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常棣第九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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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草荣，新燕归，风裁岸柳又一年。
春光明媚，江澄将手中巴掌大的信笺纂成一团，紫电之上灵流闪现，再张开手时，已成了纷纷扬扬的碎纸屑。
他看向一旁站着的凌若谷，问：“她可有什么别的话吗？”
凌若谷回道：“没有。”
“知道了，”江澄手指捻起几片碎屑，道，“下去吧。”
凌若谷退下之后，江澄仍在对着那一撮碎屑飞灰出神，其实上面的内容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单纯的例行汇报，金凌是否安好，有无人员可疑之类的。
唯一的问题，也许就是，太过例行公事了。
常念梓跟他告白之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该办的事规规矩矩、事无巨细，就连这定期的书信联络，也是工笔描摹一般的规整，不带一丝情感色彩。
这是正常人表白被拒绝后的表现吗？
说是自己不要她的喜欢便将忠心拿去，她还真是这样做的，恪守上封和下属的关系界限，再无僭越。
江澄越想越闹不明白了。他也没正经谈过对象，身边谈过对象的，他爹娘？太拧巴；魏无羡？太腻歪；至于阿姐……
当年在琅邪，金子轩那个不长眼睛的对阿姐出言不逊后，阿姐都伤心成什么样子了，后来自己和魏无羡费了多大功夫才将将把她哄好。
哪儿有常念梓这样的，告个白跟喝水似的，完了就完了。她真的喜欢自己吗？果然还是在耍我吧！
江澄看了看桌上洒落的灰屑，闭着眼睛，振袖一挥便将桌面清理干净了，眼不见为净。
自己也是，老想着这些事儿干嘛，现下最紧要的是金凌的事，还是别为无关之事浪费心神了。
根据常念梓这些天的来报，金家内部的人估计也正在躲风头，这期间没什么异常的动作，倒是风平浪静了一阵子。
金家内不服者众，到底哪些是有贼心没贼胆、哪些是敢伸手的，在他们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之前，还真不好查。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诱他们露出马脚呢？
江澄苦思冥想之时，却恍然间觉得眼前一阵地转天旋。初时，他还以为是自己头晕，抬眼却发现笔架上悬着的羊毫笔也在打着旋儿地晃动，砚台里盛的墨汁也泛起了细细的涟漪。
是地动！
江澄立马起身奔出屋外，朝外面几个还没反应过来的门生大喊：“快！让所有人都从室内出来，到空旷处去！”
几人立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四散开去通知所有人往旷地上疏散，众人反应也不慢，几乎不等人安排就自发地跑到了室外。
不一会儿，大部分的人就集中到了校场之上，还有些人干脆御剑升到了半空避难。大约半盏茶的功夫，这大地的震动才渐渐平息下来。
江澄御剑在莲花坞巡视一圈儿，确认了房屋没有太大的损毁情况，也无人员伤亡后，才来到校场，安抚一下自家门生客卿躁动不安的情绪，又派了人去检查莲花坞内各屋舍的砖瓦有无开裂、松动，另一边又遣人去查看云梦境内的普通人有无受灾。
“凌若谷，”江澄把凌若谷叫到身边，道，“去联络一下各地的瞭望台，查查这地动到底源头在哪。”
云梦并非易发地动之所，此次虽说震感较为明显，可也没有太大的威力，估计是别的什么地方波及到了这边。
可当凌若谷查探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消息却令江澄大惊失色。
“宗，宗主，瞭望台回报，地动的源头，是眉山一带。”
……
次日凌晨，眉山脚下。
云梦只是略微受到波及，并无大碍，没费什么功夫便安定下来。把族内事务略做安排，江澄便召集了百余人连夜赶了过来。
只见原先的青郁葱茏如今却是一片狼藉。山麓地带林立的屋舍村庄，也或在地动中倒塌，或是被崩塌的山体给摧毁。一些衣衫褴褛的人发了疯似的挖掘着厚积的土石，一些老弱妇孺或站或坐或跪在地上绝望恸哭。哀鸿遍野，实在叫人目不忍视、耳不忍闻。
废墟之中还能见到当地的官兵连同一些着虞氏校服的门生一起帮忙搜寻生还者、安置灾民，陆陆续续还有一些别家的修士加入进来。
江澄找到虞氏门生中一个主事的，简单询问了下情况，得知如今主持赈灾事宜的是自己的堂舅虞苍鹭，现下正在山上仙府中。
他于是只先留下十几人帮手，免得乱了条理，其他人还是先跟着他上山等候统一调度。
山腰一处缓坡如今被设置成了暂时的避难所，零零散散地扎着几个简单的帐篷，用来安置伤员并给各家修士留作小憩之处。
江澄一眼便找出了正忙得团团转的虞氏的大公子，他母亲虞紫鸢的堂兄——虞苍鹭。
虞紫鸢本是虞氏嫡系独女，因此自她出嫁后，虞氏的继承人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自小养在他外祖膝下的既是远房旁支，如今也是他外祖义子的虞苍鹭。
这么些年，他威信也立下了摆在这儿，故而这次遭灾在人手遣派上也没遇到什么障碍，总算是有件顺意的事儿。
虞苍鹭见了他很是欣喜:“阿澄啊，你来了。”
“舅舅。”江澄拜道，“情况如何？”
虞苍鹭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不太好。你一路上该也看见了，这次的地动来势汹汹，再加上，巴蜀多山，引发了山崩，又是个遭不住的，山上山下都受灾严重，还不知道邻近的地方灾情如何。”
不仅如此，眉山还临近成都天府，若是地动危及了那边的江堰，那后果，简直不敢想象。可现在，虞氏自家尚且忙得团团转，哪儿还有心力去顾及别处的灾情，也只能干着急，希望别的地儿情形能够稍微好些。
江澄也知道他如今难处，道：“舅舅辛苦了，若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交代外甥。我此次也带了不少人马过来，多少可以分担一些。”
虞苍鹭没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对了，”江澄问道，“外祖呢？可还安好？”
虞苍鹭点点头：“你放心，父亲只受了些皮外伤，没有大碍，就是……唉，毕竟上了年纪，出了这事儿，一下子急火攻心，病了，医师说要好生静养，少动忧思。”
“你先去看看你外祖吧，”虞苍鹭道，“也帮着劝劝老爷子，他总是坐不住。”
江澄点点头：“好。”
他将凌若谷引见给虞苍鹭：“这是我家客卿，凌虚凌若谷，有什么事可以先跟他交代，那我先去看望外祖。”
虞苍鹭也召来一名家仆，让他引着江澄去他外祖休养的帐篷里探望：“去吧。”
江澄拜别虞苍鹭，转身向凌若谷道：“交给你了，我一会儿来和你们会合。”
江澄随那家仆来到一座帐篷前，其他帐子里都挤挤攘攘地塞满了人，还不停有人进进出出，只有这个帐篷十分静谧，不受打扰。
一进去，便看见舅母白氏正在劝老爷子喝药。
老爷子相当固执：“哎呀，我说了我很好，你不用在这儿伺候我，外面乱成这样，你不去帮忙，倒在这里躲懒，我要不是躺在这儿啊，早拿拐棍儿给你撵出去了！”
虞家老爷子，除了面对已故的夫人，对谁那都是这么个炮仗脾气，白氏早就习惯了，安如泰山，面不改色地继续给他喂药。
老爷子那是宁死不从，他把碗尽力往外推，一抬头，就瞧见站在帐篷门口，插不上话的江澄。
“哎呀，阿澄，你来了！”
江澄规规矩矩地打了招呼：“外祖，舅母。”
都说隔辈儿亲，老爷子看见外孙那是一千个一万个高兴，嘴都咧开到耳朵根了。
白氏冲他微微颔首，也笑道：“阿澄啊，许久不见了。”
江澄帮着劝道：“外祖，您就喝了吧。且不说别的，您是虞氏的宗主，是大家的主心骨，您若迟迟不能好起来，这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事麻烦更多。”
白氏冲江澄笑了笑，又对老爷子道：“您听见了吧。这可是您亲外孙发话了，公爹，您就好好喝药吧。”
“你们！真是……唉呀！”老爷子眼神在江澄和白氏之间来回摆了两遭，还是认了命，“得得得，碗给我，我自个儿喝！”
满意地看着老爷子把那碗一个时辰都没能喝完的药一口干了，白氏接过空碗，拍了拍江澄的肩：“多亏你了啊，阿澄。你在这儿陪陪父亲，我先走了。”
她又转头对老爷子道：“媳妇告辞，还望父亲好好静养。”
老爷子对着白氏的背影咬牙切齿地做了半天鬼脸，才气哼哼地躺回榻上。
“外祖，”江澄帮他掖了掖被角，道，“舅母也是为了您好。您身上有恙，大家都忧心。”
老爷子撇了撇嘴：“我知道，就是……唉，我这一把老骨头了，本来就帮不上多大忙，还得连累你们给我忙前忙后的。现在这情况多严峻啊，你说说，你舅舅舅母，还单独给我辟了个帐子出来。这不是浪费，胡闹吗？”
江澄安慰他：“外祖，您不要过于担心了。眉山的事肯定已经传遍了，不止是孙儿，还会有其他家族的人来帮忙的。物资、人手都会有的，绝不会叫任何一个伤患无人照拂的。更何况，您若真和其他人共用一个帐子，所有人可就都知道虞氏的家主卧床不起了。”
虞家老爷子也是个好面子的，而且要让旁人知道了虞氏家主都倒下了，还不知道又要怎么个杞人忧天法了。
老爷子幽怨地瞟了江澄一眼，道：“一个比一个嘴厉害，说不过你们。行了，你看也看过了，我没什么事，你快上外边去给他们帮忙去，别在我这儿耗着。”
江澄刚欲起身告辞，外边就又有一人掀起帐帘进来，那人像是紧张的很，一进门，人都没看清就先躬身拜道：“见过曾祖。”
待抬起头来，才吓了一跳，不仅因为多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还因为江澄那骇人的脸色。
“金凌，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金凌虽惊愕了一瞬，还是很快找回了底气，回嘴道：“我，我怎么不能来了？我是兰陵金氏的宗主，也是眉山虞氏的姻亲，舅舅你能来，我有什么不能来的。”
“你多大？”江澄伸手想去揪他耳朵，被他躲过去，“你个小兔崽子往这儿凑，命怎么丢的都不知道。”
金凌不服道：“我已经十七岁了，不是小孩儿了！”
老爷子在旁边慢悠悠地清了清嗓子：“别吵吵了，谁刚刚还要我静养来着？”
江澄吃了一记老爷子的白眼，站在一旁不说话了，眼睛却还是瞪着金凌。
老爷子极热情地招呼金凌到自己床边坐下，拉着他的手，道：“上次见你，还是你小时候你舅舅抱你来的，一转眼都十几年了，我们阿凌也长大了。”
金凌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兰陵和云梦活动，江澄事务繁忙，也极少得空能带他到眉山走动。偶尔清谈夜猎中遇上，也只不过是匆匆寒暄几句，几乎不曾这样坐下来好好聊聊。因此面对虞家老爷子的亲昵，金凌竟一时之间有些局促，无从接话。
在脑子里搜寻了下词句，金凌才道：“晚辈疏忽，日后定当多找机会探望曾祖。”
闻言，江澄倒是在一旁松了口气，金凌和虞氏的亲缘关系还是远了些，素日里也甚少往来，他也担心金凌会没话讲而尴尬，现在一看，这小子倒是会说话了不少。
老爷子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有这份心就好了。你们自己的事也都忙，尤其金家那么大个烂摊子扔给你，也是苦了你了。其他的都是虚的，像这，危难关头，你们都这么火急火燎地跑过来要帮忙，这情谊才是真的。”
老爷子又道：“你不必听信你舅公的危言耸听，我身体还好得很。既然来了，就早点去外边帮忙去。”
老爷子又瞥了一眼江澄：“你舅舅的话也不必全听，十七岁了，是得自己干出点什么事儿来。”
江澄一听老爷子还搁这儿怂恿金凌，有些急了：“外祖……”
“好了，”老爷子冲他一摆手，又对金凌道，“阿凌，一会儿在外边，你就跟紧你舅舅，有什么事还能有个照应。”
这回换金凌不大乐意了：“其实我自己也能……”
“就这么定了，你就当让曾祖这个老人家宽宽心，怎么样？”老爷子的语气里是不容置喙的肯定，金凌也就不好再驳他老人家的面子了，勉强应下。
老爷子道：“你先去吧，我跟你舅舅再说两句话。”
再呆下去，金凌也没得可聊的了，这亲疏关系，想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金凌也就起身告辞。就是临走时仍是挨了江澄一发眼刀。
“你还瞪，再瞪也在他背上瞪不出个窟窿来。”老爷子佯装着生气揶揄他。
江澄看向自家外祖，无奈道：“外祖，这里有多危险您也是明白的，怎么反而还鼓动他？”
老爷子道：“阿凌也十七了，你也不能一直让他游手好闲下去啊。”
江澄不同意：“金凌他要是想要功名，夜猎场上有的是机会，干嘛非往这灾区跑。”
老爷子也严肃起来：“阿澄啊，阿凌在金家的处境，你比我清楚。越是危险的事，他就越得身先士卒，不然，哪个服他？我知道你担忧他的安危，可你也护不住他一辈子。”
江澄沉默片刻，道：“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护他一天。”
“你呀你，”老爷子指着他直叹气，“倔脾气还护犊子，跟你娘一个模样！”
江澄不置可否，老爷子道：“咱们祖孙俩啊，看来是谁也说服不了谁了。罢了罢了，你先去帮忙吧。人来都来了，你多看着点就是了。”
“孙儿告退，要是得空再来看您，外祖您好生休养。”
老爷子挥了挥手：“你还是少来我跟前儿气我，快走快走。”
待江澄走后，老爷子才深深地叹一口气：“唉，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人治得了你这脾气。”
虞苍鹭跟老爷子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调派人手去不同区域抢险时，将金凌和江澄分在了一起。
江澄一边跟着人一起搜寻生还者以及清理废墟，一边眼神还不住地在那一水儿的金星雪浪袍中扫。
按理说，金凌来这儿了，常念梓那家伙，应该也在吧。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常棣第九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