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柏舟第八 2 ...
-
待常念梓赶到寨子大门上的哨岗时,段廪实已经气定神闲地等了好一会儿,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搬出来了一把太师椅,悠哉游哉的样子。
段廪实虽然从没有真正见过常念梓,但她与段柳眉眼处那几分相似,还是让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并不从椅子上起身,倨傲道:“柳青寨主,开门吧,你也不忍心让自己手下的人再在这里受苦吧。”
“哦?”常念梓冷笑一声,“十三年前您没想起接济我们来,如今我荼蘼寨众人早已习惯节衣缩食,受不起您的慷慨,还是请回吧。”
“诶,别这么说,你们如今又有何处可去呢”段廪实眯起眼,充满威胁意味。
常念梓额上泌出一层薄汗,据哨子所言,段家的人已经将荼蘼寨四周围得水泄不通,如今寨子里的人可称战力的多是伤患,又才经历一场苦战,元气大伤,剩下的便是老弱妇孺,根本逃不出去。老狐狸这是拿寨子在威胁我。
“对啊,父亲也是一片心意,你就去吧。”段秉节不知何时过来了这边出言劝道。
常念梓狠狠瞪他一眼,这个天真的傻子,永远搞不清状况!段秉节能这么容易带兵出来,恐怕少不了他父亲的默许,消息多半就是从他这里泄露出去的。自己早该想到的。
这老狐狸,故意把江澄他们往火坑里带,就是想拉一个强力的人下水,段廪实自己不敢明面上反抗五毒教,便想借刀杀人,好算计。
江澄也跟着她来了这瞭望台上,此时也走上前往下看看是什么情景。
老狐狸圆滑的很,看见江澄,便忙不迭站起来,恭恭敬敬拜道:“不知江宗主莅临我建宁,有失远迎,还望恕罪。此番正好,江宗主不妨一通前往我段家,也好让我聊尽地主之谊啊。”
江澄看常念梓的态度,也把这段廪实的动作猜了个七七八八,心中不喜,冷哼一声,不做理睬,只看向常念梓,等她的打算。
常念梓又能有什么别的打算,不过,能拖一时是一时:“劳烦段家主稍后,时辰太晚了,我荼蘼寨人民贫苦,身子都不大好,得多休息,烦请各位等上一晚,天明再议。”
她这是摆明了要晾着段廪实他们,一些人怕激怒对方,惹来祸端,她却道:“无妨。他既还在找理由,便是不想彻底撕破脸皮。他们现在把这里看死了,便知道我们翻不出多大风浪,更何况,他儿子还在这里,不会主动发难的。你们且去休息,养好精神。”
闹了这么一出,好好的庆功宴也没心思再开,众人收了残筵便各自回去休息了。
“你准备怎么办?”江澄问她。
常念梓亦是眉心深锁:“段家想要的,无非就是辟邪。先拖着,船到桥头自然直。”
……
虽说南中多山,建宁城却并非险阻崎岖之地,石砖黛瓦砌成商铺沿街对开,马队铃声不绝从茶马古道上源源不断地输送来异域奇珍,又用当地的茶叶带回滚滚银钱。
段氏的宅邸便座落于这座边陲之城的边缘,正在嵯峨的峭壁与平原之间的缓冲地带。玄色砖瓦依山蜿蜒,林立楼阁在山色中若隐若现。
当地的人富饶安逸惯了,一大早乍见段廪实带了大队人马,后边还跟着一群老弱伤兵,都是不明所以,看稀奇一般,目光一路追随着他们进了段宅的大门。
等他们全都进了段宅,立刻便有段氏门生上来,紧闭大门,还落了锁,生怕他们逃了。本来现在明明是段廪实占主导,偏要弄得一副心虚急不可耐的样子,实在令人齿冷。
段廪实吩咐人将荼蘼寨中的人全都带了下去,说是安置,实际上谁都清楚,这是把他们当人质软禁起来。
他本来也想把江澄他们也先请下去,江澄却只谢了他的好意让几个伤势较重的门生还有金凌跟着下去休养了,自己则丝毫没有要跟着离开的样子。
本来,常念梓是荼蘼寨寨主,他是江家家主,他们两人从名义上来说都是被段廪实请来的客人,没有只招待一方而避讳另一方的道理。
段廪实不敢对江澄怎么样,只得讪讪将二人都请去了堂前说话。
常念梓和江澄谁也没有和他寒暄的心情,都冷冷地不说话,段廪实只好自己开口,道:“柳寨主,我看你寨子里这些人多有伤残,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段家主把人都接到了建宁城这富庶之地,还能有什么难处?”常念梓同他讲话,却是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段秉节也坐在堂上,看着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颇为尴尬,轻咳一声想让常念梓软些态度,又朝父亲挤眉弄眼,让他不要同她计较,倒是忙乱的很。
也不知是不是收到了儿子的暗示,段廪实并没有在意她的礼数,而是道:“柳寨主何必客气,你我说来也是亲戚,按辈分你还得叫我一声二叔。有什么困难只管说就是。”
常念梓面上不露声色,手心却早已被攥出一片红痕:“不敢同段家主攀亲。”
“你这孩子,”那段廪实竟是面露悲戚,“你母亲去得早,让你受了这许多苦楚,二叔只是想弥补一二,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啊。”
常念梓终于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您想如何弥补,不妨直说。”
段廪实还在那儿假惺惺地掉眼泪:“孩子啊,须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拿着辟邪,少不得有他人眼红,你小小年纪,如何镇得住。不如交予段氏,也可保你平安呐。”
“不必了,”常念梓道,“阿妈说过,辟邪是用来保护他人的刀,若我这个辟邪之主还要寻求他人荫庇,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你又懂得什么守护之道,”段廪实劝道,“你母亲当年一把辟邪可护南中千万生民,你安居一寨之中,用其谋私利,可是要辜负你母亲的嘱托了。”
江澄算是听出来了,这段廪实是给了常念梓两条路,第一,交出辟邪,其他的便不再干涉;第二,跟她娘当年一般,成为段家的刀,供其驱使。的确是,
“厚颜无耻。”常念梓说出了他心中所想。
段廪实没想到她会说出这话,顿时脸色就不大好看,还往江澄这边看了两眼:“你,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有你这样同长辈说话的吗?”
常念梓终于是给了他一个眼神,却是极尽轻蔑:“你配吗?”
不等他有所反应,常念梓便继续道:“段家主,您的脸皮,真叫我大开眼界。你居然也有脸提我阿妈?一把辟邪护南中千万生民,那是我阿妈自立门户之后打出的名声。我倒想问问,我阿妈在段家的那几年,你们要她去做的,都是些什么勾当?”
段秉节当时只探听到她母亲曾在段家任人驱使,具体做了些什么,却无从知晓,怎么也不会是些光彩的事。
“而且,辟邪如今认我为主,要用它护着谁,那是我自己的事,别说只是一个寨子,便是我只为护一人,你也管不着。”
“反了,反了你的!给我住嘴!”段廪实被怼了一通,有些气急跳脚。
常念梓没打算住嘴,质问道:“我娘当时觉得荼蘼寨羸弱,五毒教日强,怕有朝一日抵挡不住。她当年,是豁出了脸面来向你求援的,你人在何处!”
段廪实心虚了,狡辩道:“山路崎岖难行,荼蘼寨如此隐蔽,我如何赶得及。”
“别逗我笑了,段宗主,”常念梓道,“当年你亲子被歹人掳走,建宁与云梦千里之遥,你只用了不到三日。我阿妈向你求援半月有余,为何从不见段家一兵一卒。”
段廪实硬撑着场子,道:“你母亲同建宁段氏决裂已久,凭什么她一声令下,我就得乖乖出兵。再者,我也不知道五毒教会奇袭荼蘼寨,柳寨主这般咄咄逼人,未免,蛮不讲理了些。”
常念梓丝毫不慌:“那倒的确不可强求。可为何,段家主要向五毒教泄露我母亲行踪,加害于她?”
“你,你休要信口雌黄!”
“信口雌黄?”常念梓道,“辟邪的原形,连我都是阿妈临死前才告知于我,五毒教的人如何得知?除了代代守护辟邪秘辛的段氏家主,我想不出还有别人。”
常念梓当年虽宝贝辟邪,但也从未担心过它会暴露,毕竟,圣物辟邪,原形竟只是一枚不起眼的银簪,任谁说,也不会有人信吧。可那年在神农架中,其中一人竟能认出还是簪形的辟邪,要说这其中没有串通,怎么可能。
“父亲,她说的,是真的吗?”段秉节只知道段家有愧于姑母一家,却不曾想过自己的父亲竟与五毒教有勾连,让他如何能接受?
“一派胡言!”段廪实拍案而起,“来人,给我把她拿下!你别忘了,荼蘼寨的人现在都在我手上,你若不从,就别怪我刀下无情。”
说话间便有侍卫带刀上前,想逼她将辟邪交出,却不想,一把长剑突然间横了过来,挥开了那些人的刀刃。
剑锋冷冽,却比不得屋内氛围,冷若寒霜。
“段宗主这是要强抢吗?”江澄三毒出鞘,挡在常念梓面前,不叫人靠近。
“江宗主见笑,”段廪实赔笑道,“只是,这是在下的家事,江宗主不要插手为好。”
“家事?”江澄对此嗤之以鼻,“她是你哪门子家人?难道就凭你三言两语?族谱何在,不妨一验?”
别说常念梓的名字,连段柳的名字都不曾被记入族谱,这可如何能查证?
段廪实理亏,仍道:“那辟邪总是我段家之物,我作为段家家主要收回,有何不妥?”
江澄也丝毫不让:“辟邪既然认主,那便归主人所有。若按段家主所言,我这紫电,也可由眉山虞氏随意收回了?”他说这话时,有意无意地往紫电灌注了些灵力,指环之上,些微电光流转,看上去却是极为瘆人。
段廪实明白这其中的威胁意味,此时却已是骑虎难下:“那便是江宗主同虞氏之间的私事了,我作为外人,自然也是插不得手的。江宗主又何苦来管这无关之事呢?”
江澄冷冷道:“谁说这是无关之事了?此人是我江氏门生,子弟名册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段宗主尽可去查。”
“既是我家的人,段家主觉得这事儿,我是管得是管不得。”江澄将三毒刺向地面,大理石的地板,竟是陷落下去,龟裂的纹路扩散了好大一圈。这已经是实打实的警告了。
段廪实明显退缩了,可还仗着在自家的地盘上,硬着头皮道:“江宗主此言,是笃定了要与我段家对立吗”
江澄觉得有些好笑,段廪实这是当了个南疆之首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他能被奉为南疆之首,凭的是段家百年积蓄下的声名,且不说段家近年来日渐式微,就是风光依旧,就凭他又能说服几人心甘情愿与四大世家之一交恶。他不禁冷笑一声:“那我倒是很好奇,段家主能调动几人?”
段廪实语塞,既放不出话来,也不能就此服软,定定地坐着,迎着江澄的目光咬牙死撑。
两边人谁也不敢出声,不敢动作,气氛僵持,连风都不能吹进分毫,落针可闻。
正此时,常念梓却轻笑一声:“我倒也好奇得很。”虽是在问段廪实,她的眼神却没有一刻离开过江澄的身上。
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她对上江澄的视线,绽开一抹浅笑,转头面对段廪实时,却已是面若寒霜。
常念梓不在意他的反应,继续道:“或者说,段家主想不想知道,我能调动多少人?”
段廪实眉头一皱,来不及反应,外边便有一家仆来报,附在耳边低语几句。江澄虽听不见,却真真切切看见段廪实脸色大变,死盯着常念梓。
他看向常念梓,却发现她毫不在意,像是早就在意料之中。常念梓冷冷道:“这只是打个招呼罢了,我还有多少人,又有多少此刻已经在段家四周了,段家主不妨猜猜看?”
“你……”段廪实惊疑之下,也是无话可说。
常念梓向他逼近几步,被他身边侍卫出剑拦下,常念梓左右一瞥,丝毫没有被威胁生命的感觉,反而让那两名侍卫咽了口唾沫。她看着段廪实的眼睛,几乎是狠狠地说道:“我和我阿妈不一样,我不是来建立什么世外桃源的,我是来打仗的。”她挑了挑眉:“我自认没有顶天立地的本事,只能靠结盟咯。我之所以还站在这里跟你费口舌,全是看在你儿子的面子上,你最好,不要尝试去挑战我的底线。”
段廪实愣了一愣,等回过神来,常念梓不知何时已化出了辟邪,拨开了架在面前的两柄剑,刀尖直指着他的喉咙。
“念梓!”段秉节看她这样,慌了神,出言阻拦。段家的人也纷纷亮出兵器对着常念梓。
她却只自顾自的说道:“段宗主不妨再猜猜,多久我能取你项上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