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常棣第九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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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铃声的一瞬间，虞苍鹭就意识到了不对：
“是盘丝阵！”
盘丝阵，与其说是法阵，倒不如说是一种机关术，阵如其名，由千百跟盘根错节的丝线制成，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触动了其中一根丝线，所有丝网便会迅速收缩，将人绞杀在阵中。除非目标死亡或凭空消失，否则其便会一直聚合，直至收拢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线团。
这声声铃音，无异于催命的阴差。
可这茫茫白雾中，已是避无可避，随便走一步，都能惹得系在阵中的铃音一阵脆响，跟仙子的吠叫声混在一起，更加乱人心神。
三人第一反应便是拿剑斩断身边的丝线，可此处的盘丝阵是精心打磨过的，每一根都附有足以致命的灵力，威力甚至不亚于姑苏蓝氏的弦杀术，轻易如何能破坏，无奈之下，他们只得匆匆张开一个防御结界，暂避一时。
在流转着灵光的防御罩上，他们才终于看清了盘丝阵的痕迹。蛛丝一般纤细的银线纵横交错地锢在界壁之上，力道之大，以至于勒出了一道道极深的凹痕。
缠绞之下，这种慌乱中展开的阵法，根本撑不了多久。只一会儿，那结界便分崩离析，灵流黯淡，周遭又陷入一片混蒙。
可从扑面而来的罡风，却能感受到，先前被阻挡了去路的丝线，以更加疯狂的速度向他们收绞而来。
江澄举起三毒，调动起所有剩下的灵力，下意识地护住要害，只一霎时，剑刃已经感受到了坚韧的银线缠绕的触感。
可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一切却忽然间戛然而止。
一息之后，耳边传来了丝线穿梭的嗖嗖声，只是这一次，却是收了回去。很快，所有的银丝悉数归位，铃声渐歇，盘丝阵静谧如初，恍若从未被触动一般。
“什么情况？”蓝景仪惊魂未定地放下了刚刚跳进自己怀里的仙子，任他甩了甩被抱乱了的毛。
虞苍鹭立马想到了自家的家主令，可转念又被自己否定。周遭不见一个人影不说，就算真有人来援，也该是将这迷雾幻象一并解了，怎么会独独破了盘丝阵呢？
江澄在一旁，一言不发，因为他眼中的景象，全然不同于虞苍鹭和蓝景仪所看到的。
方才那一刹那，他亲眼看见与之前一般的光点突然飞出，隔开在剑刃与丝线不足毫厘的空隙之间。那银线如若无物般穿过，光点便如同烟花一样炸裂开来，散落在了他们四周。
此刻，那些带着微弱光亮的浮尘轻飘飘地围绕在他们身侧，江澄稍稍动弹，那些微尘便随之改变方向，如同一个轻薄的蚕茧，将他们包裹在内。
朦胧之中，那光点从自己乾坤袋中飞出的轨迹是那样清晰，以至于他再也不能忽视那枚明显异样的玉石。
江澄放下三毒，伸进乾坤袋，取出了还在嗡鸣震颤的玉石，一如往常的触手生凉，布料上还未散去的热度却提醒着它是怎样的火热。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而这时，虞苍鹭却恰好看了过来：“阿澄，这是你刚刚那个法宝？这是它的手笔？”
“大约是，”江澄推测道，“估计是隐没了咱们的气息，这才躲过了盘丝阵。”
虞苍鹭闻言，若有所思：“哦？既能破除幻象，又能隐蔽气息，这样的玉器……莫非是沙魄？”
“前辈，沙魄是什么？”蓝景仪好奇道。
虞苍鹭捋了捋胡子，道：“我也只是听闻。据说是陇西一带的特产，集蜃妖妖丹，天山雪莲还有昆仑之玉方可炼成。可以清心静气、破妄隐息，长久佩戴还能温养经脉，属实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啊。”
“阿澄，”虞苍鹭转头对江澄道，“回去后你可得好好谢谢赠你此物的友人呐。这次真是救了命了。”
江澄还有些恍惚，握紧了手中玉石，清沁之感顺着掌纹蔓延全身，道：“舅舅说的是。”某人如此能干，是得好好感谢一番。
他随即将玉石置于地上，拔出三毒：沙魄？那就来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想着，便往剑尖灌注灵力，在玉石上一点，灵流如风沙席卷，不消多时便吹散了满眼的浓雾，露出此地的真容来。
雕梁画栋，高穹深顶，半空中，一颗夜明珠悬浮转动，连接着一串串符文，延伸到四周的檐梁墙壁，隐没在木质的纹理之中。
“那就是护山大阵的中枢。”虞苍鹭道。
这夜明珠，乃是眉山虞氏立派之时，夜郎国的上贡之物。虞氏先祖发现其对灵力的吸收和承载能力上佳，便将其作为护山大阵的维系点，经历代家主的灵力滋养、改善精进，方有如今这般强悍的护山大阵。
毕竟是虞氏多年心血，毁之可惜，他们并未去简单粗暴地动那夜明珠，而是从符文入手，在尽力保持其稳定的同时，切断或让灵力的输送方向改道，让整个阵法暂时失去效用。这样虽说麻烦一些，但日后局面稳定之时，再想恢复却会容易很多。
虞苍鹭虽还未正式继任家主，关于护山大阵的阵法符文却也已学了个八九不离十，加之江澄和蓝景仪从旁协助，没耗费多少功夫，就完成了这项堪称繁复的工作。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整个阵法被彻底改写，这护山大阵于此地扎根多年，早已与山川草木灵脉相融，骤然被改，引得整个山体都“抖了一抖”。说是抖了一抖，可因为这只是灵力流转的不适应，因而非修仙之人是丝毫也感受不到的，更不会引起类似地动那样的破坏。
而这阵紊乱，则引起了眉山上所有的修士，尤其是靠近阵法中枢的修士造成了强烈的耳鸣。
音浪渐歇，周边一层无形的屏障慢慢散去。
先前一直处在阵内，习惯了不觉得，此时破了阵，众人才感到通体轻快，想来是这护山大阵强大的灵力和处处埋伏的杀机一下子被撤去了的缘故。
金凌他们还在半道上提速行进，却突然一阵耳鸣目眩，回过神来已再感受不到半分灵力压制，面面相觑。
还是叶青云最先看出了门道:“是护山大阵被人破解了。”
闻言，方才还紧绷着的众人瞬间松了口气:“太好了。虞氏的护山大阵太可怕了，差一点就要死在这儿了。”
困阵和幻阵一解开，便有人指出:“看，那边是下山的路！”护山大阵已被破解，他们也可以放心大胆的下山了。
几个金家的门生竟破天荒地先转头征询了一下金凌的意见:“宗主，现在……”
金凌看了看山上那据说是阵法中枢的方向，道:“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先和其他人一起下山去安全些的地方吧。找到中枢的，一定是舅舅他们，我去跟他们汇合。”
那几个门生还有点犹疑，扮作金氏门生的常念梓在金凌身边，悄声道:“宗主，没有领头的，大家心不安呐。”
金凌会意，随即道:“叶公子。”
叶青云:“弟子在。”
金凌:“便由你暂时代我行事，领大家下山避难。”
叶青云拱手道:“弟子领命。”
常念梓顺势向叶青云请命道:“在下请命，护宗主上山，望叶公子允准。”
叶青云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两眼，道:“准了。宗主便交予你了。务必护他周全。”
金凌刚想说不必要，叶青云便告辞下山了，一点转圜的余地也不给他留。
魏无羡的本意是想跟着下山的，可金凌要继续向上，他也不放心让他一个人。
“蓝湛……”
他刚开口，蓝忘机便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魏无羡瞬时朝他绽开一个默契的笑，然后走到金凌身边，拍了拍他的背:“走，我们陪你上山。”
金凌被他拍了一下，炸毛似的跳开了:“谁，谁要你陪！”
魏无羡耍宝惯了，脱口就答道:“那你陪我呗。我可是长辈，不许拒绝我！”
金凌“切”了一声，却也没再推拒。
这边这位的毛捋顺了，那边便听得蓝忘机清冷的声音道:“思追，为何不走？”
蓝思追向金凌的方向瞥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视线，道:“景仪兴许也在上边，我也跟着去看看好了。”
蓝忘机也不加阻拦，只道:“小心行事。”
蓝思追恭敬道:“是。”
鹿玖自然也想跟着常念梓一块儿走，却被金光义劝住：“鹿姑娘，这眉山的山路，我等都不熟，您一路上山，当认得路的，可能帮忙带路啊？”
鹿玖刚欲拒绝，却对上了常念梓让她安心下山的眼神，无奈只得答应，乖乖地上头前儿领着他们下山去了。
这边一行五人没走多远，就碰上了正在下山的江澄他们。
景仪和仙子最是激动，一人一狗看到蓝思追和金凌就激动地扑了过去，就差没当场泪奔。
“思追啊！我可算找到你们啦！”你们不知道我有多惨，一路上都没有人可以讲话，可憋死了。
当然，这后一句他只敢在心里想想，不敢真当着其他人的面诉苦。
仙子见到了久违的主人，更是喜不自胜，一个劲儿地在金凌腿边蹭来蹭去，尾巴摇得飞起。
差点当场泪奔的还有一个，那就是走在金凌旁边的魏无羡。
“蓝湛！”他几乎是一看到仙子的狗毛就大叫出声，整个人跳起来，被蓝忘机揽到了怀中。
金凌一面略带嫌弃地看着他，小声道:“这么久了，看到仙子怎么还这么怕。”一面却还是带着仙子往远了点走。
这山路狭窄，他离魏无羡远点，就必然离江澄更近了几步。
江澄扳过他的肩膀，阴沉着脸不动声色地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他有无受伤，确认没有大碍后，才道:“其他人呢，没跟你们在一起？”
江澄这一路人，没几个金家的，按理说应当是大多都跟金凌一路，为什么身边只剩了一个穿着金星雪浪袍的。
金凌不以为然:“我让他们先下山了。”
江澄皱眉道:“先下山了？他们……”金凌是金氏宗主，他们倒自在，竟丢下他逃命去了？！
常念梓觉出江澄像是要发火，连忙道:“宗主体恤，允手下门生带伤员先行避难。宽厚仁善，实为我等之楷模。”
金凌极少听到旁人这般夸赞自己，甚是欢欣，却也不想被人觉得自己翘尾巴，嘴边的弧度还没完全扬起就被他抿了回去。
他偷偷咽口口水，把笑意吞回肚子里，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道:“也没什么，我作为宗主，这也是应当做的。”
江澄淡淡地看了常念梓一眼，他们两个自从卫家分别之后就再没见过，故而眼下她换了一张新的假脸，江澄乍一看并没有认出来。只是，这种明显刻意的维护，不像是那个金家的人会说出来的话，又紧跟在金凌身边，也只能是她了。
虞苍鹭在一旁笑道:“阿凌如今也是个有担当的一宗之主了。你娘泉下有知，也当是很欣慰了。”
金凌摸了摸以站立姿势扑在自己怀里的仙子:“舅公过奖了。”
江澄就没那么温和了:“舅舅当心把他夸飘了。”
虞苍鹭笑而不语。
那边魏无羡紧挨着蓝忘机不敢去看那个毛茸茸的生物，看他们聊得也差不多了，心想着赶紧去到开阔一些的地方，好离这只热情过头的大狗远点，便轻轻扯了扯蓝忘机的衣角。
蓝忘机即刻领会了他的意思，道:“诸位，先下山吧。”
江澄看了看蓝忘机身边只露出一角侧脸的魏无羡，又看了看围着金凌撒欢儿的仙子，撇了撇嘴，道:“舅舅，走吧，不然马上天黑了就麻烦了。”
夕阳渐沉，天光昏黄，眼前的山路也愈发模糊不清起来，众人不敢耽误，脚步更快了几分。
只可惜天公作梗，竟淅淅沥沥地落起雨来。
很快，绵绵雨丝变成了豆大的雨滴，又渐渐成瓢泼之势，山路瞬时泥泞不堪，还积起了一个一个的泥水洼。
众人越是心急，就越容易失足滑倒，反而把速度拖慢了不少。
突然间，原本乖顺地跟在金凌身边的仙子，爪子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猛然开始狂吠，并撒开腿往左边跑，差点把猝不及防的金凌拽得摔了一跤，还是一旁的蓝思追搭了把手，扶住了他。
动物对周遭环境的变化最是敏感，更何况是灵犬，众人立时觉得大事不妙。
果然，远远传来一阵隐约的轰鸣声，仿佛千军万马奔来，势不可挡。
紧接着，一些仿佛木质开裂的声音也夹杂进来，狂风带来了泥土的气息，和断折的枝叶，脚下的地面开始轻微震颤。
“是山崩！”虞苍鹭最先反应过来，“大家快朝两边散开！”
远处山坡上，已经能看见泥水沙石裹挟在一起掀起的浪尖，气势汹汹朝这边涌来。
众人立马四散逃开，金凌跑出好几步，回头才发现，一向聪颖听话的仙子居然没有跟上来，反而是在原地狂乱吠叫，看上去倒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眼看泥石流越来越近，金凌也顾不得许多，就掉头回去拉仙子，可这一耽误，就错过了逃跑的最佳时机，任他反应再快也无可避了。
江澄向前腾跃一步，挥出紫电，正欲缠住金凌和仙子，将他们拉过来。旁边却一人不知怎么绊了一脚，正好撞在了江澄身上。紫电一抖，偏离了一寸，错了过去。
眼看金凌就要被泥石流卷走，常念梓正在此时冲了过去，右手一把抓住紫电往腕上绕了几圈，左手环上金凌，金凌则抱住仙子。
江澄也不管刚刚被撞那一下还没站稳了，反手一使劲，就将两人一狗拽了回来，自己也被带得形象全无地跌坐在地上。
泥流轰然而至，一些树木被连根拔起，卷入这大地的巨浪之中，枝丫求助般冒出一个尖儿，却也顷刻湮没在前赴后继的疯狂浪潮中。
金凌愣愣地看着翻滚的泥流，还有许多泥点子飞溅到他的脸上还有仙子的狗毛上，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死里逃生。
这次山崩，声势浩大，不过几息之间，其所经过的地方便被削凹进去一块，沉积下来的石块草木凌乱地铺在它经过的轨道上，看上去分外荒凉。
“金凌，你没事吧！”
魏无羡方才因为仙子吠叫不止，不敢靠近，没能出手相助，此时仙子蔫蔫地耷拉着脑袋，没啥存在感他才敢硬着头皮跑过来。
“没，没事。”金凌恍惚道。
蓝思追和蓝景仪也围过来，三个小朋友聚在一起，气氛也多了几分大难不死的激动和雀跃。
江澄斜眼瞟他没有大碍，这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默默走过去把仙子牵走了。
“仙子，今天不乖。两个月没有零嘴了。”
“嗷呜~”
所有人都在关心金凌和江澄的伤势，没有人注意到那个不起眼的金家修士。
常念梓盯着方才泥浆土石流经之地，越想越觉得蹊跷。仙子向来乖顺，就算受到惊吓，也不该表现如此异常。如果说，是有看不见的东西拦着它呢？
意外发生时，最了解这一类东西的夷陵老祖却因为怕狗别说靠近查探，看一眼都困难，根本没办法发现任何异常。而现在，泥石流冲毁了大多痕迹，就算真有什么也无从查起了。
天灾，多么好的掩盖人祸的借口啊。
“你怀疑是人为？”终于成功下山后，常念梓避开人将自己的猜测告知了江澄。
常念梓道：“今天的桩桩件件实在太过巧合，不得不叫人多心。”
江澄心下骇然，若真是有人幕后操纵，此人不仅神不知鬼不觉的在虞氏层层严管的护山大阵上动了手脚，还利用了仙子，既引金凌入套，又同时在魏无羡面前瞒天过海，城府颇深，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一想到金凌在这么个虎狼窝里呆着，江澄就不由急火攻心：“你在金家这几个月，回回都报一切正常，眼下居然有人敢在虞氏我外祖的地界堂而皇之地对金凌下手了，你不觉得你该解释一下吗？”
常念梓自知此事的确也有她的疏忽：“属下办事不力，愿受宗主责罚。”
“哼，责罚？”江澄冷笑道，“我多大的气性啊，哪儿敢责罚我的救命恩人呢？”
常念梓迷茫道：“宗主这是何意？”
“这个，”江澄将那枚沙魄取了出来，拿给她看，“解释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常棣第九 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