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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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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张明义和三皇子为解北疆燃眉之急而推行的“权宜之计”——海运,竟会爆发出如此惊人的生命力。首批海船自松江抵津,不仅运期比河运缩短大半,损耗更是微乎其微。更让朝中嗅觉灵敏的官员和背后的势力惊讶的是,海运的利润空间,竟远超他们最初的预估!
漕运的“损耗”和“成本”,本就包含了巨额的非正常支出。海运绕开了大部分环节,虽然初期投入不小,但一旦规模起来,单位成本急剧下降。随船北上的,除了朝廷粮米,还有海运承包者被允许捎带的“免税定额商货”。这些南方丝绸、瓷器、茶叶、白糖在北方售价极高,一趟往返,利润惊人。
消息不胫而走。原本对改革冷眼旁观、甚至暗中阻挠的许多朝臣和地方大员,尤其是东南沿海出身的官员,以及那些与商业资本联系紧密的派系,态度发生了微妙而迅速的转变。巨大的利益,瞬间改变了政治计算的公式。
阻力,在真金白银面前开始融化。越来越多的官员开始“发现”海运的“优越性”,奏请扩大海运规模的声音多了起来。甚至一部分原本属于漕运利益集团的成员,也开始暗中活动,试图挤进新生的海运利益分配格局中。改革,从一个需要强力推行的“政治任务”,部分地变成了一个各方争相参与的“利润盛宴”。这意外地为三皇子和张明义分担了巨大的政治压力,漕运旧势力的全面反扑,因内部分化而未能成型。
然而,表面的利益共识之下,政治斗争并未停歇,反而以新的形式升级。
首辅周廷儒一党虽然因漕运案和海运兴起受到打击,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开始转变策略,不再正面反对海运,而是质疑其“安全性”、“可靠性”和“对民生的冲击”,主张“河海并重,以河为主”,试图将海运限制在辅助地位,保住河运的基本盘和影响力。
大皇子及其背后的周党势力,在经历了最初的震荡后,迅速展现出老牌政治集团的韧性与狡猾。他们明白,彻底阻挡海运已不可能,便转而采取“渗透控制”和“利益置换”策略。
大皇子派出能言善辩且手面阔绰的门客,频繁接触那些在初期海运中尝到甜头、但根基尚浅的海商,尤其是非江海帮系统的闽粤商人。许以更优厚的政策承诺,甚至暗示可以为其提供比三皇子方面更稳固的朝中靠山。部分海商在巨大利益和政治风险的权衡下,开始与大皇子方面暗通款曲,形成“脚踏两条船”的局面。
大皇子一党将重点放在了陆运枢纽的建设上。他们利用在工部、户部的残余影响力,在山东、直隶等关键枢纽的选址、承建官员任命、物料采买等环节频频发力,安插亲信或能够被收买的官员。试图将这些未来的粮草“心脏”和“血管节点”,暗中纳入自己的控制范围。例如,在德州枢纽的木材采买中,就出现了价格虚高、以次充好的问题,背后隐隐指向与大皇子关联的皇商。
控制上游产业:车马制造、大型仓储建设等配套产业,也成为争夺焦点。大皇子方面支持一些原本与漕运相关的旧式工坊转型,试图垄断标准化马车的制造订单;同时,在一些新建粮仓的工程中,也出现了其派系官员的身影,意图在硬件上埋下日后施加影响的伏笔。
面对大皇子的渗透,三皇子阵营自然全力反击,斗争从朝堂辩论转向了更隐秘的实务领域争夺。
三皇子利用其“总理漕运革新”的钦差身份,迅速将海运的管理权限制度化。他主导成立了“海运总署”,章程中明确规定总署官员的任免需经其核准,重要航线划定、船队配额、利润分成方案也需由其最终裁定。同时,他加大了对江海帮等早期合作者的扶持,给予其更多优惠和独家经营权,以巩固基本盘,对抗大皇子的拉拢分化。
对于陆运枢纽,三皇子采取了更严厉的手段。他派出直属的审计和监察人员,对德州等地的建设账目进行突击核查,揪出了几个贪污舞弊的官员、,以雷霆手段革职查办,并换上自己信得过的人。在车马制造上,他引入竞争,除了支持旧工坊转型,也鼓励民间新兴的、与己方关系更密切的匠作坊参与,打破可能的垄断。
三皇子也意识到己方阵营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他召集核心支持者和合作的海商、漕帮首领,一方面重申共同利益,描绘未来蓝图,强化凝聚力;另一方面也隐含警告,强调“大局为重”,任何内部争斗或与对方暗通的行为,都将损害所有人的长远利益,并暗示会进行必要的“修剪”。
即便在三皇子主导的框架下,新兴的“海运-陆运”利益联盟内部,也是暗流涌动。
江海帮作为“从龙首功”,自然想独占最肥美的航线和最高的配额。但后来加入的闽粤海商,凭借更精湛的航海技术和更广泛的南洋贸易网络,也不甘示弱,要求“公平分配”。双方在总署会议上争执不休,甚至私下在码头、货源地发生摩擦。
部分转型参与陆运或辅助海运的漕帮,其内部管理模式、利益分配方式与过去跑漕船时大为不同,引发了新旧头目、有产水手与普通纤夫之间的矛盾。一些习惯了河运“规矩钱”的帮众,对于新体系中相对透明、按劳计酬的方式感到不适应,怨言滋生。
朝廷、海运总署、承包海商、实际船主、水手、陆运承包商、车马制造商、仓库管理者……这条新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在为如何切割这块越来越大的蛋糕而博弈。三皇子需要不断平衡、仲裁,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内讧,给对手可乘之机。
张明义在北疆,通过密信和亲信汇报,密切关注着这场发生在后方、却直接影响前线粮草供应的复杂博弈。他既欣慰于海运的壮大缓解了燃眉之急,又深感忧虑。他知道,当一项改革措施被巨大的利润驱动时,它很容易偏离最初的轨道,沦为纯粹的利益游戏。皇子们的争夺、新旧势力的缠斗、利益集团的内讧,都可能让这场旨在“强兵革弊”的变革变味。
他写给三皇子和京中支持者的密信中,反复强调:“海运陆运之设,首在为边军输粮,国之大事也。一切利便、规制,当以此为核心,切勿本末倒置,使大利遮蔽大义。” 同时,他也更加小心地守护着北疆的接收环节,确保每一粒南来的粮食,都能尽可能地落到将士口中,而不是在最后的分配环节再被层层盘剥。他身处这场风暴的最外沿,却也是最终检验这场改革成败的关键一环。前方的烽火与后方的硝烟,同样灼人。
身处北疆前线的张明义,并未因海运的初步成功而轻松。他反而感受到了更聚焦、更复杂的压力与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