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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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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二年的秋天,张明义府上的木樨花开得正好。长女张萱已满十八岁,到了及笄议亲的年纪。而幼子张承志,这个在北疆烽火中孕育、在江州长大、如今已满八岁的男孩,也到了该正式开蒙的年纪。
一日晚饭后,李玉可轻轻提起:“承志这几日总缠着姐姐教他认字,萱儿自己的功课也重。妾身想着,该给承志请位正经的西席先生了。”
张明义放下茶盏,看着在庭院里追着蝴蝶跑的小儿子。月光下,那小小的身影充满生机,让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宋城张家大院里,也是这般无忧无虑。
“西席自然要请,”张明义沉吟道,“但我思量着,承志该去学堂。”
李玉可微微一怔。以张明义如今正四品大员的身份,又是新政功臣,家中延请名儒单独教导独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送去学堂,反倒有些“委屈”了。
“夫君是担心……请来的先生只会教些科举文章,不识实务?”李玉可很快明白过来。
张明义点头:“正是。我这些年所见,多少世家子弟,家中延请名师,四书八经倒背如流,却八谷不分、世事不通。待入仕后,要么成了书呆子,要么就成了……”他没说完,但李玉可懂他的意思——就成了只会钻营的禄蠹。
“那夫君想送承志去哪个学堂?”
张明义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两份文书。一份是国子监祭酒送来的——按惯例,四品以上官员子弟,年满六岁可入国子监附属蒙学,这是难得的恩典。另一份,则是他从江州调任时,长鹿书院山长顾鸿儒的亲笔信,信中邀请:“若他日令郎开蒙,可送至书院蒙学部,山野之地,或可养其心志。”
李玉可仔细看了两份文书,轻声道:“国子监自然是清贵,同窗皆是高门子弟,将来人脉……”她顿了顿,“但妾身记得,夫君当年在长鹿书院求学时,受益良多。”
张明义走到窗边,望着夜色:“国子监蒙学,规矩森严,所教皆是圣贤经典,同窗非富即贵。承志若去那里,自然能结交些‘有用’的朋友,但也会过早见识到门第高低、人情冷暖。”
他转身看着妻子:“而长鹿书院,规矩也严,但严在学问、严在心性。那里有北地将门之子,有寒门苦读之士,有商贾子弟,也有像我当年那样……从南边去的懵懂少年。在那里,他首先要学的不是‘你是谁家的孩子’,而是‘你能成为什么样的人’。”
李玉可明白了丈夫的深意。她想起这些年在江州、在京城的见闻,想起官场上那些靠祖荫却无真才的纨绔子弟,也想起张明义身边那些从底层做起、靠本事上来的干吏。
“那便送去长鹿书院吧。”李玉可下了决心,“只是承志才八岁,书院在千里之外……”
这个决定传到张母耳中时,老太太第一次对儿子发了脾气。
“胡闹!”张母红着眼眶,“承志才多大?你当年去长鹿书院,都十六岁了!那么小的孩子,送到北边苦寒之地,没爹没娘在身边,有个头疼脑热怎么办?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张明义跪在母亲面前:“母亲息怒。儿子正是知道长鹿书院的好,才想让承志早点去。儿子已请顾山长安排妥帖的嬷嬷照料起居,书院有医馆,有武师教强身健体。至于学问……顾山长答应,会亲自为蒙学部挑选先生。”
张母抹着泪:“你如今官做大了,心也硬了。我就这么一个孙子……”
李玉可也跪下了:“母亲,媳妇起初也不舍。但夫君说得有理,承志是张家的独苗,将来要担起门户。若只养在锦绣堆里,不知民间疾苦,不晓世事艰难,纵有万贯家财、满腹经纶,也难成栋梁。”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媳妇还记得,当年在江州,夫君去巡视灾民安置,曾抱着承志同去。那时承志才三岁,看见灾民碗里的稀粥,问:‘爹爹,他们为什么不吃白米饭?’夫君当时说:‘你要记住他们为什么吃不上白米饭,将来若有机会,要让天下人都吃上白米饭。’”
张母愣住了。
李玉可继续道:“如今承志虽小,但已能记事了。送他去书院,不是不爱他,是想让他从小就知道——这世上不只有京城的繁华,还有北地的风霜。不只有张府的锦衣玉食,还有百姓的粗茶淡饭。这样的孩子长大了,才懂得什么是责任。”
张母久久不语,最后长叹一声,扶起儿媳:“罢了罢了,你们夫妻同心,我这老婆子还能说什么?只是……每年得让承志回来过春节。”
张明义郑重叩首:“谢母亲成全。”
十月初八,黄道吉日。八岁的张承志穿着一身小小的棉袍,背着小书箱,在父母、祖母、姐姐的陪伴下,登上了前往北地的马车。
临行前,张明义蹲下身,平视着儿子:“承志,去了书院要听先生的话,用功读书,也要和同窗友爱。记住,你是去学本事的,不是去享福的。”
小承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问:“爹爹,书院能看到边关吗?陈伯伯说,边关有很厉害的将军。”
张明义心中一动,微笑:“能看到长城。等你再大些,爹爹带你去见真正的将军。”
马车启动时,张承志没有哭,只是趴在车窗上,用力挥手。李玉可强忍着眼泪,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才靠在丈夫肩头无声落泪。
张明义轻拍妻子的背,望向北方。他知道,自己为儿子选择的这条路,或许艰难,但一定是对的。
从大理寺卿到督察院左都御史
几乎在张承志北上的同时,另一件大事发生在张家。
张明义的父亲张翰,在任大理寺卿三年后,突然接到调令:擢升为督察院左都御史,正二品,位列九卿。
表面上看,这是高升。督察院掌监察百官、弹劾不法,左都御史是其长官,权势煊赫。但张明义听到消息时,却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