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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归墟宗.孤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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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的月光铺在青石上,叶时归背着疆禾,重叠的影子也落在上面。
叶时归原本便喝了不少酒,此刻脚步凌乱的走在路上,一双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寝殿的方向,尽量走着直线,与汹涌上头的醉意斗争。
春日的寒意仿佛都被阳光尽数赶到了夜里,疆禾感觉自己仿佛被冰雪包裹,骨头都要被冻住了。就像小时候与别的妖在雪地里打架,然后浑身是伤的躺在雪里无法动弹,漫天的鹅毛大雪很快便将他掩埋了起来。
他当时想,如果没有人来救他,或许就会死在厚厚的积雪里。
可是他知道永远都不会有人来。他又想到,死了之后再醒过来,他依旧也还是在这里。
所以即使没有人救,他也依旧自己将自己带了出去。
他撑着自己站起来,没有拐杖,没有长剑,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他走出雪地,走出一次次濒死的境地,用拳、用爪子,将一个又一个欺辱自己的人打趴在地。
后来打架便成了他唯一的爱好,他喜欢打架,喜欢用拳头来证明自己的强大。因为他只有一个人,只有强大到无敌,才不会被欺负。
可是现在好像有点不一样,刺骨的雪地里怎会有源源不断的温暖传入胸膛?怎会有喘息的声音萦绕在耳畔?怎么会有人……将他背在身上。
他挣扎着张开眼,模糊的看见一个黑影。这个人浑身酒气,微喘着,却依旧碎碎念的嫌弃着穿在身上的那身繁琐碍事的广袖长袍。然后似乎是醉意上头,他忍不住甩了甩脑袋,接着又小声的骂着那些给自己灌酒的人。
“是你啊……”疆禾微弱开口。
叶时归在寝殿之外停下,费力的抬起脚踹门。他从来不用下人,硕大的一座寝殿只住着他自己,也只有这个时候,才觉得有那么一点不方便。
当他总算将门踹开,才朝疆禾骂道:“你脑子有问题吧?明知道那酒不对劲你还抢着喝?”
“左右都要死了……”
“说什么糊涂话呢?”
叶时归背着他,抬脚跨过门槛,疆禾却似突然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浑身一僵,用力喊了出来:“别动!”
“别进……”
可是来不及了,叶时归已经完全站在了寝殿的大门之内。
叶时归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还没细想,背上的人就猛地一挣扎,轱辘着滚落到地上,然后用尽了全部力气站了起来,将他朝门外一推,用粗哑的声音朝他喊:“走!!”
随后叶时归就看见那个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用飞羽剑杵着地,上半身前倾着,几乎是一路朝着内院冲撞了进去。
叶时归站在大殿门外不敢动,他感觉到体内突然之间有一股莫名的引力,源源不断的自主的吸收着庞大的、不属于自己的灵气,他试图提起灵力来与之相抗,那股吸力却反而越变越强,似乎整个身体都变成了一个漩涡,要将整个归墟山都吸入体内。
太邪门了……叶时归整个人昏昏沉沉,实在想不通,以自己的修为,是怎么毫无知觉的中了招的?
另外一边,疆禾进到内院,跌倒在自己设置的禁制中心。如今这个位置已经在不断的朝门外移动,当它一旦移到叶时归的身上,他一定会爆体而亡。
他挣扎着让自己坐起来,就像以往那样,只要还有一丝意识,他就不让自己倒下。只是以往,他都是想要自己活下去,而这一次,是不想叶时归死。
他知道自己错了,错认了人,但更错的是,现在正在做的事。
叶时归才是归墟宗的少宗主,是天帝之子,神族血脉。他一死,便会魂归神位,而自己也能由此获得飞升的机会……
他了解自己,今夜若不杀叶时归,今后便更不会再对他下手。
难道就要违背初衷,违背约定,要眼睁睁看着叶时归今后元神受损?
他已经看不清自己,到底是想救他,还是在害他……
疆禾不停的劝着自己,九命一族留下来的禁制太过霸道,想要力挽狂澜几乎是痴人说梦,太难了,放弃吧……叶时归死,于他于己都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心里那么想着,整个人却执着的为难着自己,他摧动了全身仅有的灵力,凭着他从出生到如今所练就的一身孤勇,一瞬之间,以金丹碎裂为代价,强行将阵眼揽回了自己身上!
同时,站在殿外的叶时归身子一颤,方才自四面八方涌入体内的那些灵气瞬间仿佛受到感召,被另一股力量抽走,又凝聚成一股黑风,朝着院内汹涌而去。
当他恢复了一丝意识,跌跌撞撞的跑入内院,却被一个不属于自己院内的结界给挡在了外面。他抬头,就看见一袭青衣的男子似被风卷了起来,漂浮在空中,长衫长发被吹得猎猎作响。
那人立于罡风之中,双手相抵,无悲无喜的动了动唇,轻轻吐出一个字:“破。”
凝聚得犹如实质的磅礴灵气在这一声令下之时朝他的身躯猛烈的撞击而去,蹿入他的体内,如狼群一般将他的内里整个撕碎、分食。
“疆禾!!”
叶时归大喊着他的名字,他高举着归一剑,一剑劈开结界,没有丝毫犹豫的抓过脖子上玉佩,将它一把扯下,远远的朝疆禾扔了过去:“给我活着!!”
玉佩被飓风卷入,方贴近疆禾的身体,便“喀嚓”一声朝两边破碎开来,被封在符纸中的无相期三成修为,在时隔十八年后,终于在这一刻如烟花一般绽开。
金光四射,整个无妄峰为之一颤。
最先赶来的却不是江鸾凤与江照林。
无妄峰热闹了一整日,简荷尘却独自一人在望月崖待了一整日,定亲这等喜事,她实在不适合参与。
大家都知晓她心底伤痛,于是在这样的日子里,便也十分默契的没有向她发出邀请。
这个时候,阖宗的人都在醉梦里,唯有她最为清醒。
听到动静,她第一个赶到了叶时归的寝殿之外,便见半空中刺眼的金光里,一个清瘦的身影被裹在风里坠落。
叶时归飞身过去,将他揽入怀中。
内院,四处被飓风刮得一片狼藉,此刻光渐散风渐停,月光淡淡撒下,叶时归抱着疆禾缓缓而落,宽袍广袖在身周铺了一地。
疆禾合着眼,那张本就清冷的脸失了血色,他身上的温度也在不断流失,整个人像冰山上的雪莲,透着股惨淡凄凉的美意。
叶时归朝他体内探入神识,发现他的丹田之内已是空了,只剩下一颗金丹也满是裂痕,浑身经脉乱的乱、断的断。
叶时归吓得不敢再探,他的目光凝聚在疆禾的脸上,又慌乱的移到他的身上,明知徒劳,却忍不住握起他的手,将自身的灵力传入他的体内,试图替他梳理错乱的经脉。
疆禾……你到底做了什么?他迷茫的想着。
今夜之事从头到尾在他脑海飞快的闪过,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
“师弟!”
简荷尘进到内院,看见叶时归抱着疆禾,听到她的呼唤抬起头,他的脸上亦是一片惨白,那双向来张扬肆意的眼里,竟满是慌张与恐惧。
“简师姐,”他眼圈一红,“救救他……”
简荷尘疾步走过去,纤长的手指搭在疆禾的手腕上,然后便吓了一跳,朝叶时归摇了摇头:“师弟,他没救了。”
然后她看向周围,皱着眉道:“这是谁做的?宗主呢?”
外面传来声响,有更多的人到了。叶时归挥袖,瞬间加固了内院的结界,他抱着疆禾站了起来,恳求道:“师姐,别让人知道这里发生的事。”
“你要带他去哪里?”
“去找花师父。”
“师弟,疆禾……”太残忍的话,她说不出口。既然她都能探出疆禾神仙难救,叶时归自然比她更清楚。但这个时候,总该任他做点什么。
“会有办法的。”他御剑而起,带着疆禾,朝着追虹峰阴面飞去。
会有办法的,他这么安慰自己。
他看着追虹峰的方向,手握着疆禾已然冰凉的手,想起来他第一次见他,赤红一片的枫林里,他青衫如竹,神色清冷,不悲不喜不似凡间人。
他一剑刺入他的胸膛,看着他倒下,亲眼见他死去,却不知为何,心里却总以为是一场幻觉。那样的人,该有着剑破苍穹的气势,该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强者,怎么都不该那般轻易就倒下。
所幸,他确实还活着。
所以这一次也会一样的吧……这一次,不也用掉了一张护身符么?
他来到追虹峰阴面的一处洞府外,巨大的洞门被植被遮掩得十分密实,可见洞府主人已经多年未曾踏出门过。
叶时归将人放下,低下头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知道你不会死的,只要你醒过来,不管你做过什么,我都可以不问,不追究。”
然后走上前去,双手摸在结界上,虔诚的唤了声:“花师父。”
一丝神识探了出来,在疆禾身上停留片刻后便被收了回去,浑厚的声音自石门内传出:“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