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兰阇第六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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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拿着簪子，在一张舆图上圈圈点点，目光跟着手从云梦划向西南方的南中。
正思索着，凌若谷来报：“宗主，有人求见。”
江澄把簪子收回乾坤袋中，问：“何人？”
凌若谷：“不知。”
江澄皱起了眉头，正想追问，就听凌若谷道：“只是，他手上拿着银叶。”
江澄下意识抚上搁着银叶的乾坤袋，道：“哦？传。”
来的是一个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的小童，他见了江澄也没什么表情，只从袖中取出一沓书册，呈递上去。
“我奉我家主人之命，前来交送文书。”
江澄不急着去看那卷册的内容，而是看着他，道：“你家主人是何人。”
那小僮道：“无可奉告。”
“呵，”江澄道，“你家主人倒是够有诚意的。”
“我只负责交送物品，其他的，一概不知。”
小僮朝着江澄作揖行礼，道：“我家主人说，时机到了，您自会知道。现在这些书目，对您已是足够。我的人物完成了，恕在下先行告退。”
江澄没拦他，随手翻开了他送来的册目，里面是一些蛊毒的症状及破解法，还有关于五毒教的其他情报。
这些情报的删节做的倒是极精妙，既能让江氏能对五毒教的手段有所防范，同时又未提供任何具体的消息能让他自行追查。
后来，那个小僮又隔三岔五地来过几回，提供一些专克蛊的灵药之类的东西，情报也是实时共享，倒让他惊觉，五毒教在中原的势力竟如此之杂，各地都能发现他们的痕迹，虽只是作些小妖，可汇集起来，却不可小觑。
与此同时，接触几次下来，对方的身份信息也不曾有半点透露，任他如何旁敲侧击竟是半点儿也问不出来。相比之下，自己这边的事，对方却一清二楚，难免让江澄心里暗恼。
这样试探来试探去，转眼三个多月过去了，秋水成冰，秋雨化雪，仲冬将至。
冬至这天，莲花坞收到了一封意料之外的信函。
“玉门关，卫家堡？”
江澄看着手中书函，挑眉问。
“是，”凌若谷答道，“今晨加急送来的。”
江澄展开封函，粗略读了一下，大致是写自西域远道来了几位高僧，此时暂住卫家堡，值此之机，想邀请各位世家仙首前去，清谈论法。
照说这卫家在仙门百家中那真是排不上号，若按平常，江澄也顶多看在他们还请了个什么高僧的份上，派上几个心腹前去，可这次却不大一样了。
因为那封信函的末尾，添了一方淡印。那印鉴之上的花纹走向，与自己手中作为信物的银叶竟如出一辙！
江澄捏着那枚银叶跟信纸上的印记反复对比，确认这个痕迹就是由这种叶子拓印上去的。江澄不解：这是在自剖身份？
之前那个传话人说过时机未到，如今这样一封信来，是情况有变，抑或是，这二者并非同出一系呢？
无论如何，看来，玉门关这一趟，自己是非亲自去走一遭不可了。
关山千重连朔漠，北风飙尘夹杂雪。
塞外的冬比起云梦狂野许多，寒风猎猎，在耳边呼啸，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都细密地生疼，不知是风刃抑或是砾石。苍茫天地一色白，长烟贯穹孤城立。
玉门气候干燥，常年作风沙，又临近边关，战事频仍，故而卫家的宅邸并不似多数仙家一般院落回廊，而是造成了类似坞壁的堡垒。
堡门前，一身形颀长的年轻女子正在主持迎客。这是卫家堡堡主卫戎的长女卫琼琚。
卫家堡女主人早逝，身后留下二女一子，卫戎身有旧疾，近些年更是愈发虚弱，几乎无法踏出这坞堡之外，而他的次子和幼女又年幼顽皮，难当大任，卫家堡的大小事务自然而然便落在了这位长女身上。
江澄之前来过玉门，对卫氏一族也有些了解，故而他见是卫琼琚在主持大局，并不意外。
虽说卫戎仍然在位，江澄面对卫琼琚仍是拿出了对待一宗之主的礼数：“卫姑娘。”
“许久未见，江宗主莅临寒舍，我卫家堡真是蓬荜生辉。里面请。”卫琼琚也是名不虚传，微笑相迎，礼数周全，叫人挑不出一点儿错来。
远在几里开外，坞堡内高高耸立的瞭望塔就已十分打眼，入堡之后，更显壮观。而那高耸入云的石塔前是一片旷地，想来是卫家的操练场了。
此时那操练场一旁的一棵枯柳之下，放着一个蒲团，似是有法阵相护，那枯枝上覆压着的厚厚的积雪硬是没落下来，留出这一方清净地。
蒲团之上盘腿合掌坐着一位中年僧人，几个年轻的沙弥垂手站在他身边，闭目诵经。
他们遗世忘我，其他人也知趣不去打扰，只和周围到来的其他家主攀谈。
要说这次卫家的面子也是够足的了，四大世家，除了蓝家只遣了几个后生前来，三家家主都到齐了。
“金凌。”江澄看到那一团金星雪浪簇拥着过来，出口喊道。
金凌虽已是一宗之主，还是打心底里怵江澄，尤其是上次偷偷跟着蓝思追他们出去夜猎被抓包之后，更加心虚。因此，一听到江澄的声音，金凌吓得一激灵，怏怏地走过去，还以为舅舅不定又想怎么教训自己了。
谁知江澄只道:“你的拜贴，拿给我看看。”
“什么？为什么？”金凌懵了，不太明白舅舅这是想干什么。
江澄:“让你给你就给，哪儿那么多为什么。”
“哦。”金凌伸手进乾坤袖中探了一探，摸出那张邀请函，递给江澄。
江澄打开来一瞧，果然末尾也有那么一片叶子的印记。
看来，印上这枚叶子的人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想靠这个方法广撒网，把自己给诈出来，哼，哪儿有那么容易。
“收好，”江澄把函纸还给金凌，嘱咐道，“这是你继位宗主以来参加的第一次清谈会，谨言慎行，别尽想着出头。好好看着别人，说话做事过点脑子。”
见金凌一脸的不耐烦，江澄有些火起，提高了些音量道:“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金凌道，尾音拖得老长。
“真是的，夜猎的时候又要我一定争个头功回来。清谈又要我不要出头。什么意思嘛！”
金凌这话是小声腹诽不假，可他还是轻看了江澄的耳力。
“你说什么？”
“江宗主，金宗主，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江澄正待发作，蓝思追却不知何时走到这边同他们问候，让他收了势。
蓝曦臣前段时日又闭了关，蓝启仁又恰好外出，故而蓝氏此次便指了蓝思追带队，领着一帮小辈前来出席。
江澄一看到他，便又想起上回金凌不惜穿蓝氏校服也要躲着自己的事来。虽说知道他们当时不过是在转移矛盾才说主意是自己出的，江澄还是下意识地认为，就是这几个姓蓝的小子把金凌给带坏的。故而说话也没带好气。
“你们倒是关系好得很，蓝氏果然高风亮节，义薄云天啊。”
“舅舅!”金凌觉出这话语气不对，下意识出口阻拦。
蓝思追又怎会听不出这话中讽刺意味，一边拦住想回嘴的蓝景仪，一边保持着微笑，道:“蒙江宗主谬赞了。”
江澄睨了一眼满脸着急的金凌，神色愈发不善，憋了半天，还是没有再说什么重话，只道:“老实听话，少言多思，别一天到晚地瞎跑给我添乱。还有，记住你到底是哪家的宗主。”
金凌不服气，本来还想再回上两句，却被一旁蓝景仪的一声惊叫给吸引了注意力。
“鹿前辈!”
“？”蓝思追和金凌循声看去，看到景仪毫无姿态可言地朝着一个携了两个小僮的青衣女子飞奔而去，也不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家规了，就抓着人家的手，很是亲昵的样子。
“啊呀，这不是小景仪吗？”那女子倒毫不介意他这般亲近举止，还笑着拍了拍他的头，“几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
“景仪，这位是？”蓝思追带着金凌过来问道。
“哦，对。思追你没见过呢。”蓝景仪一脸兴奋地道，“我介绍一下，这位是青崖斋的斋主，鹿染尘前辈。”
“见过青崖居士。”蓝思追和金凌二人异口同声道。这个青崖斋他们还是有所耳闻的，据说是青崖山一带许多妖修的聚集地。不过青崖斋自几年前开门立派以来就一直避世，只在山下开了一间药铺卖卖山上的灵草药材什么的，青崖斋的斋主更是极少露面，不知今日是哪阵风把她给吹来了。
“蓝公子，金宗主。”鹿玖回礼颔首道。
“会稽离姑苏那么远，你是怎么和居士认识的？”金凌好奇道。
蓝景仪得意道：“泽芜君带我认识的。”
“景仪你何时跟宗主一起结识了鹿前辈？”蓝思追想来想去，觉得记忆里没这一段儿，遂问道。
“你忘了，你小时候，含光君不是有的时候会带你一道去除些小邪祟吗？”蓝景仪无奈提醒道。
蓝思追明了：“是那期间啊，难怪我没有印象。”
“没错，”提起这茬，蓝景仪倒生出几分怨气来，“你这家伙一走，泽芜君看我在云深不知处实在闲得无聊，正好青崖山有事相求，便带我同去咯。真是的，我也想和含光君一起出门夜猎啊！”
蓝思追尴尬笑笑，金凌却在旁边不屑一顾道：“我看不是担心你闲得无聊，是怕你把蓝老先生气死才把你带出来的吧。”
“你！”蓝景仪气得够呛，差点忘了这是清谈会场，是别人家的地盘就要跟金凌两人对骂起来。
“呵呵，小景仪，你朋友真有趣。”鹿玖听着几个小辈斗嘴，憋了一会，实在憋不住了，笑了起来。不过这笑里没有半分嘲讽的意思，因此听了并不叫人不快。反而让拌嘴的两人脸上都飞起了一层薄红。
江澄也看到了这边，青崖居士的名号他也听说过，一人之力将青崖山一带零散分布的众多妖修统一了起来，不仅再没作祟，还井井有条，风评也日渐好了起来。这等人物，能结交自然是好，可是，他不是金凌一般的小辈，他要考虑的事，要多得多。比如......
外界盛传，青崖斋一直受姑苏蓝氏庇荫。
他本来是不想管那边了，可是眼角余光扫到一样东西，却让他眼神牢牢锁在了那个碧眼青衣的女子身上。
她的脖颈处，悬着一枚吊坠，是银叶的样式。
江澄下意识就想上前去问，可那昭示时刻的号角声制住了他的脚步。
不对，那印了叶纹的拜帖分明是卫家发下来的，怎么可能一下子又变成了青崖斋的人。而且，倘若这两者之间有联系，自己贸然上去，岂不正好暴露身份。要三思啊......
江澄于是还是立在原地，静静地听那号角余音，响遏行云。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双碧色的眼睛好像在自己身上多停了几秒。
威武之声渐渐飘远，一个跟金凌一般大小的少年推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中年男人来到众人面前，两人衣上都绣了卫家的家徽振翅鸿雁，想来应是这卫家堡的主人卫戎和他的幼子卫鸿了。
卫戎虽面带病色，仍掩不住沙场中磨砺的锐利之气，一身广袖长袍，却并不让人觉得半分和缓，正似一柄入鞘之剑，即使不露锋芒，仍能叫人慑于其寒光。
至于卫鸿，和他父亲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太过稚嫩，即使一身胡服短装，也难叫人把他和战场联系在一起。
卫戎清了清嗓子，豪爽笑道：“今日得邀诸君在此，是卫某之幸，多谢诸位给我这个面子。想必各位已经知道了，此次邀各位前来，是请你们与我们远道而来的慧空大师论一论道。”
众人向着那棵枯柳望去，见那僧人不知何时已结束了诵经，睁眼起身，合掌带笑，看着他们：“贫僧慧空，今日见笑于大方之家了。”
“客气客气。”“大师过谦，过谦。”众人客气谦让一番，复听得一个女声：“既如此，便请各位移步聚英堂吧。”
卫琼琚闭了堡门，此时也朝这边走来，见寒暄差不多完了，便招呼各位往聚英堂正式开始论辩。
她显得很匆忙，甚至没有时间停下脚步同她的父亲问声安好，自顾自地领着来客向前走。她的父亲却不着慌，还叫住了众人，摆出一副慈父之色，道：“诸位稍等。此次卫某还有一事相求。我长女卫琼琚至今待嫁闺中，卫某想在诸位英才之中为我儿择一位夫婿。”
“父亲！”卫琼琚有些着急地喊他，却没能阻止他把这番话说完。
“而且，请诸位放心，我儿自然是出嫁，不会招赘的。”说完还哈哈笑了两声，倒有几分军中豪饮的畅快，“好了，琼琚，不要耽搁了，带路吧。”
卫琼琚脸色铁青，却仍是勉力扯出微笑，引各位仙首入座。
“父亲，您这是？”卫鸿也皱了皱眉头，不解问道。
“怎么，”卫戎冷冷横他一眼，“你长姊年岁大了，为父操心她的终身大事有何不对？”
“可......”可阿姊并无意嫁人，他本想这么说，可看到父亲的眼神，还是诺诺道，“是，孩儿失言。”
这事让各位仙家来人也是议论纷纷，本来还觉得卫戎属意卫琼琚做他的接班人，这出了嫁还接个什么班啊。最终这家业还是只有交给儿子啊。卫堡主这身体状况估计也撑不了多久了，瞧他儿子卫鸿那副青涩样儿，哪里比得上做事干练的卫琼琚。看来将来这卫家堡，是不足为惧了。
还有，卫琼琚端的是一副惊为天人的相貌，聪慧灵敏，待人也温和，谁要是能娶了她......
诸位仙首心中各有算盘，因而一日论法下来，都有些心猿意马，也只有觉得事不关己的四大世家的各位认真答辩，还算是互为主客了几番，最后还是时辰已晚，才以平手论结。
卫家虽不算殷实，办起清谈会还是像模像样，接下来几日还安排了比武围猎一类的活动，因而晚间所有人便留宿玉门关了。
可惜，坞堡之中空舍不够，又不能厚此薄彼，让这个住把那个撵出去，于是折中了一下，在坞壁不远处安营扎寨供客人居住。
堡内，卫琼琚来到了义堂之上，看着坐在主座上的一脸倦色的父亲，撕破了伪装出来的温顺恭检，质问道:“今天早上，为什么要这么做？”
卫戎冷静得多，阖眼缓道:“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嫁人了。”
“少来慈父的这一套，不嫌恶心吗？”卫琼琚怒目看着眼前的人，眼中竟有杀伐之色。
卫戎语气挑衅，道：“除了你，我可还有一儿一女，自然要当个慈父。”
“好，”卫琼琚像是被戳到了什么痛处，恨恨道，“那我们就走着瞧，父亲大人。”
就在他俩争吵的时候，一道娇小的身影，偷偷翻过壁垒，溜出了坞壁。
她一落地，刚刚放下心，就被身后“喂”的一声吓得魂儿都要飞出来了。
晚饭食得有些晚，加之这边兴肉食，油荤重，蓝景仪于是离了营地出来闲逛消食，不想没走多远就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人回头，蓝景仪却惊了:“你是，卫鸿公子？”
坞壁内外，各怀心思，今夜，注定无眠。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兰阇第六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