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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出第四 1 ...

  •   夏阳正骄,湖蕴菡萏,接天的碧叶中穿梭着载满了商品的货船,码头之上,人声鼎沸。水路热闹,陆路也不遑多让。云梦城门熙熙攘攘,车轮辘辘而过,牛马扬蹄起尘,南来北往的客商拱手相拜,恭贺财运亨通。城中各处,紫衣修士行走其间,维持着必要的秩序。
      常念梓在码头上帮忙迎接来往客商,检查身份文牒,清点货物。拍卖将近,各路客商都汇聚于此,真可谓是鱼龙混杂。既有纵横商界的老江湖,也有松松散散的,连货物都码不齐整的门外汉。
      她这边正热火朝天地忙活着,余光瞥着河道,眼睛一亮,跑到码头边儿上,兴奋道:“是玉璁坊的船!”
      下一秒却被吴怀悯敲了一个爆栗:“应该说是兰陵金氏的船。”
      玉璁坊乃是由兰陵金氏的器修组建的仙器作坊,虽说在器修之间负有盛名,可若越过金家直称玉璁坊,仍是僭越。
      常念梓想通此节,掩唇道:“弟子失言。”还好她方才只是轻呼,并无旁人听去,倒也无碍。
      随着兰陵的船队推波移近,常念梓不由在心里暗暗惊讶:兰陵金氏,名不虚传,货船比画舫还要气派,金碧辉煌,果然有钱。
      然而,再有钱她也不敢打金家钱包的主意,只能咋舌作罢。
      为首的船先行靠岸,舱内走出一衣着不凡、气度从容的秀美青年,正是当今的金氏宗主,金光瑶。
      他下船之后,并不着急与江家派来的人招呼,而是侧身看着船舱,耐心道:“稳着点,别磕着他。”后边紧接着就有人一边应是,一边抱着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孩儿出来了。
      听说敛芳尊幼子早夭,金氏如今这个年岁的与金光瑶如此亲近的孩子,估计也就是自家宗主的外甥金凌了。
      想到这孩子跟宗主有几分亲缘,常念梓不免多瞧了几眼。三四岁的孩子,眉眼都没长开,尤其是眉间一点朱砂,愈发瞧着有福相,跟江澄那锐利的样子还真是一点儿看不出像。
      金光瑶顺手把金凌抱了过来,小儿晕船,怏怏地趴在他肩上就不动弹了。金光瑶便抱着他站在码头边上吹吹江风,缓一缓他的晕眩。
      正此时,姑苏的船队也划开水面,有条不紊地驶进了码头。船未靠岸,立在船头的蓝曦臣便看到了金光瑶,拱手笑道:“阿瑶。”
      金光瑶抱着金凌,不好回礼,只是略微颔首:“二哥,别来无恙。”
      蓝曦臣白衣翩翩地下了船,奇道:“怎么把金小公子也带来了?”
      金光瑶笑道:“老在家闷着多不好,带出来透透气,也是瞧个热闹。”金凌跟同辈的孩子相处得不大好,平日他在金鳞台还能调解一二,不在的时候不知道闹了多少事出来。他想左右拍卖不似夜猎那般危险,便干脆把金凌一道捎了出来。
      他们这边聊着,那边江澄接了传信得知金光瑶要把金凌带来,风风火火地赶过来了,心中暗骂:仲夏拍卖本就人多手杂的,现下还有帮人牙子逍遥法外,他把金凌带来做什么,添乱!
      他心里骂归骂,表面功夫还得做足,走近之后,行礼拜道:“金宗主、蓝宗主,江某有失远迎。”
      金凌听见他的声儿了,抬起头,扭过来看了一眼,蔫头耷脑地喊了一声:“舅舅。”
      江澄皱眉道:“多大的人了,还要人抱。自己不会走吗?”
      金光瑶忙劝道:“江宗主,这一路上舟船摇晃,阿凌怕是有些晕船,就让他抱着吧。”
      江澄还没说话,金凌倒是自己挣扎了两下想下来,气鼓鼓地说:“阿凌可以自己走,才不要抱呢。”
      说着,赌气似的走了两步,小腿一蹦,上了岸。习惯了舟中落脚虚浮,甫一上岸,反倒天旋地转起来,脚步一个不稳就要跌倒。
      金光瑶倒也下意识要去扶,动作却不及江澄快,让他把金凌一把捞了起来,确认他没有受伤之后就教训开了:“晕船就说,逞什么能?”
      金凌相当不情愿:“明明是舅舅你要我自己走的!”
      “行了,”江澄把金凌向上举了举,抱正了,“等你自己走,然后摔倒,丢人现眼啊?老实呆着。”
      江澄看向金光瑶和蓝曦臣,略带歉意道:“见笑了,金凌就我抱着吧,二位远途劳顿,请往莲花坞歇息吧。”
      江澄引着金蓝两家的人回莲花坞下榻,常念梓的眼神也随着他渐移渐远,直到吴怀悯唤她才回神。
      “念梓,你瞧,那边主持卸货的就是叶青云,叶公子了。”
      常念梓之前就听吴怀悯讲过,这位叶公子乃是如今玉璁坊坊主的亲传弟子,才至束发之龄,便在炼器一道颇有建树,所制仙器,威力甚至可与中上品的灵器媲美,而且风度翩翩,温文有礼,无论是清谈论道还是像这样的拍卖博弈都气若等闲,毫不怯场。如今玉璁坊坊主年迈垂危,许多人便猜测,这下一任的坊主,非他莫属。
      叶青云那边打点好相关事宜,转身便瞧见了二人,快走几步上前,躬身行礼:“前辈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吴怀悯吴老先生了吧,晚辈叶青云,久仰前辈声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吴怀悯托住他的手臂,笑道:“不必行此大礼,叶公子之名,老儿我也是久闻了。”他把常念梓往前推一步,介绍道:“介绍一下,这是我徒儿,常念梓。”
      常念梓规规矩矩给他行了礼,拜见过,叶青云打量她几眼,向吴怀悯道:“素闻前辈事迹,没想到,也会收这样的弟子。”
      常念梓心中奇怪,却见吴怀悯脸色僵了一瞬,复又笑道:“这是什么话,叶公子莫看我之前所收弟子都是些糙汉,就觉得我不收女娃娃吧。”
      叶青云顺着他的话道:“是晚辈先入为主了。不过,码头上人多眼杂,女孩子家家的,何必来此。”
      常念梓回道:“正是人多眼杂,才缺帮手,念梓虽忝列门楣,却也是该尽绵薄的。”
      叶青云道:“女儿家,在这三教九流之所总归不好,要想光耀门楣,回去潜心修炼,早日有传世之作才好。”
      “闭门造车,如何能有佳作?”常念梓反问。
      吴怀悯拍拍她的肩,道:“开阔眼界也是器修之道,更何况,老儿我带着呢,还能叫她让人拐走不成?多谢叶公子关心了。一路辛苦了,叶公子不妨早些往我莲花坞调息吧。”
      “多谢前辈,那晚辈就先行告辞了。”叶青云拜别后便跟上金氏其他人去了。
      待他走远之后,吴怀悯略带责备的语气道:“念梓,叶公子也算是你们这一辈器修中的翘楚,你把他当作假想敌,有上进心是好的,怎么说话也这样咄咄逼人?”
      常念梓也说不上来,她本来也挺敬佩这个叶公子的,可不知为何,听他讲话总是有些不舒服,忍不住想与他辩驳。她无话可说,便老老实实挨训。
      吴怀悯也不多言,只叹口气道:“往后有你们同台竞技的机会,言语间还得是谦恭为上。今夜为众家家主接风洗尘,你随为师出席,可注意着些。”
      常念梓讶道:“这种场合,不该是哪位师兄出席吗?”
      吴怀悯摆摆手:“他们惯来不爱这种场合的,一个个都是邋遢性子,还是你去吧。”
      晚间,试剑堂内。
      各家家主觥筹交错,互相寒暄,有意无意打探着别家的拍品和财力,亦是一番暗流涌动。
      突然,一位不知名的家主站起来,举杯向云梦席间一人祝道:“这位便是江宗主的首徒仇公子了吧,初次见面,家女前日夜猎遇险,多亏少侠相救,这杯,我敬你。”
      他所祝酒的对象,正是江澄的首徒仇晏。这个仇晏,乃是江澄在射日之征中收留的孤儿,见他天资尚可,便收作了徒弟。
      仇晏本来一言不发坐在席间,乍然被叫到,愣了一愣,看了他几眼,才举着酒杯站起来,也不搭笑,道:“举手之劳罢了。况且,令媛没什么险情,倒是令媛手下一家奴差点丢了性命,她已经谢过我了,不劳您记挂。”说完,干了杯中酒,又默默坐了下来。
      常念梓看出来,那人明显是有意攀亲,自家宗主的亲传弟子,在一些家族看来,也是一块香饽饽。只可惜仇师兄软硬不吃,叫人白白碰了一鼻子灰。转头去看师父,吴怀悯自然也看得明白,假意喝酒,以袖掩面憋着笑。
      此方宴席正酣,凌若谷匆匆自侧边暗门来到江澄身后,俯身耳语:“宗主,找到了。”
      江澄点头,低声吩咐几句,凌若谷便又转头悄悄走了。
      这点小事自是没有引起众人的注意,因着第二天还有正事,怕醉酒误事,不出酉时,便散了宴席,各自回去了。
      吴怀悯歇下后,常念梓照例溜了出来去百炼阁练剑,却未见江澄的身影。不过想想也是,既然金小公子来了,那宗主是铁定要去照管他的,自然没工夫来教自己了。
      想着明日的拍卖事关重大,常念梓今夜也稍早地收了手,预备早些回去休息。
      婵娟当空,万籁俱静,唯有蝉声蛙鸣不绝。
      常念梓按着一条熟悉的隐蔽之路走,偶然却听得耳边有微弱的脚步曳地之声。
      她下意识以为是夜巡的师兄师姐,忙跳到一边躲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不见莲纹校服的人出现,却瞧见一个赤脚孩童缓缓经过。
      常念梓一下子认出来,这不是金凌小公子吗?怎么……?
      她目光上下扫了一轮儿,发现金凌此时赤脚散发,身上只着了一件亵衣,双眼无神,嘴里还迷迷糊糊地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常念梓明白过来:金小公子这是发了迷症了。
      从前在老家时,也曾有个哥哥得过梦游之症,故而常念梓对此种病症也算有所了解。估计是白天奔波劳累了,又换了新环境,这才导致夜中起行。
      常念梓轻悄悄从藏身之地走出来,在他边上收着脚步跟着。她看金凌没有回头的意思,担心再走下去被巡查的人发现,惊醒了他,那就不好办了。
      常念梓试探性地伸出手,触了他的胳膊一下。见金凌没有出现任何的排斥反应,才缓缓握住了他的手臂,轻轻地把他往回带。
      金凌却好像一下子烦躁起来,嘴里更急地叨叨着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手臂也微微挣扎了一下。
      常念梓松了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肩,柔声安抚:“没事的,没事的……我们回去,去找你舅舅,好不好?”
      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话,金凌稍稍安定了一些,总算是肯随着常念梓的牵引慢腾腾地挪步子了。
      “乖。”瞅着这小祖宗终于听话都往回走了,常念梓松了口气,顺手地摸了摸他的头。
      金凌此时还迷糊着,不知反抗。看他一副乖顺模样,常念梓心中愈喜,脸上止不住的笑意。随后又想到,自己这样倒颇有几分人牙子的味道,拐卖的还是金小公子。唉,这若是叫人瞧见了,自己怕不是要被赶出去了。
      常念梓领着金凌来到江澄的居院外,金凌便是被安排在江澄卧房旁的偏室之中。
      常念梓有点忐忑,牵着金凌的手犹豫着伸脚迈过院门。待到两脚都踏在院内的土地上了,她才放心了。
      莲花坞内的各个居所,一为隐私,二为安全,都设有禁制,宗主的居处更是如此。她还担心自己会进不来,现在看来,金小公子就是天然的通行令牌。
      她继续引着金凌进到偏室,躺到床上,使了个净诀帮他把脚上的泥土除去,又给他掖好了被子才准备离开。
      解了梦行的金凌此时的呓语也终于才有一句能让人听清了:
      “阿爹,阿娘……”
      常念梓像是一下子回想起什么似的,神色登时黯淡下去。她蹲在金凌床边,伸手捋了捋他的鬓边发,沉默许久,才道:“你阿爹阿娘都在,一定会在你身边的……”就像我相信我的阿爸阿妈也一定会在我身边一样。
      她想起从前听过的一首歌谣,启唇轻哼: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
      如竹苞矣,如松茂矣。
      爰居爰处,爰笑爰语……”
      哄得他睡安稳之后,常念梓才轻手轻脚地出去,掩好了屋门。临走,她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江澄居室的方向。牖户未关,里面似无人气。
      不在么?难怪没发现金小公子梦游一事。常念梓奇怪想:这么晚了,还没回来休息。莫不是,跟之前提到的人牙子有关吧……
      此时,城郊一座荒庙中。
      一妖媚女子坐在积灰的供案之上,眼含秋波地随意一瞥,便叫看守她的几人心尖一紧。
      她嘴角微勾,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身子前倾半寸,正欲出口调戏,殿外来人却让她收了这心思,只饶有兴味地看着门口的几个身着黑斗篷的人。
      “这般如临大敌、严防死守,可不是经商之道哟,”那女子体态又添慵懒,只一双眼灼灼了起来,“江宗主~”
      斗篷之下,一双杏眼如电光般锐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月出第四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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