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第 66 章 ...
-
张明义的《请改漕运以实边饷疏》以及附上的前线粮草危急实况,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沉寂已久的朝堂掀起了惊涛骇浪。奏疏没有通过常规渠道,而是几经周折,通过李肃在大理寺的绝密关系和李玉可娘家隐藏的人脉,巧妙地避开了可能被拦截的环节,最终直接呈递到了老皇帝的御案前。
彼时,老皇帝正因北疆接连失利的战报和国库日益见底的窘况而烦闷不堪,龙体也一日不如一日。当他强打精神,阅罢这份字字沉痛、数据详实、又提出破釜沉舟般解决方案的奏疏时,昏聩的眼眸中竟久违地燃起了一簇火光。
“国事糜烂至此……边军缺粮,守土将士空腹持戈;漕运蠹虫,却仍饱食终日,吮吸国脉!”老皇帝的声音嘶哑却带着骇人的寒意,他将奏疏重重拍在案上,“这张明义,一个边地督粮道,竟有如此胆识!所陈之弊,刺目惊心;所提之策……虽显孟浪,却未必不是一条活路!”
皇帝深知,自己时日无多,若不能在最后关头为这摇摇欲坠的江山做点什么,将来史笔如铁,自己将何以面对列祖列宗?这份奏疏,意外地点燃了他内心深处那点几乎熄灭的、属于开国雄主后裔的残存雄心。
然而,老皇帝并未立刻下旨推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阻力。他将目光投向了自己为数不多、尚算精明强干的三皇子。这位皇子平素以“务实”、“能干”著称,与陈循等官员有所往来,且看起来对首辅周廷儒一党把持朝政、尤其是财权早有不满。
老皇帝在病榻前秘密召见了三皇子,将张明义的奏疏掷给他,只问了一句:“此事,你敢办否?能办成几分?”
三皇子细细阅毕,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他看到了其中的巨大风险——这几乎是要向半个官场和庞大的既得利益集团开战。但他更看到了其中无与伦比的机遇:一旦办成,不仅是泼天功劳,能极大巩固自己在军中和务实派官员心中的地位,更能狠狠打击大皇子背后的周党势力,为自己争夺储位增添最重的砝码。更重要的是,此举能讨好垂暮的父皇,展现自己的能力与魄力。
“儿臣……愿勉力一试!”三皇子重重叩首,眼中闪烁着混合着野心与决心的光芒,“为父皇分忧,为社稷谋利,儿臣万死不辞!”
得到了老皇帝的默许和部分授权,三皇子开始以“钦差总理漕运革新事宜”的身份,雷厉风行地动作起来。他知道不能一开始就全面铺开新法,那会立即引来全面反扑。他的策略是:以查案开路,以打击立威,拉拢分化,逐步推进。
他首先瞄准的,正是张明义奏疏中点出的、证据相对确凿的几处漕运贪墨大案,尤其是与北疆粮草延误直接相关的环节。借助李肃在大理寺的暗中配合和陈循一党提供的部分线索,他派出精干的御史和刑部官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查抄了几个关键的漕运衙门和仓场。
一时间,漕运道上风声鹤唳。一批中下层官吏、仓场胥吏、乃至两个与周党关系密切的知府、河道官员被迅速拿下。三皇子手段狠辣,查证迅速,审判从快,其中几个罪行确凿、民愤极大的,甚至被处以极刑,首级传示运河沿岸。此举极大震慑了贪墨集团,也向朝野展示了他改革的决心和皇帝的背书。
单纯的打击只能制造恐惧,无法建立新秩序。三皇子深知,漕运体系盘根错节,数百万漕工、水手、纤夫依靠此业为生,全部打倒既不现实,也会引发大乱。
他开始有选择地接触一些并非周党核心、且在漕帮中颇有声望、同时对新政流露出一定兴趣的势力。他派出能言善辩、熟悉江湖规矩的使者,与几个大型漕帮的头脑秘密会谈。给出的条件是:配合新政,转向海运或承包部分新式陆运业务,朝廷给予合法身份、税收优惠甚至一定程度的垄断经营权;若冥顽不灵,则与贪官一同列为打击对象。
威逼利诱之下,部分漕帮开始动摇。尤其是那些常年被排挤在核心利益圈之外、或对旧有盘剥体系也心怀不满的帮派,看到了重新洗牌、做大做强的机会。以江海帮(主要活动在长江下游及沿海)为首的几个大帮派,在经过激烈内部争论和权衡后,最终选择了与三皇子合作。他们提供了大量旧体系内部运作的细节,协助清查账目,甚至派出熟手参与首批海运的试航组织。
在查办了一批、震慑了一批、又拉拢了一批之后,三皇子终于获得了足够的空间和初步的合作力量,开始小心翼翼地推行张明义方案中的“第一步”。
首批二十艘海船在松江府秘密集结,由江海帮负责招募可靠船工水手,朝廷派专员监督,装载着数万石粮食,在一个风平浪静的清晨扬帆北上,目的地直指天津。与此同时,在山东德州,第一个官方陆运枢纽开始建设,第一批标准化四轮马车开始打造,从北疆退下来的伤兵老卒被优先招募为运输队员和护卫。
每一步都伴随着无数的扯皮、推诿、暗中破坏和意外“事故”,但在三皇子铁腕推动、老皇帝偶尔撑腰、以及张明义在北疆不断传来“急需粮草”的催促下,这套新旧杂糅、充满了妥协与斗争的新体系,终于像一艘修补无数、吱嘎作响的旧船,艰难地驶离了港湾。
朝野上下都屏息注视着。反对者咬牙切齿,等待它触礁沉没;支持者心怀忐忑,期盼它能闯过风浪;更多的旁观者则在复杂的计算着自己的立场和下一步行动。
张明义在朔风城收到京城传来的、关于这一切的密报时,久久无言。他既为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而振奋,也深知前路依然凶险万分。他将密报就着烛火烧掉,望向南方,仿佛能看见那艘在苍茫大海上航行的粮船。
“开始了……”他低声自语。真正的考验,现在才真正到来。新生的幼苗能否在旧势力的冰霜与风雨中存活、长大,关乎的不仅仅是北疆的粮食,更关乎这个帝国能否刮骨疗毒,重获一丝生机。而他,身处北疆前线,既是这场变革的源头,也必将成为承受其反作用力的最前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