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公子以貌取人》久长悠

58、第 58 章

　　端午佳节，香府城内张灯结彩，与墨江边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彩色布条，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沿岸游人如织，今日是香府城一年一次的龙舟赛，方圆百里内的百姓都向香府城汇集，共襄盛会，期间呼朋引伴，欢欢喜喜，其乐融融。

　　五十里外的桃源村却一片静谧，整个村子连声狗叫都没有，静悄悄的。天上乌云密布，不见一点日光，从村头那棵大桃树一直到黎昕家，无一不挂满了素白的丧幡，白幡迎风招招，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凄凉肃穆之中。

　　郝有钱拢着袖子来回不停地踱步，时间明明已到端午，天气应该很是炎热，这几日却一反常态，气温骤降，早晚尤其寒冷，寻常人稍不注意就可能染上风寒，一阵凉风吹过，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抬眼看了看天空，天上乌云低垂，好像要落在地上，估摸着又要下雨了。这条路是外界到桃源村的必经之路，前两天刚下过雨，地上还有几个大大小小的水坑。

　　郝有钱等得心焦，等到天空中出现一个白色的小点，飞速靠近，他眯着眼睛看了片刻，立刻挥手大喊道：“这里，这里！”

　　韩凌霄从陵光上落下来，道：“怎样了？”

　　郝有钱引着他马不停蹄赶往黎昕家，道：“已经跪了三天了，一句话也不说，东西也不吃，不哭不闹的，就那么跪着，谁都劝不动……”

　　二人脚下飞快，郝有钱刚简单说完，便到了黎昕家。

　　昔日花繁如瀑的紫玉藤萝早已花落花谢，如今，前前后后的院子里挂满了白色的丧幡，绕过照壁，牛村长家大门敞开的正堂中，摆着两口黑漆金线的楠木棺材，棺材前摆着矮矮香案，案上白烛垂泪，案下纸钱翻飞。

　　一个瘦瘦的身影跪在棺材前，一动不动。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烧了纸钱，上了香，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近低声说了几句，他也毫无反应，直直勾勾的看着棺材上的图案，双目呆滞，好似失神。

　　跪着的这人是黎昕。

　　韩凌霄进门后看的的便是此种情形，他顿时心疼的无以复加。为什么会这样？不过短短几日，黎昕就从一个父母双全的幸福之人，变成了父母双亡的孤儿，明明之前还好好的。

　　“黎昕？”韩凌霄靠近他试着喊了一句。

　　没有任何反应。

　　他一步一步走到黎昕面前，只见黎昕看着前方一动不动，目光呆滞，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更是惨白，整个人一点精气神都没有，苍白的似乎风一吹，人就要被吹走了，韩凌霄忍不住伸手环抱住他，“黎昕……”

　　一般人可能会说，节哀顺变，想开些，毕竟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是要好好活着，要顾念着自己的身体，但是这种话韩凌霄怎么说的出口！！！那儿躺着的可是黎昕的爹娘，之前还和他说过话，帮助过他的黎父黎母，是关心黎昕，爱护黎昕，把他养大的亲生父母！！！

　　韩凌霄什么也说不出口，他跪在地上，环抱着黎昕，紧紧搂着他，希望自己能给他一些力量和安慰。

　　韩凌霄搂着黎昕静默无言，老婆婆早就走了出去，偌大的正堂只剩下他们两人，香烛慢慢燃烧，四周一丝声音也无……

　　许久之后，许是他的安抚起了效果，黎昕眨了一下眼睛，慢慢偏头看了一眼，“凌霄，你来啦？”

　　黎昕抓住他的手臂，笑了笑，指着棺材道：“凌霄，你看，我爹娘怎么一直在睡觉？好好笑哦，他们都是大人了，还要我叫他们起床，可是，他们怎么都不起来，我叫了他们好久，他们都不起来，你说，他们是不是睡的太沉了？凌霄，你帮我叫他们起来好不好？我们约好了一起去洛洛沟采粽叶的，你帮我叫他们起来好不好？”

　　“黎昕，你别这样……”韩凌霄痛心到无以复加。

　　“别这样？你为什么这么说？你知道我爹娘有多好吗？他们同意我们在一起了，可你为什么连叫他们起床都不愿意？这种小事你都不帮我，他们都不帮我，你也不帮我？”黎昕低声嘶吼，挣扎着想要脱开韩凌霄的怀抱，却被紧紧抱着，无法脱身出去。

　　“黎昕，你冷静一点。”

　　“冷静？好，好，冷静，我要冷静，嘘～～～我们都小声一点，不要吵到爹娘睡觉，最近地里农活太多，他们一定是累着了，才想多睡一会儿，我们小声一点……凌霄，你说，我是不是最近又做错什么事，惹得爹娘生气了，他们才不想理我？你帮我和爹娘说说，我一定改，别不理我……”他说话颠三倒四的，前言不搭后语，整个人摇头晃脑，口中喋喋不休，看着都有些魔障了，一双眼睛红通通的，眼中布满血丝，明明整个人已经悲伤到极点，却还没崩溃，仍旧残留一丝意识，他似乎觉得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都是假象，所以倔强的不肯落下泪水。

　　“黎昕……”韩凌霄双手捧住黎昕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过苍白的肌肤，“黎昕，想哭就哭出来吧……”

　　他这句话，像是一个一柄利箭，划破了黎昕一直不肯相信的虚无迷障，黎昕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无限悲苦，双唇也不住地颤抖，他不愿相信，狠狠地咬住自己的下唇，顷刻间，血丝从唇齿缝间流出，汇成卷卷细流，滴落在黎昕雪白的衣襟上，染红一大片。

　　“黎昕，你别咬！！”

　　韩凌霄想要阻止他伤害自己，可黎昕咬的死死的，掰都掰不开。

　　别无他法，韩凌霄只得用灵力撬开他的嘴巴，“黎昕，你别伤害自己，你要咬，就咬我，”韩凌霄把右手伸到黎昕嘴边，立刻被一口咬住，地面上集起一小摊血迹，黎昕仿佛失了智一样，下了狠劲，似乎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

　　人们常说十指连心，指头被扎一下都疼痛难忍，更不要说那么大一块肉了，一口下去，真是痛到心里，但是即便是这般剧烈的疼痛，韩凌霄也一声不吭，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两人就这样互不退让的煎熬着，不知过了多久，韩凌霄感觉到压在手上的力度减弱，黎昕微微松开牙齿，一动不动地看着韩凌霄，豆大的泪珠从他眼眶中滑落，落在韩凌霄的手背上，混着他的血落在地上，泪珠很轻，砸在手上，不痛不痒，但此时此刻，韩凌霄却觉得这泪水，像一柄天下间最重的铁锤，一下又一下，敲在他的心上，直把他的心锤烂了……

　　他伸手扶着黎昕的肩膀，想说几句话，却发现现在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安慰他，一切的话语都那么苍白无力。他看着黎昕，韩凌霄从来没有见过黎昕这副模样，这么久以来，黎昕他本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黎明将至，太阳升起，给大地带来光明和希望，他活的恣意潇洒，性子活泼开朗到这天下的事情都不足以让他为难，让他痛苦，他天天乐呵呵的，好像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遇见困难也一直相信自己可以处理的很好，对凡人，对修士一视同仁，他对这个世界充满善意，却没想到……

　　黎昕声音嘶哑的如同喉咙在冰渣上滚过，字字带血，声声泣泪，“凌霄，为什么会这样啊？为什么啊？他们为什么要杀我爹娘？为什么啊？我明明已经把他们引开了，全都引开了，二十九个，二十九个人，我数过的，我数过的，一个都没落下，通通被我引开了，我跑了一天一夜，跑了好远好远，可是爹娘还是被害死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在一叠叠的自我质问中，黎昕终于承受不住，失声痛哭，他张着嘴，浑身颤抖地几乎要立不住，“啊啊啊啊啊……”黎昕哭的声嘶力竭，韩凌霄紧紧抱着他，任由眼泪打湿衣衫，只求能给他一丝安慰。

　　郝有钱一直站在院子里看着，此时也忍不住背过身去，拿袖子抹眼泪。叶知秋走进来，看见他抹着眼角，眼睛红红的，他侧头看了一眼正堂，什么也没说，便拉着郝有钱出去了。

　　现在这种情况，还是让二人独处比较好。

　　许是心中压抑太久，一朝爆发，黎昕号啕大哭，几欲肝肠寸断，生生把自己哭晕过去。韩凌霄赶忙把他抱回自己屋子，又细细地给他诊脉，确认他只是情绪起伏过大导致的昏厥，并无其他问题，这才放下心来。

　　韩凌霄绞了一张湿毛巾给他擦脸，黎昕满脸泪痕，眼睛哭的几乎肿起来，睡梦中也梦呓不休，极不安稳。韩凌霄满是担忧地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希望能给他些安慰……

　　不知什么时候，叶知秋走到门口，韩凌霄听到响动扭头看过去，叶知秋对着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韩凌霄把黎昕的手放回薄被之下，给他掖好被角，跟着走了出去。

　　等他走到大门前，才发现郝有钱和叶知秋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郝有钱看他走出来，立刻上前一步问道：“黎昕他还好吗？”

　　韩凌霄摇摇头，“……刚刚昏过去了，现在刚睡着。”

　　叶知秋和郝有钱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皆是担忧的神色。

　　韩凌霄拱手道：“叶公子，郝宗主，在下就不拐弯抹角了，我想请问黎昕和他爹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牛村长和黎夫人怎么会死了？”

　　叶知秋：“韩公子，不瞒你说，这事我们也是一知半解，几天前，黎昕和村长夫妇一起去洛洛沟摘粽叶，因为村长家今年粮食收割的晚，他们一家去的就很迟，村里大部分的人家早就采回了粽叶，所以没有人与他们结伴，只有他们一家人去。”

　　“知秋说的没错，我之前因为农活繁多，脱不开身的缘故，特意拜托黎昕帮忙采摘粽叶，出村时，确实只有他们一家三口。。”

　　叶知秋点点头，“去洛洛沟采摘粽叶这种事，桃源村的人年年都做，所以并没有什么稀奇的，他们一家三口出行，别人也不会觉得奇怪，而且洛洛沟距离这里很远，来回就要大半天，早出晚归稀松平常。然后，快到傍晚的时候，天上下起蒙蒙细雨，大家都收拾收拾准备回家，小葵牛突然从村子外面冲了回来，一边奔跑一边嘶鸣，很是急躁暴怒，等大伙都注意到它，它又转身向外跑去，时不时回身对着众人嘶吼，村长一家不见踪影，小葵又这般表现，大伙那时就觉得不对，可能出事了，一大群人便呼啦啦的跟上去，没想到，就在石头山的入口处，发现了黎父黎母的尸首。”

　　韩凌霄：“是在山脚入口发现的？”

　　“恩，没错，”石头山是一座很矮的小山头，没长什么花草树木，从石头山往西，就算是离开了香府城的大平原，开始进入连绵不绝的山林，那里以前是魔族的领地，人烟稀少人迹罕至，走这一条路的人几乎没有。

　　叶知秋：“村民都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大家呼喊着把村长夫妇的尸首抬了回来，又从祠堂抬了棺材过来安置。村长夫妇出了这种事，又一直没看见黎昕，村民们都以为连他也出事了，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结果第二天，瓢泼大雨中，黎昕淋得浑身湿透，一个人跑回来了。”

　　“他回来之后没看见村长夫妇，就到处问人，期间断断续续的说了些话，原来他们在洛洛沟采摘粽叶时碰见了一群巡狩的修士，这群修士看上了小葵想要抓它，对方人多势众，村长夫妇和黎昕逃离时分开跑，他把那些修士都引开，让村长他们带着小葵先跑。直到把对方引到很远的地方，他再绕道跑回来。”

　　本以为自己引开敌人，爹娘可以平安回家，没想到冒雨回来之后，看见的居然是爹娘的尸首……

　　难怪黎昕一直哭喊着为什么为什么，他明明数过的，所有修士都被自己引走，可是黎父黎母还是死了……

　　说完前因后果之后，叶知秋便带着郝有钱离开了。牛村长夫妻一朝生死，桃源村顿时群龙无首，人心惶惶，害怕村子是不是被什么人盯上了，对方会不会找上门来？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目标？按照桃源村的习俗，作为他们亲子的黎昕应当承担起村长的担子，成为下一任的村长，但现在黎昕悲痛难止，整个人半死不活的，也指望不上他，叶二叔和几位族老商议过后，便临时承担起村长的任务，调配人手，安排各项事物，叶知秋负责辅佐他，所以也忙得团团转，他们都很担心黎昕，就让郝有钱去照顾黎昕 。

　　韩凌霄回到屋子里面，床上眉头紧锁，睡也睡不安稳的黎昕，似乎陷入了某种可怕的梦境中，一直不停的梦呓，韩凌霄握住他的手，轻声细语的安抚他，“黎昕，你别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一定会陪着你，你别怕……”韩凌霄此刻真是无比痛恨自己为什么没和黎昕一起来桃源村，为什么没有一直陪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