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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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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元年五月,户部新设的“漕海运审计司”悄然运转。张明义没有大张旗鼓地查办谁,反而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命审计司编纂了一本《漕海运合规操作手册》。
这本手册详细列举了:
海运船只从装货到卸货的标准化流程
陆运车队每百里合理损耗的计算公式
各级官员、胥吏的合法津贴与补贴标准
商货捎带的明确比例与报关手续
更关键的是,手册后附有“合规自查表”,各环节负责人只需按月填表申报,审计司按比例抽查。张明义在颁布手册的公文里写道:“凡按此操作而账目清晰者,纵有小过,亦从宽宥;凡主动补报疏漏者,免于追究。”
消息传出,漕运、海运相关官员将信将疑。天津海运总署的一个老主事,因往年惯例收了些“茶水钱”,战战兢兢地按手册要求补报了三百两银子。按照旧例,这至少是个革职查办。没想到十日后,他收到审计司回文:“所补银两已入公账,念其主动补报,免于追究,下不为例。”
老主事捧着回文,老泪纵横。他对同僚说:“这么多年,第一次知道……原来按规矩做事,真的可以活命。”
类似的事情在各地发生。河间府一个仓大使,按手册要求重新盘库,发现前任遗留的亏空,立即上报。张明义非但没有追究他“失察”之罪,反而拨专款补足亏空,并给他记了一功。
渐渐地,官员们发现:这位张侍郎不是在“查案”,而是在“教做事”。他把那些模糊的、容易滋生腐败的灰色地带,全部变成了清晰的白纸黑字。只要按规矩来,不仅安全,还能得到褒奖。
到承平元年秋天,情况发生了微妙变化:
原本对审计司避之不及的官员,开始主动上门请教操作细节;
各地呈报的漕运、海运账册,格式越来越规范,数据越来越清晰;
甚至有人开始举报那些不按规矩办事的同僚——因为“规矩”已经成了保护守法者的盾牌。
一次户部堂议,主管漕运的员外郎感慨:“下官在漕司十五年,从未见过如此清明的账目。张侍郎这套法子,比砍十个脑袋都管用。”
张明义只是笑笑:“法度明,则人心安。人心安,则事可成。”
张明义做的第二件事,是重新核定漕运、海运相关官吏的待遇。他发现,很多基层官员之所以伸手,是因为合法收入太低,根本无法维持体面生活。
他上奏皇帝:“欲使人不贪,当使人不必贪。”奏请将海运利润的一部分,设立“勤廉津贴”,按绩效发放给一线官吏。
承平元年八月,第一批津贴发放:
天津港负责验货的司仓,因连续三个月无差错,多得三个月俸禄;
德州陆运枢纽的调度官,因提高转运效率三成,获赏银五十两;
甚至最底层的押运兵丁,按时完成运输任务,也能多得一份“脚力钱”。
消息传开,那些原本对新政阳奉阴违的中下层官吏,态度彻底转变。一个老书吏领到津贴后,在衙门里抹眼泪:“干了三十年,第一次因为‘没出错’得赏钱。”
更让同僚们心动的是,张明义建立了一套新的考核体系。不再只看“会不会做人”、“有没有背景”,而是看实绩:
损耗率低于标准的,记优等;
运输效率提高的,优先晋升;
提出改进建议被采纳的,破格提拔。
承平元年冬,第一批按新标准晋升的名单公布。其中有出身寒门、在天津港兢兢业业八年的主事,有在荒僻驿站改良车马套具的驿丞,甚至有一个因直言弊政被排挤到闲职的御史,被张明义调来审计司,负责核查账目。
这些人原本在旧体系里永无出头之日,如今却成了新政的骨干。他们自然对张明义感恩戴德,工作起来格外卖力。
最精妙的一步在于,张明义没有独占这份“人心”。
他特意在皇帝面前,将推行新政的功劳归于首辅周廷儒的“支持”、户部尚书的“领导”、乃至各部配合官员的“协力”。每次获得嘉奖,他都把赏银分给下属,奏章里总要提到“此乃某某同僚之功”。
渐渐地,那些原本对他心存戒备的老臣,态度软化下来。他们发现:这个年轻人不贪功、不揽权,是真的在做事。而且他做的事,让大家都有好处——无论是实际利益,还是政绩名声。
一次内阁会议后,周廷儒罕见地对张明义点了点头:“张侍郎,漕运账目今年清晰多了。”
张明义躬身:“全赖首辅主持大局。”
两人心照不宣。周廷儒需要政绩稳住位置,张明义需要高层支持推行新政。一个微妙而实用的联盟,在共同的利益基础上建立起来。
就在所有人以为张明义只会“怀柔”时,承平元年腊月,一场雷霆行动悄然展开。
审计司在按例抽查中,“偶然”发现山西某陆运承包商连续三年虚报损耗,数额高达五万两。更严重的是,此人将劣质草料供给运粮马队,导致数百匹马倒毙,严重影响了运输效率。
张明义没有声张,而是暗中调集证据。待证据确凿后,他突然上奏,要求彻查。皇帝震怒,下旨严办。
三日内:
该承包商下狱,家产抄没;
负责监督的山西粮道官员革职;
涉及此案的三个户部胥吏被流放。
更令人胆寒的是,张明义在奏章里详细列出了此人如何行贿、如何做假账、如何与官员勾结的全过程。每一笔钱、每一封书信、每一次会面,都清清楚楚。
朝野震动。人们这才明白:张明义不是不查,而是在等。等证据确凿,等时机成熟,等那些真正危害新政根基的蛀虫浮出水面。
但张明义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只办了主犯和几个核心共犯。对于那些被胁迫、或只是收了些小钱的从犯,他给了出路。
在结案奏章里,他特意写道:“此案涉及官员二十八人,其中二十人系受胁迫或失察。臣已责令其退赃悔过,留任察看。若三年内无过,可销去案底。”
这二十个本来以为必死无疑的官员,拿到“留任察看”的文书时,几乎要跪地磕头。他们成了新政最忠实的拥护者——因为新政给了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此案之后,各地官员对《合规操作手册》的执行认真到了苛刻的地步。没有人再敢心存侥幸,因为谁都知道:张侍郎手里有一本账,平时不翻,但翻起来就要人命。
而更深远的影响是,那些原本还想在新政里捞一笔的势力,纷纷收敛。大皇子一派的几个官员,悄悄撤回了安插在海运总署的亲信;某些皇商家族,主动降低了运输报价。
张明义在给陈望之的信中写道:“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严不如明。今规矩已立,人心已附,纵有暗流,亦难成势。”
承平二年春天,发生了一件让张明义自己都意外的事。
天津港的码头工人、德州的车夫、沿途驿站的驿卒,这些最底层的劳动者,联名给皇帝上了一道“万民折”。不是告状,而是“谢恩”。
折子里写道:“自新政行,吾等每日工钱明码标价,再无工头克扣;伤病有医,老弱有养;运输平安归来,另有赏钱。此皆张侍郎新政之惠也。”
折子最后,是密密麻麻的红手印——很多工人不识字,就按手印。
皇帝在朝会上当众念了这道折子,感慨道:“朕读史书,常见百姓告御状喊冤。今日见百姓上表谢恩,实为罕见。张卿,你做到了。”
张明义出列跪拜:“此非臣之功,乃陛下圣明,新政惠及万民。”
但所有人都知道,没有张明义那一套细致的操作手册、严格的监督体系、合理的分配制度,这些惠政根本落不到底层百姓身上。
渐渐地,户部衙门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官员们有事没事,喜欢到张明义的签押房坐坐。有时候是请教问题,有时候就是闲聊。
一个老郎中私下说:“在张侍郎这儿,不用担心说错话被记恨,不用担心提建议被嘲笑。他是真听,也是真干。”
甚至原本属于大皇子派系的一些官员,也开始主动配合新政。不为别的,就为两点:第一,新政确实能出政绩;第二,跟着张明义做事,不用担心被当替罪羊。
承平二年夏,张明义染了风寒,告假三日。结果那三天,户部收到的各地公文堆积如山——很多事别人不敢定夺,非要等他回来。
病愈回衙那天,十几个同僚等在门口,这个送药,那个送汤。一个素来严肃的老主事,竟然捧来一罐自家腌的咸菜:“张侍郎,这个……下饭。”
张明义接过,郑重道谢。他知道,这罐咸菜比任何赏赐都珍贵。
某日养心殿独对,承平帝忽然问:“张卿,你这套‘先立规矩、再给甜头、偶尔动刀’的法子,跟谁学的?”
张明义沉吟片刻:“臣幼时见家父审案,有老吏贪墨,家父未立即惩处,而是令其重核历年账目。那老吏核账三月,自陈罪状,涕泪俱下。家父说:‘让他自己看清错在何处,比打他一百大板都管用。’”
皇帝点头:“令尊深谙人心。那你给官员发津贴、给百姓谋福利,又是为何?”
“陛下,水至清则无鱼。臣不要清水,要活水。活水需有源、有流、有鱼虾水草,方能生生不息。新政就是这活水,官员百姓皆是水中生灵。让他们各得其所,水自然活。”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张卿,你比朕想的还要深。”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乐见这种“静水流深”。
某日下朝,一个与张明义素无往来的御史拦住他,低声道:“张侍郎,有人让我带句话:你动的奶酪太多了。”
张明义面色不变:“请转告:我动的不是谁的奶酪,是大周的江山社稷。若有人觉得奶酪被动了,不妨来户部看看账本——看看那些奶酪,本来该是谁的。”
御史神色复杂地走了。
当晚,张明义在书房独坐。妻子李玉可端茶进来,轻声问:“又有麻烦了?”
张明义握住她的手:“麻烦从未断过。但如今不同了。从前是我一个人在战斗,现在……”他望向窗外,户部衙门的灯火还未熄,那是加班核账的官员,“现在有很多人,愿意跟我一起守住这条刚刚活起来的河流。”
李玉可依偎在他肩头:“那就好。只要人心在,再深的暗流,也掀不翻大船。”
窗外,春雨淅沥。京城在雨中静默,但张明义知道,在这静默之下,一股新的力量正在生长。它不张扬,不激烈,却如春雨润物,悄然改变着这个国家的肌理。
而他,只需要继续做一个耐心的治水者。疏通河道,巩固堤坝,让这股活水,流向每一个需要它的地方。
桌案上,《承平二年漕海运稽核条例》修订稿刚刚完成。张明义提笔,在扉页写下八个字:
“法度既明,天下自安。”
墨迹在灯下慢慢干透。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又一个平静而充实的日子过去,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改革照常继续。
静水流深,不是风平浪静,而是在平静的表面下,积蓄着改变山河的力量。张明义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但他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