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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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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行舟掀开车帘来看,却见是已经到了将军府门前,羽林卫已经将将军府重重围住,而这几日北大营调出的军队尚未归位,自然不肯让羽林卫如此冲进喻府,两方人马便在门前对峙起来,喻行舟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身为臣子与君相抗,还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他掀开车帘下了车,见到他来,一位将军立时迎了上来:“将军,羽林卫负责守卫皇宫,如今却越俎代庖要强闯将军府。”
穆城对喻行舟也很尊敬,与他见过礼后便道:“如今洛阳事物繁多,龙武军还在戴罪之中,神武军又需避嫌,皇上特命将将军府勾结匈奴一案交于末将,这才有此局面。将军恕我直言,您与匈奴公主关系匪浅,皇上明察秋毫信任将军,将军却也要对得起这份信任才是。”
“你放什么屁?”那位将军顿时怒了,也不顾官阶大骂道:“喻将军抗敌多年,于国有大功!他忍辱负重取得呼延沁斓信任,在此次宫城之变中更是伴随圣驾,你怎敢空口攀扯。将军乃是朝廷大员,又是有功之臣,他的私宅,岂能说闯就闯?我大庆颜面何在?”
喻行舟压下了那位将军的话,想穆城拱手示意:“穆统领见谅,他们回朝日短,说话做事还带着鲁莽之风,我必会严惩。穆统领要查什么,随我进去便是。”
说着喻行舟看了一眼马车,又道:“穆统领稍等。”
穆城来将军府自然是钟岑希的旨意,而钟岑希又未下圣旨,怎会料不到会出现这一幕?
他大约本就是想将此事闹大,最好是要人尽皆知——皇上并未念着与谁的旧情便有失偏颇,喻行舟与呼延沁斓的婚事本就是逢场作戏,朝廷查了,也查清了,所以才能还上将军清白的名声。
喻行舟走到马车旁低声说:“原本还有些话想对你说,现下看来却是不行了。你先回宫,我明日下朝后再去找你。”
这许久的时间,钟岑希也平静下来,他眨了眨有些泛红的眼睛,把里面的情绪都憋了回去,这才掀开车帘走了下来:“既然是重要之事,便一刻也拖不得,都已经到了将军府前,便一同进去吧。”
看见从马车上走下来的人是谁,在场众人皆大惊,纷纷要跪下行礼,被钟岑希及时打断了:“行了,你们做自己的事便是,我对这儿也熟悉得很,不需要谁陪着。”
说着便如同主人一般十分自觉的进了将军府,喻行舟把视线从他身上收回来,对穆城说:“穆统领自便。”
便跟了上去。
从喻行舟回来的那一日,所有和匈奴有关人员便全数交予了刑部,这将军府里本就没有什么女眷,如此一来就更不剩什么了。
两人一起来到后花园,假山后突然窜出一个白色的影子,激动地扑到了钟岑希身上。平安拖着舌头往钟岑希身上舔,实在是太过热情,惹得钟岑希都招架不住,险些直接被扑到地上。
“你小心些。”喻行舟手疾眼快地扶住了他,神色怪异地盯着平安,似乎想把这毫无狼族尊严的东西给拉开,可又见钟岑希十分开心,抱着平安四处摸,只好道:“我当初许是抓错了,从雪狼窝里掏出了一只狗崽子。”
负责驯养平安的下人气喘吁吁地追过来,看见眼前景象险些吓得心都飞了出去,咚地一声便跪下了,连声喊着皇上饶命。
钟岑在平安热情的又拱又舔中勉强分神看了他一眼,道:“不必惊慌,大概我在府外时它便听见了我的声音,太过激动罢了,起来吧。”
那人赶紧谢恩,战战兢兢地走了,喻行舟说:“说起来我倒是许久没有逛过喻府的后花园了,将军带我走走?”
喻行舟也摸了一把平安柔顺的皮毛,它立刻兴奋地来蹭喻行舟的手心,惹得钟岑希笑起来:“你怎么这么会媚主啊?是不是知道现在的衣食父母不是我了,所以赶紧讨好一下喻将军?”
看着满脸笑意的钟岑希,喻行舟忽然想起灵山中公孙邑拙劣的模仿,神情语气的确很像,可喻行舟总觉得僵硬,他突然问钟岑希:“你向来待人温和,从不过分苛责,可我却见人人对你十分畏惧。百姓奴仆便也罢了,从未见过天子威仪,紧张乃是人之常情,可就连朝中大员都是如此,这边有些不合常理了。”
天子令人敬,却不可使人惧。钟岑希要当明君,要广开言路,自然要群臣用于直言进谏,可即便是唐允,论起品级资历,也并不比公孙柘差,在钟岑希面前却依旧是斟词酌句,稍有不对便磕头请罪,这实在是让人难以想象。
钟岑希不在乎地说:“又不是人人都能和喻哥哥一样能与我有这样的情分,在旁人面前,我可并非如呢。”
即便喻行舟每每和钟岑希说话便能得他一两句调戏,闻言也依旧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故作严肃地问:“那你在旁人面前是何模样?自你继位以来,朝中乡野对你多有好评,自古以来纵使是昏君当道,也有忠志之士敢于死谏,到了你这里,分明是个广受传颂的君主,却令人望而生畏,我实在不解。”
钟岑希看着他脸上绷出来的认真,眼底的笑意好像都化不开了,他把从平安身上呼噜的一手毛蹭到喻行舟身上,故作失望地说:“行吧,本来还想和喻哥哥游园说情的,但既然喻哥哥求知欲如此旺盛,那我就勉为其难为你解释一二吧。”
钟岑希要说的也不是什么秘密,当年太子薨逝,先帝膝下其余稍有实力的皇子都起了心思,被压制了这许多年一朝被释放的乱子可不小,先皇的身体又日渐不好,杀伐果断的人到了日暮西山之时反倒生起慈父之心来,对谁都不忍下手,这祸根便种下了。
由于先皇到最后也没能立太子,前期争权斗势的皇子们愈发水火不容,终于在先皇病逝当晚逼了宫,但剩余的皇子也不是吃素的,纷纷讨伐,这宫最终还是没逼成。
先皇新丧,皇权未定,几位皇子彼此你压不过我我赢不了你,在洛阳城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当年洛阳封城近半年,各地诸侯将军打着勤王的名声结成联军围在洛阳城外,又因国主未立暂无动作,都在等待时机。
半年后洛阳城中几位皇子拼得死伤无数,小小都城宛如一国战场,四分五裂,百姓苦不堪言,饿死的尸体随处可见,若是不说,谁能想得到这里是大庆的国都?
钟岑希即位之时,要收拾的就是这样城中无数怨魂、城外千军围剿的烂摊子。
他即位之时尚未及冠,难免惹人轻慢,甚至有人是打着扶植傀儡的心思选的他,可就是这样的钟岑希,孤身入了城外联军的主账。第二日诸侯退兵,他带着从联军中分出的一小股兵马将洛阳城内的烂摊子一同收拾了。
乱臣贼子、无辜百姓,钟岑希的动作迅速,将消息封锁得滴水不漏,甚至喻行舟都是初次听闻洛阳城当年竟出现了如此惨象。
“当年公孙柘不在洛阳,反倒是诸侯联军中请了他做大统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没有公孙柘,我也坐不上这个皇位。他自以为手中拿着我的把柄,所以这些年才敢如此肆意妄为。甚至以为自己联络外族得来的利益能让他推翻我这个皇帝,不就是以为他将当年之事公布出来,能让我得一个杀父弑兄的名声么。”
这个故事钟岑希讲得相当客观,好像不是他亲身经历之事一样,不知不觉中天色黑了都没发现。
喻行舟给他添了杯茶,将书房里的蜡烛都点亮,问:“然后呢?”
“然后?”钟岑希歪着脑袋看喻行舟的背影,似乎能用眼神扒光他的衣服,看见里面布着伤痕、却充满了男人气息的肌肉,他的背脊伏了一层汗,有力而不知疲倦地耸动,钟岑希说:“然后这四年以来,我做了最长时间的事情便是削番,可真不容易。”
喻行舟当然知道皇权凶险,可他从未想过洛阳城竟会沦为这般情景,钟岑希一人周旋其中,凭着血肉之躯,扛起了无数百姓的冤魂和鲜血,哪怕是喻行舟身经百战,也难以想象这些年来钟岑希是如何在这样明晃晃的刀剑之下活下来的。
他最大的把柄被人拿捏在手中,无数手中握着权柄之人拿着刀看着他,好像只要钟岑希有一点做得不如人意便能顷刻将他分而食之,偏偏钟岑希还最爱走在刀尖之上,一个一个地折断锋利的刀身。
钟岑希喝了一口茶,目光在灯光下像是丝线一样缠在喻行舟身上,他不知什么时候连鞋袜都褪去了,用脚趾抓住了喻行舟的衣角:“喻哥哥心疼了?同同帮你呼呼就不疼了……”
喻行舟一把抓住他雪白的脚踝,嗓音变得沙哑:“你正经一点。”
“我有哪里不正经吗?”钟岑希眨着无辜的眼睛,脚尖却不老实地踩在了喻行舟的胸口,他舔了舔殷红的唇,把声音压地又低又轻,像是一根搔着心尖的羽毛:“喻哥哥,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是会吃人的,你唯一需要担心的,是我会不会……把你也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