莲,胜过琼瑶仙境。

      武林大会三年举办一次,时间设在夏初,这是为了方便路途遥远的门派可以在化雪后及时赶到寰都参加三年一次的武林大会。
      若有特殊情况,也会紧急召开一次,便像这次,夏初已经召开过一次,却因突发状况,圣坛再次召开,然这并未引起众人的不满,反而参加的人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多,场面也是空前盛况,单单从这颇费心思的蓬船布置便可一窥天地。
      华灼与小夭立于船头,望着密密匝匝的蓬船,心中七上八下。
      这都是来抓他们的吗?
      他们何德何能在江湖中掀起如此狂潮?对于澄清之事,华灼感觉越发的无力。而小夭却带着隐隐的兴奋,不知为何,见到这么大的声势,他不仅没有退却害怕,反而想大展身手,至于如何大展身手,他倒是还未寻得途径。

      “这菊花酒倒是难得的好东西,清热解毒,凝神静心,赢黥,让丫头进来尝尝!”姬挚吩咐道,赢黥走出船舱。
      “主子,这女子能放心吗?”为不引人耳目,偃竑与姬挚同坐,此际偃竑压低声音在姬挚身旁道出自己的担忧。
      “在世为人,岂可百分百的放心,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不可有!”姬挚放下酒盏笑道,刚至蓬莱岛的那夜,姬挚不知两人在外究竟遇见了什么,但是这三日以来,两人也算听话,没再出去。
      蓬莱居不是随便一个什么人就能来的,这两人出去走了一遭,竟然没引得奇怪的人跟来,看来本领比他先前想象的要厉害些许,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姬挚异常期待,说不定不用他亲自出面便能寻得归墟珠后面的那人以及穷奇的缘由。

      “怎么?她不来?”见赢黥一个人行了进来,姬挚笑道,他的笑仍旧轻柔,仿佛一缕柔和的清风,赢黥的额际却冒出丝丝密汗,见状要跪,姬挚摆摆手,又道,“现在的主子是偃竑,莫非你想跪他不成?”
      “是!”赢黥收回欲跪的姿势,脸上颇有恼火之色,见姬挚望着他,遂大胆说了出来,“丫头说她烦,叫主子您……您不要去招惹她!”
      姬挚先是一愣,然后仰头长笑,片刻后端起酒盏自顾自的独饮起来,一旁三人硬是不明白为何主子不生气?主子的性子倒是越来越难揣测。

      仙林岛为蓬莱居最大的一个岛屿,用脚丈量,一日一夜也行不出去。
      岛中有座仙林山,山体不高,却盘踞几乎整个岛屿。圣坛依山而建,山顶便是圣坛总殿,殿外广场比起孤城神龙殿殿外的场地或许还要大上几分。
      不出一个时辰,各门各派便按指定座位依序入场,人山人海,却并不喧嚣,气氛几度显得压抑。

      偃竑一早便在中原出入,近些年来小有名气,中原人都当他是鸟夷族族长,他确实是鸟夷族族长,只是鸟夷并未中原以东的概称。详尽来说,中原以东乃至东海十洲应称东夷,鸟夷只是东夷众族中的一族。
      许多年前,此地倒是有不少种族,不曾建立国家,各族均听令族长之命,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中原人将偃竑当成中原东部部落的首领倒也没错。只是天下之大,又有哪些事情是我们全数了然于心的?
      自从有一人出现后,东夷自建城池,城池位于十洲中,中隔内海,两地交往甚少,所以中原人断然不知那里已经有个势均力敌的王朝存在,更不知此国名为少昊,姬姓乃王姓!

      但是在中原众人眼里,偃竑只是蛮荒地的一名首领,出于礼节,偃竑一行六人排到的位置并不差,但是左有七星门百来人,右有清心观百来人,这中间极细的一撩人倒是有些夹缝求生的感觉。
      因两边人数众多,待到越来越多的人涌入时,姬挚这排人的后面全数坐满左右两个门派的人。
      偃竑频繁的擦着额头密汗,时不时瞥上主子一眼,因主子有令在先:中原行事,不偏不颇,不高不低,若有流言蜚语,顺之。否则他哪会混成如今这般只是一个睚眦必报的狭胸之人。
      “目不斜视!”姬挚淡淡道,偃竑明了,赶紧跟平时一般眯起眼睛望向四周,对左右两个门派似乎也颇多不满,只是没人搭理他,但是他还得演下去,另几人憋笑到内伤,面上却也十足配合。

      场中突然燃起熊熊烈火,重阳祭火,古已有之,华灼倒是知道。
      只是她心头有事,本就烦躁,此时火堆燃起时,掀起一股股热浪,她更是憋闷,见桌案上放有菊花酒,抓来便喝,一口下肚,难得的清凉,遂连连喝了几杯。
      “大叔,你怎么不喊我喝?”华灼问向左手边的姬挚。
      “喊过了,丫头不是嫌我烦?”姬挚笑道。
      “是吗?”华灼玩起手中酒盏,青花白瓷,倒是很漂亮,“可能太烦没听见,这酒倒是不错,现在好多了。”华灼笑笑,神不知鬼不觉的将酒盏揣于怀中。

      “莽荒女子,不知廉耻!”身后传来一声责骂,虽极轻也极低,但还是被华灼听见,只因她听好话十有八九听不见,骂人的话她倒是句句能入耳。
      华灼扭头望去,只见后面竟已坐下四五排弟子,左边全是七星门的女弟子,右边全是清心观的剑少。
      这两个门派都是以道教为宗本,一个专收女弟子,一个专收男弟子,七星门非道观,门中女弟子可以嫁人,清心观二十年前全是修真人,不得谈及婚嫁,后来才有了半真人,又称剑少,他们可以谈及婚嫁,且多得掌门人真传。
      孤城时,华灼曾听采薇谈及过中原几大门派,此时一看装扮也能辨识一二,装扮上倒是与孤城有些相似,七星门的女子都是清一色的粉裳,个个明艳可爱,眼比天高;清心观的剑少清一色的淡青衫,个个自命不凡,鼻孔对人。
      此际出口伤人的便是七星门的弟子,或许她见华灼年纪轻轻便跟酒疯子一般饮酒,坏了礼法,又见她与鸟夷族的同坐一桌,心中更是有了鄙夷之色。

      华灼回过身子,望着祭火支起下巴,姬挚也听到这句恶语,见华灼没有反应,心想这丫头恐怕还在烦自己的事情,哪晓,华灼不咸不淡的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是后面的人却都能听见,“以前便听闻和尚庙不出五里定有尼姑庵,今日一见,才知此言有误。”
      “何误?”小夭先前看着祭火兴奋,此际也热得有些坐立不安,他乃雪狼一只,那受得了这般火烤,华灼开口,他总算找到事情,遂在华灼手心写下这几字。
      “应是和尚尼姑本一家,隔了篱笆称两家,春来红杏自出墙,阿少骑墙等红杏!”
      “噗哧!”郝煌一口酒喷了出来,赢黥忙帮他拍背顺气,龙博面无表情的擦去几案上的酒水。
      “□□,你敢污蔑我们七星门跟清心观的清白!”恶语伤人的女子站了起来,手中长剑直指华灼背脊,却于华灼背后一寸处停下。
      华灼既不躲避也不回头,又淡淡的飘出一句,“姑娘是尼姑?清心观的剑少们是和尚?什么时候这两个门派入了佛门?真是罪过,偌没有,又何必对号入座?”
      这次连偃竑也快撑不住了,强行运行内力,才将大笑憋了回去。
      “你……”女子气极,运足内力朝华灼刺去。

      嘣嘣嘣!
      三声脆响,女子手中剑连断三节,仅剩一寸长的剑身被小夭夹于两指间,小夭缓缓转身,一双黑眸深偌幽潭,既无愤世嫉俗的怒意,也无息事宁人的柔和,女子初见小夭,便失了魂魄,不只是她,身后百来人怔怔憋住心头一口气,生怕一不小心,这未展的仙颜便偌水涧云雨,飘散得不见了踪影。
      女子对上小夭双眸,绯色未来得及爬上脸颊,却突然吓得丢了剑柄,哐当落剑声拉回众人心神。
      “不可引人注目。”姬挚仿照小夭,在华灼手心写下这几字,华灼立马拉回小夭,或许小夭不觉,他将才瞬间释放的杀气怕是惊觉了很多人。
      姬挚跃过华灼,将目光落在小夭身上,这名少年,初见时他便不曾看明白过,同行三日,他还是未曾看明白。
      小夭倒是敏锐,回望了姬挚一眼,既无敬畏也无亲近,幽深的双眸总有一种若即若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似孤寂、似自傲又似危险!
      接触越多,姬挚觉得此少年给他的情绪越多,却唯独读不出其中的要领!

      华灼继续盯着场中,却已感觉四下若有若无的有锐利目光落在他们这里。华灼假装不知,继续喝酒,不时与身旁小夭或者姬挚说笑一两句。
      “这位姑娘可是偃族长的家眷?”黑影投下,询问声柔绵似锦,让人想起四月柳絮。
      华灼抬眼,眉头跳动,这是谁家的公子?竟生得这般俊俏,玉面桃花,一双桃花眼如四月波光粼粼的湖面,低头抬眸皆是情,那身火一般的红裘便是让他身后的那堆祭火也失了颜色,失了温度。
      “嗯。”华灼笑笑点头,不知来者何人,身后议论声却低低响起。
      “姑娘该如何称呼?”公子继续问道,不笑却已是三分情,一双美目若有若无的从华灼身上擦过,撩起片片涟漪。
      “唤我锦红便好!”华灼回道。
      “哦?”公子声调抑扬顿挫,听得华灼频频蹙眉,莫非不信她?

      “我乃太虚幻境八大护法的火幻君,大家都唤我火公子,我家主子望姑娘能过去小坐一番,主子有意结识姑娘,还望姑娘赏个脸!”火公子微微一福,又是一番千娇百媚。
      “太虚幻境?什么门派?为何我未听说过?”华灼只记得采薇跟她提过七星门、清心观、莲佛寺以及武林总部圣坛,还有便是成了亲家的夏禹庄。
      “中原有八大门派,七十二小派,你可都听说过?”姬挚小声道。
      “哪这个……”华灼小声问。
      “一左一右分别是七星门跟清心观,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丫头应该已经领会了,除去他们,那群刚才被你骂进去的便是莲佛寺的和尚们。”姬挚目有揶揄,拿手指了指对面,华灼黑线满头,她这算不算树敌太多,不过比量下莲佛寺的位置,坐在正对面的他们是不可能听见自己刚才那首兴头上作出的红杏诗。

      两人无视站着的美人,姬挚继续道,“还有一个门派名叫百草堂,当家堂主正是如今的武林盟主贾彼蓟,此人当选盟主已经二十年,百草堂大多数得力人才都入了圣坛,所以八大门派实际上少了一个门派,但是近年来又冒出一个门派有顶替其位之意,这个门派便是‘太虚幻境’ 。”
      “哦,这样!”华灼腹诽姬挚说了半天还是未告诉她这个门派是做什么的,为何要请她过去小坐,自己又是什么地方引起对方注意,思量间,华灼抬眼望着前来请她的这人。
      火幻君伫立此地已有半晌,华灼与姬挚低语时,他面上未露半份无奈,只是静默等候,见华灼望他,便盈盈一笑,华灼顿觉耳鸣目眩,遂站了起来,“承蒙你家主人赏识,还望公子带路。”
      “姑娘这边请!”火幻君让出半分,缓缓在前带路,所经之处华灼顿觉芒刺在背,幸得小夭相陪才有所放松。

      “这……”偃竑面露难色,太虚幻境是个什么门派,江湖人早已皆知,素来不齿与之为伍,主子应该清楚此事,哪又为何将丫头送过去?
      “江湖这潭浑水岂是这般好趟的,今日你身旁多了我,他们会有不怀疑的?”姬挚低声道,众人心中豁然开朗,姬挚心思他与丫头有缘,如今近在咫尺,且能帮上一二,终究有一日丫头是要独自上路的,所以能多锻炼点总是好的。

      步行百步,华灼顺着男子前往的方向望去,便硬是再也回不过神。
      凤凰栖梧桐,离恨锁深秋!
      若说火幻君是火焰媚妖,那这名男子便是浴火凤凰,不止是流动的激烈,更是华丽的新生,火焰在他周身流窜,明灭不断,他却安静的半躺半卧,一身银纹织锦都染上火一般的颜色。
      男子眼眸轻阖,微微抬了抬下巴,并不突显的喉结轻微滑动,嘴唇张合几次后再次陷入静谧,好看的眉头微蹙,而后才微张眼眸,目有迷离,“凤凰栖梧桐,离恨锁深秋,姑娘是在说我吗?”
      语调婉转幽咽,似凤凰低鸣,华灼轻咬红唇,片刻后点点头,不觉中她竟念出这般失礼的诗句,一时有些尴尬。

      “姑娘在提防我?”男子再问,扇状的眼眸一点点张开,那双黑眸似久居深海蚌精吐纳日月精华蕴含千年所生的黑珠,顿时天地皆失色。
      “自然,世间哪有生得这般美艳的男子?即便有也断然会收敛锋芒,而非利其长。”华灼思索片刻后说道,若是身居孤城中的华灼遇见这名男子,她定然难耐欣喜的跑去问问人家可是修仙得道的妖精,若人家不理她,她或许将人家打回原形,看看真身。
      只是如今的华灼,不觉中受中原礼节所限,渐渐的将自己一些不合礼法的长肢长脚给收回,而有些……兴许她已经折伤内骨,却还是仍旧默不啃声,继续使自己看上去更像一名好人家的女子。

      “俗不可耐!”男子说话犹如幽昙吐香,慵懒至极,也美艳至极。
      华灼静默,既然俗气,那便早些放她回去,一道道锋利的目光频频射向这里,华灼并不想武林大会还未开始,便让所有人知晓他们要寻的人竟然自投罗网的站在这里。
      想来好笑,这里在场所有人断然不会猜到被追杀的人竟然跑来凑了热闹,真是蠢的厉害。这样想着,华灼嫣然一笑,侧头望向小夭,小夭自然知其所想,目带星辰,璀璨其中,那瞬间,便是天下都不在他眼中。
      “哦?”男子眉头微微一动,眼里有了疑惑。
      “姑娘,你过来!”男子伸出手臂,偌比男子细三分,偌比女子美三分。
      “嗯?”华灼不解,连连眨了几下眼睛。
      “能吟出那样诗句的女子又怎会是凡夫俗子?我倒是顶喜欢你,可否陪我坐一坐?”男子手指白皙,伸向华灼带着不忍拒绝的美意。
      “好!”华灼点点头,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这边却被小夭拉住。

      不想男子力道极大,轻轻一动,华灼连着小夭齐齐朝他飞去。
      半空中,华灼扭头望小夭,小夭不大高兴,玩心顿起,一挥手臂,将小夭送了出去,这下小夭非扑男子怀里。
      力近而散,两人在男子身旁顿下身形,稳稳坐在华床小塌上,外人眼里不过是男子将两人迎了过来,内里变化或许只有这三人知晓。
      “他好厉害!”华灼侧头对小夭说道,小夭不语,紧盯着华灼,目有怒意。
      “下次不会了!”华灼撇撇嘴,一双怒目这才有所缓色。
      “他是谁?”男子在两人身后开口,这两人说话一点都不避讳他,或许就是让他听的,男子眉头微展。
      “我的……仆人!”华灼扭头回道。
      “撒谎!”男子仍旧一手支头,另一手正欲摸上小夭那头墨发。
      “不许碰他。”华灼立马出手止住男子玉手。
      “为何?”
      “他……会咬人!”华灼说的是实话,只是他人耳中却是大大的醋意,周围传来不少低笑声,华灼环视一周,不想刚才目光都被这人吸引,倒是忘了周围竟然还有八名男子,火幻君也在其中,姿色不相上下,各有千秋。
      见众人不信,且目有揶揄,华灼不知缘由,闷闷坐下,“我又没骗你们。”一旁小夭倒是点点头,他一向站在华灼这边,哪怕华灼说天是黑的,他也绝对不会说天是白的,更何况这次华灼说的是大实话!

      密集鼓声响起,场面安静下来,华灼抬眸望去,只见前方高台上上来一行人。
      居中坐下的便是贾彼蓟,华灼认得,自然是因为贾思媛的缘故,其左竟然是姒楚,华灼眼色深沉了几分,无论对错在谁的身上,华灼总难从心底原谅他,那可是她亲手送走的采薇师姐。
      移开目光,华灼朝右望去,心跳渐快,移开目光,吞吐调息,这才平复心境。能让华灼心神紊乱甚至是有些大惊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师傅陈智。
      此人严厉孤傲,即便是自己峰下的女弟子也不知爱怜,一旦犯错,一视同仁,轻则出口责骂,重则禁足断粮,是位出了名的铁血峰主,此际他的出现让华灼蹙起眉头,虽然被逐出师门一事已由姒楚口中听说,并经黎坤证实,但是他的出现便是彻底了断了华灼的那点肖想。
      从今往后,华灼是真的跟孤城没有半点关系,不仅如此,她还是戴罪之身,天涯海角,无处躲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