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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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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二十五年腊月,一场罕见的大雪覆盖了京城。紫禁城的飞檐上积着厚厚的雪,宫灯在寒风中摇曳。腊月廿三子时,久病的老皇帝在乾清宫驾崩,享年六十八岁。
按照遗诏,三皇子在枢密院、内阁及几位顾命大臣的见证下,于灵前即位,定年号为“承平”,次年改元。
新皇登基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气氛肃穆而微妙。龙椅上的年轻皇帝面色沉静,待众臣三呼万岁后,缓缓开口:
“先帝晚年,锐意革新,尤以漕运、边政为要。朕承大统,当继先志。今诏告天下:凡永昌二十三年以来推行的新政,包括海运粮道、北疆陆运体系、漕运整顿诸事,一切照旧推行。三年之内,朕不改先帝成法。”
大皇子一派的官员面面相觑,他们本指望新皇登基后会“拨乱反正”,至少削弱三皇子(现为新皇)主导的新政。但皇帝开宗明义就定下了“三年不改”的基调,这既是对先帝的孝道,更是向朝野表明自己不会因权力更迭而动摇国策的决心。
安抚保守派:承诺“三年不改”而非永久不变,给反对者留下了未来的希望和谈判空间。
新皇需要时间巩固权力、摸清朝局、培养自己的班底,这三年正是宝贵的缓冲期。
更重要的是,新皇在诏书颁布次日,单独召见了首辅周廷儒(大皇子岳父)。君臣密谈两个时辰后,周廷儒出宫时神色复杂,但次日便上表表态“谨遵圣意,全力维持新政运转”。
朝野很快明白,新皇不是简单延续党争,而是在尝试整合。他要的,是一个能真正运转、为国库增收、为边疆输血的体系,至于这个体系最初由谁建立,反在其次。
承平元年三月,冰雪消融的诏书抵达朔风城:擢张明义为从三品户部右侍郎,即日回京赴任。
在朔风城的最后一夜,陈望之在军营摆下送行酒。这位已是朔风城副总兵的老友举杯道:“明义,你在北疆四年,救了数十万将士的性命。这杯酒,我替边军弟兄敬你!”
张明义一饮而尽,看着帐外连绵的营火,感慨万千。四年前他仓促北上时,北疆粮仓空虚、军心浮动;如今各镇储粮充足,边防线稳如磐石。他推行的海运-陆运体系,不仅保障了军需,更带动了天津至朔风沿线的商旅,昔日荒凉的古道旁,如今有了客栈、车马行、修理铺,形成了一条新的经济走廊。
“望之兄,北疆就拜托你了。”张明义郑重道,“粮道虽通,但人心易变。那些账册、章程,我已全部移交新任督粮道,你得多盯着点。”
陈望之重重点头:“放心,有我在,一粒军粮也少不了。”
从朔风到京城,张明义走了整整一个月。他没有选择最快的驿道,而是特意绕道天津,视察了海运总署和新建的仓储;又经山东德州,查看了陆运枢纽的运转情况。
一路上,他看到的是:
天津港千帆云集,除了朝廷的运粮船,还有越来越多的商船加入海运。德州枢纽车马络绎,带动了整个鲁西北的牲畜交易、草料种植、车辆制造。
沿途百姓提起“新政”,不再是最初的疑惑恐惧,而是实实在在地说:“路好走了,活计多了,粮价稳了”
但同时,他也看到了隐患:
海运利润巨大,已开始出现官商勾结、垄断航线的苗头
陆运承包商中,有些人开始偷工减料、虚报费用
地方官员对新政阳奉阴违,仍在暗中收取“过路钱”
张明义将这些一一记下。他知道,回京不是终点,而是新一轮较量的开始。
四月底,张明义抵京。按照惯例,外官回京需先赴吏部报到,等待皇帝召见。但出乎意料的是,次日宫中便传出旨意:“着户部右侍郎张明义养心殿陛见。”
这是殊荣。养心殿是皇帝日常理政之所,在此召见意味着皇帝视其为心腹近臣。
张明义换上崭新的绯色侍郎官服,腰系御赐银鱼袋,在太监引领下步入养心殿。殿内焚着淡淡的龙涎香,年轻的承平帝正在批阅奏章。
“臣张明义,叩见陛下。”
“张卿平身。”皇帝放下朱笔,仔细打量着他,“卿在北疆四年,辛苦了。人都说边关风霜催人老,朕看卿倒是更显沉稳了。”
简单的寒暄后,皇帝切入正题:“新政推行四年,成效朕已看到。但朕要问卿:此策可能持久?可能推广?”
张明义早有准备,从容应答:“陛下,新政之要,在‘法度明、监督严、利益清’九字。臣已拟就《漕海运新制条陈》,请陛下御览。”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太监接过呈上。皇帝展开,见里面详细列出了:
海运总署的职权划分与监督机制
陆运体系的标准化章程
新旧漕运人员安置方案
预防官商勾结的九条禁令
皇帝看了足足一刻钟,抬起头时,眼中有了笑意:“张卿思虑周详。朕任你为户部右侍郎,就是要你将这些条陈落到实处。不过……”他话锋一转,“朝中阻力仍在,卿当如何?”
张明义深深一揖:“臣唯知尽心王事,不计利害。但请陛下明鉴:新政之利在国,非在一人一派。若能为国开源节流、强边固防,纵有千难万险,臣亦当往。”
这次陛见持续了半个时辰。出宫时,张明义心中有了底。新皇不是要推翻新政,而是要将其制度化、常态化,从“三皇子的新政”变成“承平朝的制度”。而自己,就是皇帝选定的执行者。
他也明白皇帝那句“朝中阻力仍在”的深意:大皇子一派虽暂时蛰伏,但势力犹存;新政带来的巨大利益,正在催生新的腐败;而自己这个“新政功臣”回京,必然成为众矢之的。
户部右侍郎,主管天下钱粮仓储、漕运盐茶。张明义到任后,立刻展现出行事风格:
第一日,调阅永昌二十二年至今所有漕运、海运账册;
第三日,召集海运总署、漕运衙门、各布政使司粮道官员议事;
第五日,奏请皇帝批准,成立“漕海运审计司”,直属户部,负责全程监督。
效率之高,令户部上下咋舌。一些习惯了慢节奏的老吏私下抱怨:“这位张侍郎,比当年在北疆催粮还急。”
但抱怨归抱怨,无人敢怠慢。谁都知道,这位侍郎不仅深得皇帝信任,更有一套“账目如铁”的查账本事。永昌末年几个因贪墨被革职的漕运官员,就是栽在他的账册核验之下。
张明义回京半月后,李玉可带着两个孩子从江州归来。分别四年,长子张承志已会跑会跳,女儿张萱更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已到议亲年纪。
一家团聚那晚,张明义抱着小儿子,看着灯下缝补衣裳的妻子和温书的长女,恍如隔世。北疆的烽烟、朝堂的博弈,在这一刻都远去了。
“这些年,苦了你了。”他轻声道。
李玉可抬头微笑:“夫君在做该做的事,妾身只是守着家,何苦之有?”她顿了顿,“倒是你,如今回京了,处境怕比在北疆时更复杂。”
张明义点头:“陛下要推行新政制度化,我便是那过河的卒子,只能向前。”
果然,张明义回京不足一月,弹劾便来了。
都察院某御史参他“在北疆期间,与海商过往甚密,有收受贿赂之嫌”;接着又有传言,说他“借新政之名,安插亲信,把持海运”。
这一次,张明义没有急着自辩。他将所有弹劾奏折的副本收好,继续按部就班推行审计司的组建。只是在某次内阁会议上,当首辅周廷儒“关切”地问起这些弹劾时,张明义平静回应:
“下官在北疆四年,经手粮银数百万两,所有账册俱在,随时可供彻查。至于用人,海运总署及各陆运枢纽官员任命,皆有吏部备案、陛下朱批。若首辅觉得不妥,不妨一并核查。”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廷儒只得打着哈哈岔开话题。
但张明义知道,这只是开始。新政触及的利益太深,自己坐在户部右侍郎这个位置上,就如坐在火山口。他要做的,不是扑灭每一次喷发的小火苗,而是要让整个体系稳固到即使火山喷发,也不会崩塌。
而远在省城准备会试的赵文远,在得知张明义回京后,寄来了一封只有八个字的密信:“根基已深,待时而动。”
张明义烧掉密信,望向窗外。京城四月的柳絮纷飞,又是一个春天。新朝已立,新政待固,而他们的路,还很长。
他铺开纸笔,开始起草《承平元年漕海运稽核条例》。这一次,他要为新政打造一副铁甲,让它不仅能活下来,还要活得久、活得好。
窗外的柳絮飘进书房,落在墨迹未干的奏章上。张明义轻轻拂去,继续书写。一笔一划,皆是心血,皆是远见,皆是对这个国家未来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