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风鉴

15、第 15 章

　　15.
　　晚上吃过饭后，一群人在院中赏月，年纪大的一群在这边抿些小酒，年纪小的那一群都跑到沈庭清的小亭子那儿放灯。可小仲这小伙子却陪他的徐老爹坐着，在一群老家伙身边给他们倒酒、剥花生米。
　　徐父很是惊奇，几次叫他去叫他哥哥玩，小仲却嘟着嘴说有人陪着徐建之了，他不想凑过去吃嫌弃。
　　徐父虽然记性不好，但对儿子的宠爱丝毫不减，又安慰小仲道：“那是你哥的朋友，怎会嫌弃你呢？你沈哥是你哥的朋友，不就待你很好？”
　　小仲却瘪着嘴晃着身子，扭扭捏捏地说着：“可我觉着那个人和沈哥不一样……”
　　沈庭清闻言忙给小仲端上月饼，道：“没事没事，小仲来吃月饼。你瞧还是这小儿子好，愿意陪在你这老古董身边。”
　　徐父摇头晃脑地道：“你总嫉妒我有俩儿子，都念叨这些年了。你让你的阿衡再给你生一个小衍直呗！”
　　沈庭清就等着他这句话，笑呵呵地望着身旁的赵衡道：“快了快了。”
　　徐父又道：“那恭喜你老沈啦！”
　　崔父：……
　　徐父看了崔父一眼，忙对沈庭清道：“你看，我这么一说，大崔不乐意了！大崔啊大崔，你别不乐意，等你家少明娶了媳妇儿，生他十个八个，这儿子没他多，孙子总不能输给他！哈哈！”
　　崔父一听，忽然想起刚刚看见沈衍直那肚子，脸色更难看了，就道：“老徐，我看你不是记性不好，建之说错了。”
　　徐父把眼一睁，奇道：“那我是咋了？”
　　崔父端起酒杯，强行和他碰了一杯，指着自己脑袋道：“你是脑门筋没对上！人老沈没和你说笑，他那儿子已经在肚子里了！”
　　徐父顿时把眼睛睁得更大，转头看向沈庭清，又看向他的肚子，却发现沈庭清身旁有一个圆滚滚的肚子，他顺着那肚子抬头一看，看见一张神情愣愣的脸。徐父转头望向崔父，指着赵衡道：“他谁？”
　　崔父：……
　　几人坐了没多久，月亮还高悬着，沈庭清就要赵衡进屋睡觉。他现在是每晚都要赵衡早睡，然后让他睡到自然醒，剑也不让赵衡练了，还不知把剑藏到了何处。
　　赵衡这会儿正在兴头上，一边是崔徐二人神仙似的对话，一边是沈衍直一群人在亭子边热热闹闹地放灯。他哪里肯去睡觉，扯着沈庭清的衣袖求了半晌，沈庭清才肯让他多坐一会儿。
　　这时小仲悄悄地靠近了赵衡，直愣愣地盯着他的肚子。赵衡也直愣愣地看着他。
　　两人愣了半晌，小仲忽然伸出手指着赵衡的肚子，小声问道：“沈伯母，你的肚子这么大，里面是小宝宝吗？”
　　赵衡思考了一阵，感觉这个“沈伯母”应当是在叫自己，便点了点头，捂着自己的肚子说：“这是我的小心肝。他很快就出来了。”
　　赵衡多长了这二十多岁，总算能和陌生人略显正常地交流上两句话。
　　小仲忽然倒吸一口气，嘴巴喔成圆圆的形状，震惊地盯着赵衡的肚子，又道：“那沈哥的肚子这么大，里面也是小宝宝？！”
　　赵衡又思考了半天这“沈哥”是何许人也，但他家里大着肚子的除了他便是他的心肝宝贝，因此赵衡点了点头，端过一盘月饼递给惊呆了的小仲，说：“你真可爱。我喜欢你。多来陪陪我的心肝宝贝。”
　　小仲一听，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心道：那沈哥的孩子，就是允和哥的孩子！沈伯母居然要我多陪陪沈哥，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他嘴上忙道：“不了不了，不了不了，我还要陪我爹，他记性不好……”
　　赵衡意外很喜欢小仲，一直悄悄地和沈庭清说，其实也就是当着大家的面和沈庭清说：“他很像心肝宝贝小时候。”
　　沈庭清看着小仲从小长大，从未有此感觉，便笑道：“是吗？哪里像衍直了？”
　　赵衡温柔地看着低头狂塞月饼不敢说话的小仲，很是认真道：“他很快乐，他很自在。”
　　沈庭清心中一动，回忆起沈衍直小时的神情，确实如小仲一般自在无忧，可竟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心肝宝贝便时常面有哀愁，那不是伤心难过之色，只是看着面上空荡荡的一阵寂静，仿佛他那心里空落落。
　　于是沈庭清对小仲道：“小仲，没事常来我家玩玩儿，陪陪衍直可好？”
　　小仲顿时被月饼噎住，捶了半天胸口才道：“不了不了，不了不了，我爹他记性不好……”
　　几人又坐了一阵，一阵微凉的风吹来，赵衡忽然打了个喷嚏。他心叫不妙，转头还没向沈庭清露出哀求的神色，沈庭清便对几人道：“阿衡身子不好，我先送他回去。你们都等着我哦！”
　　崔父忙道：“是该多多休息。赵兄，以后有空我再与你切磋武艺如何！”
　　赵衡顿时双目发亮：“现在就可以。”
　　沈庭清当即打断道：“不行不行！绝对不可以！大崔，你看他这着急忙慌的，有的是工夫不是！改日、改日啊！”
　　等沈庭清把赵衡连抱带拖地弄走了，徐父才道：“他、他走了啊？不喝了？”
　　崔父“哎呀”一声，又给徐父斟了杯酒，道：“喝喝喝！你瞧你这记性！咋耳朵都不好使了！”
　　沈庭清送赵衡回去，要经过沈衍直所在的小湖边。沈庭清一边扶着赵衡，一边和他说着体己话，路过一处假山时，赵衡忽然耳尖微动，捂住了沈庭清说个不停的小嘴，将他拉到一旁。
　　沈庭清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见赵衡看向假山的一边，他顺着赵衡的视线望去，只见被月光照亮的假山后头，有两个脑袋对在一起。沈庭清眯眼细看，虽然看不清那两人的脸，可那衣着他却认得一清二楚。那两人一高一矮，那高的正捧着那稍矮一些的脸，吭哧吭哧“啃”个不停。
　　这时那矮的忽然伸手推开那高个儿的脸，将自己的脸抢救出来，别到一旁，这便使沈庭清完完全全看清了他的面容。就听那矮的喘着粗气、压着嗓子叫道：“你怎么像要吃了我？”
　　那高个儿说不出话来，只是红着脸喘着气，对那矮个儿“我、我”个不停。那矮个儿见他这手足无措的模样，便笑了起来，说道：“你这样……”说着一手勾过那高个儿的头，微微踮起脚尖，侧过脸温柔地吻在那高个儿的嘴上。
　　沈庭清和赵衡看过八卦以后赶紧小心翼翼地退了出来，沈庭清紧紧攥着赵衡的小手，面上皱成一团，对赵衡低声道：“这事儿千万不能让老徐知道，不然他非打断他儿子的腿不可！”
　　赵衡奇道：“他只是喜欢而已。”
　　沈庭清道：“你不明白！他那儿子不像咱儿子。老徐生了这俩儿子，可是得意了好多年，说他老徐家的香火后继有人。这会儿要是让他知道……不过他记性不好，刚刚说过大概就忘了……要不咱们也忘了吧……”
　　赵衡对沈庭清向来是极为顺从的，既然老沈要他忘了，他便忘了一干二净。俩人又要往里走，可赵衡又转头朝着一处看去。
　　沈庭清急道：“你又看到什么！你可不是看到那崔少明和咱儿子亲在一起了吧！”老沈又是无奈又是好奇，朝着赵衡的视线望去，果然是崔少明和沈衍直站在湖边，但没有亲在一起。
　　还好不是亲在一起……沈庭清气还没喘出去，就见崔少明扶着沈衍直在那通往小亭的曲径上坐下，之后沈衍直似乎对他说了什么，崔少明便放下沈衍直跑着离开了。
　　眼看着崔少明朝着这边跑来，沈庭清急忙拉着赵衡躲到一边。
　　赵衡奇道：“你躲什么？”
　　老沈愣了愣，也道：“是啊！我躲什么！咱儿子估计又犯病了，快去瞧瞧！”
　　他拉着赵衡正要往沈衍直那边走去，看着沈衍直坐在那栏杆边上低着头，脊背不住地起伏，而沈衍直身后便是小湖。沈庭清心道：这多危险呀，万一摔下去……
　　他还没想完，沈衍直的身子忽然往后一倒，就朝着那湖里倒去。沈庭清就要一声大叫，扑身上去，却被赵衡一把捂住了嘴，拖到一旁。
　　沈庭清惊魂未定，急道：“阿直摔下去了！”赵衡又捂住他的嘴，示意他看去。
　　沈衍直并未摔下湖去，反而是被一人接住，此刻坐在了地上。
　　沈庭清又是心疼，心道：“这地上多凉啊，我儿怎么能坐在地上！”他正是心疼，却见救了沈衍直那人自怀中掏出一物，月光一闪，竟是一把匕首！
　　这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波接着一波，打得老沈一阵一阵地发晕。还好他余光一瞥，瞥到赵衡指尖的石子。老沈心中一松，转眼又见那人掀开手臂的衣袖，用匕首在左臂上划了一刀。那匕首映着月光反射在那人脸上，竟就是那祁允和。
　　老沈连忙按住赵衡时刻准备以石子击打祁允和的手，轻声道：“那是心肝宝贝的丈夫祁允和。”
　　赵衡这才点了点头，收起石子。两人躲在一旁，看见祁允和给沈衍直喂了血后便要离去，却被沈衍直一把扯住衣袖，而沈衍直也顺势倒进了祁允和怀中。
　　赵衡奇道：“心肝宝贝不喜欢他？”
　　沈庭清哼哼着道：“他那是毒发！”
　　赵衡“哦”了声，又继续看八卦，却听沈庭清道：“当年你毒发之时，扑得比他还快，抓得比他还紧！我的衣裳都被你扯坏了好几件！”
　　赵衡也不说话，只是微微低下了头。沈庭清回眸看他，正见莹莹月光下，赵衡的小脸被照得粉白粉白，竟是被他说得脸红。
　　沈庭清不由痴了，面上傻笑着盯着赵衡，眼也不用眨了，却听赵衡道：“他要走了。他不走了。”
　　沈庭清转头看去，正见祁允和站在那里，被沈衍直拽着袖子，而祁允和试图将袖子扯回，但扯了扯，又松下手。
　　沈庭清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赵衡道：“心肝宝贝在叫‘大将军’。”
　　沈庭清挑了挑眉，道：“那他是要走的。”又听赵衡道：“心肝宝贝在叫‘允和’。”
　　沈庭清的眉角顿时夸张地耸起，都快耸到脑袋尖儿上了，低声惊道：“他居然还叫允和！”
　　赵衡如实地转播着前方的最新情况：“心肝宝贝叫了两声大将军，叫了一声允和，叫了一声大将军。祁允和说‘你到底想要他还是要我’，心肝宝贝没说话。他走了。”
　　沈庭清见祁允和离开，急急忙忙跑上去扶起沈衍直，却听他低声叫道：“允和、允和……”
　　沈庭清重重叹了口气，这时崔少明拿着沈衍直的药匆匆赶来。他看了昏昏沉沉的沈衍直一眼，忽然惊道：“阿直怎么吐血了？”
　　沈庭清说着“没事没事”，抬手擦去沈衍直嘴角的血迹，让崔少明帮忙扶着沈衍直回房。而此时徐建之也和一人匆匆忙忙地跑来。崔少明不由有些大声道：“你跑去哪儿了！衍直刚刚发病了！只有我一个人在这儿，他的药又吃完了，你……唉！”
　　徐建之本就气喘吁吁，这时面色更红，瞥了他身边那人一眼，两人都不敢说话。
　　沈庭清很少看见崔少明生气发怒，他知道崔少明自幼照顾他生病的母亲，性格极为温驯体贴，感情上很是克制，做事也从来都是有条不紊。今夜倒是他头一回看见崔少明各种匆忙奔跑，连额边的发丝都乱了，还对徐建之发了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