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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柏舟第八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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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廪实颤抖着道:“你,你就不怕我让人把你手下的人全都杀个干净吗?”
常念梓却是一派从容:“我说了,我是来打仗的。战场上哪有不死人的?你若非要逼我将你看作敌人,那我也就无所谓为了取敌将首级,做出一些牺牲了。”
看着说不出一句囫囵话的段廪实,常念梓道:“叫他们放下兵器。”
段廪实声音中带着抖,大声呵斥道:“放肆,还不把兵器都放下!”段家的人犹豫着不敢收回,直到段秉节又重复了一次父亲的话,他们才不情不愿的收回了武器。
常念梓刀刃横在他脖颈上,推着他往前走:“送我们出去。”
“段秉节,”常念梓斜瞟他一眼,态度比对他父亲和缓不少,“把江家的人和金凌带出来。”
段秉节点点头,立马跑去办了。段廪实一开始没打算和江氏交恶,所以他吩咐下去的还真是好生招待着江澄的随行之人,故而段秉节要把人带出来,也没什么难度。
常念梓没往大门走,而是从段家的后门离开,一出去便用刀柄打晕了段廪实给他丢回了门内。段家群龙无首,也难以再追着他们不放了。
后门不远处,阿展正静静地等着他们,他眼圈微青,脸色也有些苍白,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偷溜出去送信求援去了。。昨夜一看到信号烟花,常念梓便嘱咐他去求援,越多越好,由她来拖延时间。段廪实能不知不觉来个围城之术,她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抛开寨主和下属的关系,阿展此番奔波劳顿带回来的援兵,确实是常念梓他们的及时雨。她作揖行礼:“多谢,你来的很及时,辛苦了。”
阿展忙制止她:“寨主吩咐,应当的,万万不可如此。”
“其他人呢?”常念梓起来之后,阿展问道。
常念梓叹了口气,无奈道:“都带出来,目标太大了,容易被发现,再被围堵一次,便没有这般幸运了。他们也的确折腾不起了,在段家休养几天也好。”
她看向一旁一脸局促的段秉节:“荼蘼寨的人,还要拜托你了。”
段秉节现在才想明白自己捅出来多大的篓子,正想将功赎罪,立马拍胸脯保证:“放心,我必不叫人为难他们。”
“阿展,接下来还得靠你,”常念梓道,“你一会儿跟他回去,照应着里边的人,慢慢地将人秘密转移出去。再不可泄露行踪了。”
阿展点点头:“属下明白。”
“去吧。”
阿展跟着段秉节回了段宅,常念梓则去找了来助威的各寨子的寨主,一来感谢他们不辞辛苦赶来,二来安排他们回程事宜,免得被段家的人追踪。
江澄也是这时才感受到常念梓在这里的人脉到底有多么庞大。
阿展请来的这些寨子都不算大,每个寨子带来的人最多的也不过百。可江澄在常念梓身边看着,少说拜访了二三十个寨主,大大小小加起来,人数不可小觑。
全部安排完了,常念梓看着江澄,笑道:“南中多山,各地互不交通,这些人都是零零散散的占山为王。蛇坛便是仗着他们分散、各自为政,才打压了他们那么多年,但一旦整合起来,宗主也见到了,蛇坛根本不是对手。”
“你居然能号召起这么多人?”江澄疑道。
常念梓摸了摸头上银簪:“辟邪的声名还是有的。再加上段秉节和荼蘼寨都是无条件支持我的,追随我显然比依靠段廪实那个软脚虾要明智许多。”
“还有一事,”常念梓看了看身后的金凌,“宗主能否借一步说话。”
江澄颔首,向凌若谷示意让其他人呆在原地,自己则随她走开了几步。
避开了其他人,江澄问道:“你想说什么?”
常念梓道:“江宗主有没有觉得五毒教的行动,近来次次都有些针对小金宗主。”
江澄便又想起那只狼妖来,向她求证:“先前在沔阳,有只狼妖颇为怪异。是不是有他们的手笔?”
常念梓没想到江澄也知道那件事,有些惊讶,转念又一想,金凌在的地方,江澄在也不是什么奇事,便道:“不错。只不过五毒教惯来有袭击各家修士夺取灵气金丹,制药并伪装成妖兽袭击的事情。当时金小宗主又穿的是蓝家校服,我便没有多想。现在看来,很有可能他们早就知道了金小宗主的样貌,便是冲着他去的。”
金凌即位宗主以来,反对、不服的人不在少数,若说这些人里面有谁心生怨毒,勾结邪教想拉金凌下台,并非不可能。
江澄在心里找着可疑的对象,突然想起来当时吴怀悯跟他说的从罹寒的剑忆中得出的一点可疑、两点可信。
“你当时在何处,怎么连金凌穿的是蓝氏校服都知道?”
常念梓道:“我正在当场。我本是如往常一般,想办法破坏他们的企图,却没想到他们潜伏在那里,就等着我露出马脚来围剿我。不过倒也歪打正着顺了我的意就是了。”
江澄讶然,这样说来,那次狼妖莫名其妙突然倒下,是因为她?她在云梦边境险些丧命,是因为要救金凌?
“宗主?”常念梓看江澄陷入思绪中,唤他回神。
江澄正色道:“你继续说。”
常念梓道:“宗主大概也有此猜测了,这些事,跟金家脱不了干系。他们直接间接地对付您,也是因为您是小金宗主的靠山。这就都说得通了。”
“所以,”常念梓道,“我想请命,随身保护金小宗主,顺便,摸清金家的情况。”
“你真要去?”江澄道,“你刚在蛇坛卧底几年出来,若是想暗中保护金凌,又是许久不能现于人前了。”
知道上次的狼妖是常念梓的功劳之后,江澄对常念梓的态度便有些微妙的转变。本来只是单纯的合作结盟,现下却突然有一种欠了她一个人情的感觉。此时听到她请缨前去,便不大想让她承了这个任务。
常念梓不知道他这些心思,道:“嗯,只有我去。这件事,事关重大,交托给别人,想来宗主也不能放心吧。”
江澄想了想,也的确没有更合适的人选,这事情耽误不得,便点头答应了。
“走吧,总之要先回去,玉门关也得先回转一趟,商议一番。”江澄转身回到金凌他们所在的地方,准备回玉门。
一切都安排妥了,常念梓的思绪也一下子空置下来不少,看着江澄的背影,方才在段家时,他维护自己的几番话,便又在脑海中浮现。
自己的事,也算得是江家的事么。
飞散的孤蓬却有了落叶归根的去处,这真是,太大的奢望了。叫她如何不欢喜。
等回了中原,自己去了金凌身边,与他,怕是也不常得见了。明明之前也是这样,隐姓埋名,见不得人也见不得他,可不知为何,现在却突然贪心了起来。
风起,风住,耳边仿佛千万呢喃,又仿佛寂静无声。鬼使神差一般,她缓缓开了口,自己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她声音极轻,江澄初时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回头问她:“你方才说什么。”
常念梓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竟是以字唤了江澄一声。
僭越,不该这样,赶快想个借口。
可身体却不受她控制一般,她走近几步,一个字一个字,咬字极清楚地道:“江·晚·吟。”
本来叫人称字不算不敬,只是江澄骤然间不听她称自己宗主,却有种异样的感觉,找不出别的理由,便只能说:“我好歹是你的宗主。成何体统!礼数呢?全都忘了?”
常念梓笑起来:“没忘呢。”
“那你……”
“我心悦你。”
江澄剩下的说辞都堵在嘴边说不出来了,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应对,只能惊讶而又疑惑地看着她。
常念梓看他的表情便明白了,垂眸浅笑:“是我唐突了,宗主不必介意。”说着就从江澄身边走过去,准备回程。
正当她以为这次对话已经结束了的时候,江澄却突然道:“我不喜欢你。你趁早改了心思吧。少在这上面浪费精力、空耗年岁。”
常念梓脚步停住了,须臾片刻,才听到她的声音: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她转过头,笑着对他说:“宗主不要我的喜欢,把我的忠心拿去也好,左右都是一片赤诚之心。”而后匆匆离开了。
背对着江澄,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先前的云淡风轻却全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的羞赧。
怎么就,冲动了呢?
明明,没有十拿九稳把握的事自己从来不做的……
她羞着、恼着,然后,才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被拒绝了……
其实,早就料到了的。
也没什么,
吧。
……
江澄把金凌带回去后,对外只追究到假慧空这一层,五毒教的事则只字不提。尽管如此,世人看不透这内里曲折,五毒教的人还能不知道江家参与其中了吗?
不过,江家虽然暴露,一时半会儿也该不会有大患,否则那假慧空何至于弃了五毒教正在中原的分坛不用,一定要大老远跑回蛇坛,不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吗?只是也需韬光养晦、避避风头。
跟卫琼琚、鹿玖他们商量之后,江澄先把五毒教的事情撒手一阵子。虽说是顺理成章的决定,江澄却明显感觉到,商议出结果后,卫琼琚对他的态度有些不善。
倒也不怪她,江澄想着金家虽说有可能同五毒教有勾结,毕竟是四大世家之一,料他也不敢勾连过深,估计只是借助了些五毒教的人手邪法罢了。那暗中前往金家查探的事就更多是金家的私事,外面等着抓金凌错处的人可不少,因此江澄并不同意将常念梓此事告知旁人。
常念梓觉得有道理,五毒教既有称霸的野心,对四大世家的觊觎便不是一日两日,最近频频的大动作,很可能只是顺水推舟,金家的人不一定起了多大的作用,便同意了。
卫琼琚不知道江澄还要去查这些事,心里便觉得江家像个甩手掌柜似的,自然不悦。
“你这样安排,是不是不大妥当。”卫琼琚单独找上了常念梓提出不满。
常念梓也知道她不满的原因,却也不便解释,只道:“便宜之计罢了,日后我自有打算。”
“倒是你,”常念梓反问道,“来找我不单是来抱怨两句的吧。”
卫琼琚一脸“你怎么又知道了”的表情,叹了口气,点点头:“是,有别的事求你。”
“琼枝的事儿?”
能让卫琼琚坦言“求”这个字的,也只有她的两个弟弟妹妹了。
卫琼琚默认,看着她道:“你答应过会帮我的。”
常念梓盯着一点儿都不像求人的态度的卫琼琚看了一会儿,才道:“人在哪儿?”
……
今夜阴云蔽空,星和月都不见踪影。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坐在屋顶边边,也不知道在仰头看些什么。
玉门少雨,屋顶便不似江南建制一般做成高啄的檐牙,而是平平整整的。
每间屋子还专门开有天窗,供人上下。天气晴朗的时候,在屋顶上晾晒衣物、谷物什么的,是最合适不过了。
卫琼枝正兀自出神,身后天窗出,却传来了扶梯吱呀作响的声音。
她瞬间警觉起来,紧盯着从那儿冒出的人影,四周漆黑一片,她看不清楚,便出声询问:“谁?”
那人并不回答,反倒问起她来:“三更半夜的,在这儿发呆想什么呐?”
一听到声音,卫琼枝便认了出来,惊喜道:“柳青前辈!”
常念梓走到她身边坐下:“说说吧,郁闷什么呢?”
卫琼枝嘟起嘴,道:“你是来当我姐姐的说客的吧。”
“对,也不对,”常念梓道,“我主要是来当你的说客的。”
看着卫琼枝不明所以的眼神,常念梓道:“我只和你姐姐约定,把你的情绪安抚好。可没说过,要帮忙改善你对她的看法。”
“唔,这样啊,”卫琼枝依旧转头看向天边,“我真不明白,柳青前辈你到底有什么事儿非得跟她合作不可的。”
她突然凑近,一脸严肃地跟常念梓说:“柳青前辈,你可千万要注意,跟那种人合作,当心被算计。”
常念梓笑了笑,道:“我亦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不过是为了利益。你姐姐也是一样,有她想维护和追求的东西罢了。”
卫琼枝不大服气,嘟囔着:“为了利益,便可以不择手段,连亲生父亲也可以杀死吗?”
她这含在嘴里的一句话,却还是被常念梓听了个分明。她跟卫琼琚是单纯的利益结盟,因此对卫家这点儿扯不清的事,她既不清楚,也从没主动问过。因此听到这话,常念梓也是吃了一惊。
这等私事,再追问下去就不合适了,只是按她对卫琼琚的了解,她断不可能因为一时激愤杀人。能把她逼到弑父,恐怕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常念梓不好评说,便只道:“你须得记得一句话才好。世上之事,有时所见也并非真实。”
她摸了摸卫琼枝的头:“不要太钻牛角尖了。”
常念梓又与她坐在屋顶上谈了些有的没的,劝慰了她几句,总算是把她闷闷不乐的心情给扫除了一些。
营帐之中,卧在榻上,江澄却迟迟无法入眠。
他方才不放心,便暗中跟着金凌到金家的营帐处走了一圈。金家的门生虽然也激动自家宗主平安归来,但也没表现出来多大热情,怕是,客套多于真心。
金凌在自家待得还不如跟蓝家那几个小辈混在一起自在,这怎么能行。
虽说当务之急是解决掉金家内部图谋不轨之人,但怎样才能让金凌作为宗主真正服众,却也是大事一桩。
要不要,让常念梓在那边顺带提点他一二?可又总想起白天的事来,觉得不好再开口,还是顺其自然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把卫家的乱子帮着善了后,各仙家也就告辞回去。
一条溪流遇上了一块拦路石,或激流扬起,或绕道而行,总是要照常流淌下去的。只是那河道里,看似潺潺的水面下,却有暗漩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