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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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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二十三年深秋,北狄诸部在经历两年粮草不济的消耗后,终于集结最后精锐,发动了规模空前的秋季攻势。他们兵分三路,猛攻宣府、大同、朔风三大重镇,企图在寒冬来临前撕开长城防线。
然而这一次,战局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当狄人铁骑如往年一样,指望靠着边军缺粮、士气低落的时机破城时,他们遭遇的是前所未有的顽强抵抗。宣府守将站在城头,看着仓廪中堆积如山的粮袋,对部下笑道:“让狄贼看看,咱们大周的将士吃饱了肚子,是什么模样!”
朔风城内,陈望之披甲执锐,亲自率领骑军出城迎击。他的部队不仅人马饱食,更因后勤稳定而保持了完整的建制和训练水平。一次漂亮的侧翼包抄,将狄人先锋部队拦腰截断。
张明义的“无形之功”
战报雪片般飞往京城:
九月初七,宣府击退狄军主力,斩首两千级
九月十五,大同守军出城反击,夺回三处前哨堡垒
九月廿三,陈望之在朔风城外野战中大破狄军,追击八十里
而每一份捷报的附注中,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赖粮草充足,将士用命”。
老皇帝在病榻上看到这些战报,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光彩。他问侍立的三皇子:“粮道真的通了?”
三皇子跪奏:“仰赖父皇圣明决断,张明义在朔风城督办粮政两年,新辟海运、整饬陆运,今岁北疆各镇夏粮、秋粮皆按时足额运抵。儿臣已核查,去岁此时边镇储粮仅够一月,今岁各镇皆有三至五月存粮。”
腊月,论功行赏的旨意抵达朔风城。
张明义因“督办粮政,保障边需,功在社稷”,擢升为正四品都转运盐使司同知,仍兼北疆督粮道,并赐绯袍银鱼袋。这是罕见的实权与品级双升,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朝廷高级官员序列。
然而圣旨中还有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着该员继续整顿北疆粮储事宜,俟全功后方可回京叙职。”
三皇子在密信中解释:“朝中反对海运之声未绝,大皇子一派正欲借你回京之机攻讦新政。父皇之意,你在北疆一日,粮道便稳一日;你若回京,恐生变数。”
张明义在朔风城的寒风中接旨,心中明白:这升迁既是褒奖,也是一道新的枷锁。他成了新政在北疆的“定海神针”,也成了朝堂博弈中一枚不能轻易移动的棋子。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南方清泉镇,一个化名“顾尘”的中年书生,正站在府城贡院外的榜文前。
秋闱刚刚放榜,围观的士子人山人海。赵文远挤在人群中,目光从榜尾一点点向上移。当看到“顾尘”二字赫然列在第三十七名时,他整个人僵住了。
“中了……我中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哽咽。
周围有相熟的考生拍他的肩膀:“顾兄!恭喜恭喜!”他这才如梦初醒,深深一揖,转身挤出人群。走到无人的巷角,这个经历了家破人亡、隐姓埋名、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的男人,终于忍不住以袖掩面,泪如雨下。
这不是喜极而泣,而是一场长达数年的压抑与挣扎,终于得到了第一个正式的承认。秀才功名,对他而言不仅是一个科举台阶,更是他赵文远这个人、这个身份,重新活过来的证明。
消息传回清泉镇,林员外大喜过望。这位资助“顾先生”多年的乡绅,立即在家中摆下盛宴,不仅请来镇上头面人物,还特意派人接来了赵文远在邻县避难的老母亲。
宴席上,林员外当众宣布:“顾先生如今高中举人,前程不可限量。老夫有一小女,年方二八,素来仰慕先生才学,若先生不弃,愿结秦晋之好。”
这突如其来的提亲,让赵文远措手不及。他知道林员外这是要做一笔“长远投资”——用一个举人女婿,换取家族未来可能的官场庇护。而他也清楚,自己这个“顾尘”的身份需要扎根,需要更稳固的社会关系来掩护。
更重要的是,他看着席间那位安静娴雅的林家小姐,想起自己颠沛流离这些年,母亲日夜担惊受怕的憔悴面容。是该有个家了,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未来更漫长的路。
腊月廿六,黄道吉日。赵文远以“顾尘”之名,迎娶了林氏女。
婚礼办得简朴而庄重。没有十里红妆,只在林家大院摆了几桌酒席。赵文远穿着半新的举人公服,胸前一朵红绸花。新娘盖着红盖头,由丫鬟搀扶着完成仪式。
交拜天地时,赵文远在心中默念:“父亲、兄长,文远今日重立世间,娶妻成家。你们的冤屈,我一日不敢忘;漕运的黑幕,我定会揭开。请你们在天之灵,保佑孩儿。”
洞房花烛夜,他轻轻揭开新娘的盖头。烛光下,林氏女羞涩地抬起头,那是一张温婉清秀的脸。她轻声说:“夫君,妾身知道你有抱负,有往事。从今往后,这个家就是你的港湾,你想做什么,妾身都支持你。”
赵文远握紧她的手,这个在阴谋与追杀中练就铁石心肠的男人,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婚后不久,赵文远收到了张明义从朔风城寄来的密信。信中首先祝贺他中举成婚,然后详细讲述了北疆大捷背后的粮政改革,以及朝中复杂的局势。
张明义在信末写道:“文远兄今既重获功名,又成家室,弟心甚慰。然漕弊未清,黑幕仍在。海运虽兴,旧势力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弟在北疆,如履薄冰;兄在南方,耳目更明。望兄继续留意漕运余孽动向,尤其注意与新海运势力勾结之徒。他日弟若回朝,当与兄里应外合,终成未竟之志。”
读罢信,赵文远在书房独坐良久。妻子林氏端茶进来,见他神色凝重,轻声问:“可是北疆张大人来信?”
赵文远点头,将信递给她看——对妻子,他选择部分坦诚。林氏看完,沉思片刻:“夫君,张大人所言极是。你在清泉镇这些年,对漕运黑幕的了解无人能及。如今你已是举人,又有了林家女婿的身份,行事反而更方便些。”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妾身的堂兄在府城漕运衙门做书吏,或许……能提供些消息。”
赵文远惊讶地看着新婚妻子。林氏微微一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夫君要做的事,便是妾身要做的事。”
永昌二十四年春,赵文远安顿好家小,以“准备会试”为名,带着妻子提供的线索和这些年积累的笔记,前往省城。
他的行囊里,除了经史子集,还有一本用密语写成的《漕运弊案考》。那里面记录着青石湾的夜航船、王记杂货铺的秘密交易、疤脸李的活动规律、以及许多官员与漕帮往来的蛛丝马迹。
在省城,他一边在书院攻读准备会试,一边以“研究实务经济”为名,结交了一批同样关心时政的年轻举子。他们组成文社,定期讨论漕运、盐政、边饷等议题。赵文远化名“顾尘”在这些讨论中展现出的洞见,很快在省城士林中引起了注意。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讨论的内容,通过某种渠道,正陆续传向朔风城,传到张明义的案头。
北疆的烽火暂时平息,南方的科举之路刚刚展开。两个曾经在宋城把酒言欢的年轻人,一个在边关整顿粮政、周旋于朝堂博弈,一个在草野积蓄力量、继续深挖漕运黑幕,他们走过了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却始终遥相呼应,朝着同一个目标艰难前行。
张明义在朔风城收到赵文远从省城寄来的第一份“文社讨论纪要”时,正是冰雪初融的时节。他站在城头,望向南方,仿佛能看见那个历经磨难却愈加坚韧的身影。
“文远兄,”他轻声说,“快了。等北疆粮道彻底稳固,等我找出朝中那些蛀虫的七寸……我们就该收网了。”
春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潮湿的暖意。长城内外的积雪开始消融,又一个春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