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 57 章 ...
-
可是,感情这种事又怎么能被安排计划呢?
黎昕握着瓷瓶发呆,“咚咚咚……”门被扣响了。
黎昕打开门一看,是黎三娘站在门口,她手上拿着一个陶碗,“我见你这屋子一直亮着灯,猜你还没睡,便过来给你送点东西。”她拿眼瞧了瞧黎昕的后背,黎昕刚才开门前已经把衣服穿上,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黎三娘把碗往前一推,道:“族老做的药膏,活血化瘀,止血消肿,你试试吧!”
黎昕探头看了看碗里那一团青黑的黏糊糊的东西,还带着一股子洋洋洒洒的恶臭,闻着极为恶心,黎昕捂着鼻子拒绝道:“阿娘,这是什么呀?好臭!”
“很臭吗?还好吧,可能是因为加了点蛇血在里面,这大热天的,血这玩意有些腥了,”黎三娘见他磨磨唧唧的,便催促道:“别磨蹭,赶紧擦了药去睡觉,这东西你从小到大都在用,早该习惯了。”
话虽如此,但此一时彼一时,黎昕现在有更好的选择,着实不想用那玩意儿,便拒绝地摆摆手,“阿娘,我已经擦过药了。”
闻言,黎三娘矗立片刻,上前一步,一把扯开黎昕的衣衫,他这里衣本就松松垮垮的搭在肩上,黎三娘轻轻一拉,便从身上滑了下来,露出光裸的后背,就着微弱的烛光,黎三娘看见黎昕肩膀脖子上的伤口都愈合了,长出褐色的疤,大约等到明天,伤疤就脱落,露出完好无损的肌肤来。
黎三娘:……
她伸手把黎昕的衣服系好,道:“是他送给你的?”说完,又摸了摸黎昕的头。
黎昕多年未曾被母亲摸过脑袋了,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轻声道:“……恩。”
“你决定好了?”
黎昕这才反应过来,他立刻道:“恩,是的,阿娘,我决定了,我真的很喜欢韩师兄,他人很好,对我也很好,在外游历的这一段时间,我和他一直在一起,他医术很好,又乐于助人,凡人百姓有什么头疼脑热找他,他也不会嫌弃,他和我看见的那些名门望族的子弟都不太一样……”
黎昕滔滔不绝地讲着,黎三娘就默默地听他说话,她看着眼前眉飞色舞,挺拔俊秀的儿子,恍然间才发现,黎昕已经长这么大了,不再是过去那个撵狗抓鱼的小泥猴,虽然眉间依然稚气未消,但已逐渐是成年男子的模样。
这些年来,她对黎昕一直凶巴巴地,心里面一直把他当小孩子对待,除了因为这小子太调皮之外,还想借此拘着他不让他离家太远,却好像忽略了他已经长大的事实,也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阿娘,阿娘……”黎昕连续喊了好几声,黎三娘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恩?”
“阿娘,”黎昕咬了咬下唇,道,“你和阿爹考虑的怎么样了?”留下的日子也没几天,凌霄就要来了,爹娘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别到时候把人给赶出去。
她看着黎昕期翼的眼神,微微叹了口气道:“昕儿,你有没有恨过爹娘?”
黎昕:???
黎三娘:“我记得你小时候,一直想像修者那样学习仙法,但即便是香府城中开办了修者学堂,我也没让你去。后来,你长大一些,从祖地带回了闲安,每天都抱着剑欢喜地不得了,我却以玩物丧志为由,把它锁起来,不让你碰,也不准你学习法术,你爹也是,一直不厌其烦的教你使用开山斧,直到现在你已经可以娴熟地使用闲安,他也仍未死心,我们一直逼着你,都没有考虑过,你喜不喜欢那柄斧子,喜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黎昕完全没想到黎三娘会说起这个,他摇摇头想说点什么,黎三娘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听自己说。
黎三娘:“你从小就活泼好动,天真烂漫,学会法术之后总想往外跑,我觉得你是小孩子心性,贪玩不懂事,便想着让你早些成家,成家之后有了媳妇就好收心,然后赶快给我生一个大胖孙子,这样我就安心了,你也别怪阿娘想法俗气,毕竟村子里面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有些都已经有小孩了,我不得羡慕人家手里抱着白白胖胖地孙子啊!”
黎昕低着头:“阿娘,对不起……”
“臭小子,说什么呢?这不是你的错,”黎三娘拍了拍黎昕的肩膀,“感情这种事情哪有什么对错,不喜欢就不喜欢呗,只是阿娘也没想到,连续三年,你可是一个也没看上,这得有好几十个姑娘了吧。”
黎昕梗着脖子道:“哪有三年,什么几十个姑娘?又不是都和我我一个人相亲。”
黎三娘:“嘿,你别以为老娘不知道,过年那会,你自个儿跑了五十里地,去人家借住的客栈瞧过了。”
黎昕:……心里面知道就行,没必要再说出来吧!!!
黎三娘点点头:“我知道你不太乐意,起先我也不明白,你怎么这么挑剔,那些个姑娘长的不差啊,我们几个村子多年来一直联姻,也没见谁像你这样挑三拣四的,直到那天,你把韩公子带回来,那位韩公子是何模样,这十里八乡就没这样的人,哪怕是香府城也挑不出来他那样的,和他一比,姑娘们可不显得磕碜了嘛!”
黎昕:“……其实也没有……”
黎三娘笑他,“好好好,阿娘知道你没有。”怕让儿子继续尬尴,黎三娘收起笑容,正色道,“前段时间,你和你爹一起离开村子之后,我一个人就在想,我们一直逼你,想要让你走寻常人走的路,但连续相亲三回,却三回都不成,明明你小时候也和女子一起玩,嬉笑怒骂也是有的,那中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这些问题好多好杂,我却毫无头绪。直到这次你回来,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我自己忘记了,你与别人本就是不同的。”
“阿娘???”黎昕不明所以。
黎三娘却不答话,反而话锋一转:“昕儿,阿娘好像做错了,你恨我吗?”
黎昕连忙摇摇头道:“阿娘,没有的事,我怎么会恨你呢?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虽然,我也不太知道有些事是为什么……”
黎三娘怜爱地摸摸黎昕的头,道:“是我们不好,有些事情一直没有和你说清楚,你的疑惑爹娘都知道,不过,村子里人多嘴杂,事关桃源村的起源,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不过,你爹已经给你三叔写信了,等他回来,我们商谈之后再和你细说。”
见母亲不愿深谈下去,黎昕只好点了点头。见事情都说的差不多了,黎三娘站起来,抚了抚衣衫上的褶皱,道:“夜深了,既然伤口没问题,那你早些休息,明天还要出远门呢!”
眼瞧着黎三娘走到门口,黎昕叫住她,“阿娘,你和阿爹同意了吗?”这话之前已经问过了,黎昕看着母亲眼角若隐若现的皱纹,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有些不安,以至于他真的很想知道父母的答案,不然今夜一定睡不着觉。
黎三娘回头看他,烛光映照下,黎昕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分外明亮,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眼巴巴的,就像他小时候围在柴火气缭绕的灶台旁,掂着脚尖,问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开饭一样,时光飞逝,转眼间,那个昔日还抱在怀里的小婴儿如今已经是英俊挺拔的少年。
黎三娘勾起嘴角,无奈地把手一摊,“唉,爹娘还能怎么办呢?谁叫你谁也看不上,只喜欢他呢?”闻言,黎昕的眼睛忽地变得更加明亮,黎三娘笑道:“韩公子很好……”
还没待黎三娘把话说完,黎昕就从凳子上蹦起来,一把搂住自己的母亲,“真的吗?阿娘,是真的吗?你们真的答应了?真的吗?我好高兴!!!”
黎三娘拍推着他肩膀,“臭小子,别摇别晃,我要晕了!”
黎昕赶忙把黎三娘放开退到一旁,黎三娘抚了抚胸口,看黎昕站在一旁也不老实,握着拳头,脸色红通通的,眼睛又大又亮。
黎三娘:“真就这么喜欢他?”
“嗯嗯!!”
黎三娘笑着摸了摸他的脸,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抚过肌肤,黎昕看着她,只觉得母亲今日特别温柔,声音也温柔,“那你可要好好珍惜人家,别不学好,三心二意的,昕儿,人的福气都是有数的,有时候眨个眼就失去了,你们都是男子,更要好好珍惜你们这段来之不易的缘分。”
……
第二日,黎昕一大早就起床出门了,今天他们一家三口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如今端午佳节将至,香府城里里外外的百姓都开始准备过节的东西,粽子鸭蛋一个不落,桃源村和别的地方一样,也会准备这些传统的吃食,黎昕家早就准备好了油脂满满的鸭蛋,都来自家养的鸭子,自小吃着桃溪河中的鱼虾长大,还有白白胖胖的糯米,新鲜的猪肉,蔬菜,但即便如此也还差一个。
桃源村的粽子十里八乡首屈一指,其特点之一就是用来包裹糯米的粽叶,这种粽叶叶片肥厚坚韧,植株长在很远的山中,用这种粽叶裹住的糯米,蒸出来晶莹剔透,芳香扑鼻,因为黎昕之前不在家的缘故,牛村长到今日才有空闲去采摘这种粽叶。
黎昕心情雀跃,脚下飞快,一会就出了村子,不自知的把爹娘远远落下了。
村子外的田埂上有一座茅草屋,屋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茅草黄中带绿,看着挺新鲜,三间小小的土墙茅屋挨在一起,围成一个小院,小院中有几只长着嫩黄毛的小鸡仔正在辛苦的刨地求食。
这是郝有钱和他徒弟们现居的屋子,当初叶知秋他们回到桃源村后,牛村长见他们师徒几人孤苦伶仃,很是可怜,便叫村民们帮他修补这处屋子,还扩建了一个两间,这样几人才算是安定下来。
“黎昕!”远远地传来一声呼喊,似有些熟悉,黎昕闻声寻找,恰好看见有人从茅草屋那边跑了过来。
“有钱,是你啊!”来人正是郝有钱,他今日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粗布衣,很快就到了黎昕跟前,这时黎昕才看见除了衣服之外,郝有钱似乎别处也大有不同,他那如刀刻斧凿般的俊脸上长了点肉,看着平易近人许多,而且因为一直在田间劳作,日日饱受太阳公公的摧残,他皮肤晒黑了,整个人都染上一层浅浅的蜜色,看着就很有力量,眼睛依旧明亮,甚至比往昔还要神采飞扬。
郝有钱听说黎昕回来之后也曾想过登门拜访,但他初来乍到,家里,地里都有很多活计,实在是忙不过来,而且黎昕回来之后也很忙碌,两人一直没说上话,碰见了也只是远远地打声招呼。这会儿可算是有机会了,郝有钱伸手到怀里掏了掏,掏出小半贯钱递给黎昕。
黎昕:???
“什么意思?”
郝有钱解释道:“我听知秋说端午节之前,去洛洛沟采粽叶包粽子,是桃源村多年来的习俗,知秋出门在外,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家乡的粽子了,但我和他现在都抽不开身,刚好又听说你们今天要去洛洛沟采粽叶,所以我就在这等着,想请你帮个忙,黎昕你能帮我带些粽叶回来吗?”
“多大个事儿啊,不用钱,你和我说一声就是了,那叶子又不值钱,我多走几步,能摘好多呢!”
黎昕估摸着,因为郝有钱他是外人,村民们对他不熟悉,所以不愿意帮他,倒也能理解,人与人熟悉本就需要时间,郝有钱来的时间不长,又拖家带口住在村子外面,鲜少与人接触。
虽然早就料到黎昕不会拒绝,但是听到他一口答应下来,郝有钱十分欢喜,他把钱塞到黎昕手上,“那多谢你了,黎昕!”
黎三娘坐在小葵的背上,牛村长扛着开山斧,两人一牛慢腾腾地跟在后面。
黎三娘看着和郝有钱谈笑风生的黎昕,欢快的如同一只出笼子的小喜鹊,她也不由自主的微笑起来,侧头看了看一旁的老公,脸色黑乎乎的,依旧摆着一张臭脸。昨夜已经和他说过了,不过这老头子还没转过弯来,黎三娘不想刺激他,便另起话题:“老三回信了吗?”
牛村长顿了顿道:“还没有。”
黎三娘捋了捋耳边的碎发:“……等老三回来,我们一起去祠堂把那事儿办了吧!”
牛村长:“……好。”
清晨的朝阳染红了半边天,在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雾气中,路边的树林青翠欲滴,昨夜在枝头凝结的露珠被晨辉照射,越发晶莹剔透,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欢欢喜喜,乐乐呵呵的黎昕还不知道,此一去,只得无垠悲苦,人生再无回头路,父母恩缘断灭,不知道黎昕多年后回想起来,是否会后悔那一日出桃源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