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孤蓬第五 6 最后输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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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了，云梦不远的一座小山里，点点火光在晚风里瑟瑟发抖。
“宗主，有发现。”凌若谷禀道。
江澄焦急道：“找到人了？”
凌若谷摇头：“还没。只是，发现了一个地方，恐怕，是阿晏偷习禁术之地。”
江澄立马道：“带路。”
等他踏进之前应灿所躺的那个洞窟的时候，他便知道，此言不虚。他也去过魏无羡那个所谓的伏魔洞，炼制凶尸是什么模样，他再清楚不过了。仔细探查之下，却发现阵法有异。
这阵法不对，虽然看起来很像，但是，很残破，是因为手稿不全吗？还有这个，看痕迹，是新的……
仇晏一下午都在莲花坞受训，这些新的阵法符咒决计不是他画的，会是谁呢？
洞内还有打斗的痕迹，越来越蹊跷了。
江澄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人呢，还没找到？”
凌若谷：“已经往四下找过了，似乎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所以，也问不出什么来。”
江澄又在洞内看了一圈，目光又停留在了那两个新得突兀的阵法上。
招魂和安神的阵法……
此地有死魂暴动过！不然只需招魂，何须安神？
想到这点，江澄立马抽剑出鞘，阖眼念咒，剑尖点地，不一会儿，一阵阴风吹过，剑尖开始无主自动。
荆楚一带特殊的请神问灵法——扶乩。经民间简化之后，成为请笔仙一类的召鬼术法。江家自己又加以改造，倒更像是请剑仙。
旁人不能知道江澄问了些什么，只看到剑尖在地上不停地答着话。
“是”
“三”
“不知”
“西”
此答一出，江澄猛地睁眼，剑尖朝地面一点，却好似点在了水面之上，以三毒为中心，一股灵流如同涟漪一般层层划开，又渐渐收拢归一。
“宗主？”凌若谷知道他问完了，问道。
江澄道：“传令下去，向西，分头去找。务必把人带回来。”
“遵令。”
往西，这仍是一个相当模糊不清的概念，却也是唯一的线索。江澄不想将事态扩大，并没有带很多人手，以至于分头行动下来，到了神农架附近时，只有寥寥两三人了。
“师姐，继续往前走吧，此地是禁地，仇师兄总不至于拿妻子冒险往这儿躲。”
何萏却望着夜幕下起伏的山峦，道：“万一呢？禁地的传闻其实追根究底只是一处断崖罢了。只要注意规避，其实，也不失为一个极好的藏身处啊。”
同行之人都摇摇头：“不行，还是不敢。天又这么黑了，太不安全。”
何萏也是心中发怵，可眨眼都已经过了子时了，再找不着人，只怕天都亮了，道：“那你们先往前走吧，我进山看看，不会走太远的，就看一眼。”
其他人不大忍心丢下她独自前行，可也是真的不敢进山，踌躇许久，才道：“这样，我们也不继续走了，就在这儿等你，别走太远，至多一刻钟，必须得回来，有什么不测就立马放信号烟花。”
何萏点点头，算是同意，转身踏入了神农架的密林之中。
事实证明，她的猜想没错，山行不远，便有了发现。
在林木之间，月光一点一滴地漏下来，恰如草叶之间，缓缓滴溅的鲜血。
“常师妹！”
晦暗的月色映出的是，已经没了生气的应灿的尸体，围攻常念梓的仇晏和另外三个黑衣人。
“何师姐？”常念梓看到她，也是惊愕万分，被其中一个黑衣人钻了空子，抄起刀就往她心口扎。虽然被她及时避开，却还是刺入了她的右手臂，衣袖上瞬间被血晕开一大块深红色。
与此同时，一个黑衣人转身朝何萏而来，直取要害。何萏拔剑相挡，险险避过。那人却不取她性命誓不罢休，剑势又快又狠，几番下来，也让她身上挂了几处彩。
常念梓那边少了一人，漏洞顿生，几轮纠缠下来，竟让她脱离了围困，直奔何萏而来。
“师姐，走！”
她帮着何萏暂时击退了针对她的黑衣人，抓起她的手，就带着她往深山御剑逃遁。
终于缓了口气的何萏问道：“常师妹，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会和仇师弟他们一起在此地啊？”
常念梓道：“说来话长，总之，就是偶然碰上了。”
何萏见她拉着自己往山林愈深处跑，道：“我们掉头出山吧，外边有人接应。”
常念梓仍是直直朝前御剑，摇头道：“往外围走，有不少村民聚落，若只有那群无赖倒也还好，可师兄也在。江氏内讧，不宜外扬。先往里走，甩开他们再说。”
何萏想反正与人约定了一刻钟，时辰到了的话其他人自会进山来找，到时候在会合也可，便由着她带着自己奔逃。
不知道后面人几时会追上来，二人片刻不敢停留。弯月渐渐隐没于浓墨一般的夜色中，光线愈暗，她们没有方向地胡乱飞着，猛然间，脚下剑却一个不稳，摇晃两下，竟支撑不住，坠落下去。
尽管两人在落地最后一刻急急刹住了，却还是没能稳住，林木之间刮蹭几下，跌在了地上。常念梓右臂伤重，这下磕在了地上，脸色骤然有些发白。
“师妹，你没事吧？”何萏从地上爬起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关心常念梓的伤情。
常念梓紧抿着唇，一手捂着右臂，艰难坐起来，将那从手臂蔓延至全身的痛感按捺下去，才摇摇头：“我还好。我们这是到何处了？为何灵力流转如此滞涩？”她二人方才并非体力不支才失足落剑，而是灵力似乎突遭阻隔，御剑不及，才陡生波折。
四周一片漆黑，又有枝叶林木浓密地压下来，愈发看不清楚。何萏于是点了一个火折子，在周围晃了一圈，眼见前边似乎有一片空地便上前去探探路。这不探不要紧，一探便给她吓得脸色煞白地退了回来。
“怎么了？”
何萏吓得声音都发抖：“前面，是断崖。”
悬崖，灵力流转不畅，再结合起此地的传言，不难让人联想到那传说中的“陨仙崖”。
常念梓也是一惊，慌不择路，竟忘了注意附近地形，这下可是真闯了禁地了。
而就在此时，身后响起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更是火上浇油。
何萏将火折子四周晃了一圈，现出的却是腐烂破败的影。
是走尸！
那几个匪徒竟也会鬼道术法。十数个走尸拖沓着步子缓缓移动，渐渐成半包围之势。常念梓与何萏亦是大气不敢出，猫着腰慢慢向后退。
“师姐，”常念梓悄声道，“放信号烟花。”
离那隐隐约约的低吼声，仅距十步之遥。
风拂木叶，沙沙轻响。
紫焰升空，散了漫天星。
乍明复暗，却足以辨明眼前走尸的高矮、方位。
“吼——”
最前头的一只猛然高声嘶吼了一声，其余的闻声而动，往二人的方向奔走而来。
三个方向皆被堵死，唯一的通路就是身后那处断崖，却偏偏灵力阻塞，御不得剑。既是退无可退，便只有正面迎击。
走尸没什么招数可言，却胜在难缠，除非驱动者主动停下或化解了其身上怨气，方算彻底打倒。
十几只走尸一齐围上来，本就让人手忙脚乱，更不要提两人都或轻或重挂了彩，愈发难以招架。
常念梓一剑穿透肩胛骨，转腕上挑，卸了一只胳膊。下挥剑，拆了一条烂了一半的腿骨。趁其动弹不得，机会来了，即刻抽出几张镇邪符一口气贴上，又补了一剑，掀了他天灵盖才算完。
如此缠斗许久，眼看就要退出林子，走尸却没倒下几只。
再这样下去，迟早要被耗死在这里。
常念梓在空隙之间，抬头看见了五丈开外，浑身怨气缠绕的一个模糊人影，估计就是那三人之一操控这些走尸来灭口的。
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
“师姐，撑一下！”
话音刚落，常念梓便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尸变后的尖牙利齿一道道地划在了她的身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青变乌，却也总算是让她破了一条出路，直朝操纵者杀去。
那人也没想到她会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慌忙退了几步，一下子乱了节奏，那些走尸也同时行动笨拙了起来，何萏的压力也减轻些。
然而，就在剑尖没入他心口前一刻，另一柄剑横插进来，拨开了她的剑锋。常念梓一击不成，迅速闪到一边回避，三足鼎立。
呵，三个人中居然派了两人来追，真够看得起人的。
僵持不了多久，常念梓便主动进攻，仍是着意要取那操纵走尸之人的性命。另一人自不可能让她得逞，出剑阻拦，咽喉，心口，面门，次次杀招。
从一开始的惊愕中回过神来后，那操纵者已经稳住了气息，尚有余力分神出来应对常念梓，弄得她是真真两面夹击，腹背受敌。
何萏那边也不好过，常念梓突破出去，乃是强行冲出去，并非真正打倒了走尸而破坏了包围圈。因而她如今一人面对十余只走尸，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节节败退。
眼看就要寡不敌众，葬身荒野，却自黑夜里飞来一道剑光，打飞了即将索了常念梓性命的那把剑。
这道无名剑光，击飞对手用剑之后，回旋飞往远处，却并未再次隐入林木深处，而是被一奔来人影接住，被人携着，又往这个方向过来。
再离近一些，常念梓才看清，那把剑，是三毒。
只见江澄带着凌若谷和之前在外面等待何萏的两个同门赶了过来。
与何萏同路的那两个同门见何萏逾期未归，本来就准备进山寻找，恰好此时何萏放了信号烟花，给她们指了方向。
谁知这焰火一上天，同时也惊醒了几个浅眠的村民，碰上她们欲闯禁地，自然是百般阻拦。还是后来江澄也循着烟花的方向找过来，斡旋一番，又打听清楚了路才得以进山。临近何萏和常念梓的受困处，他们也觉出灵力有异，便不勉强御剑浪费灵力，改为步行，由此才耽误了，险些就晚了。
那两人自然也发现了援兵，相顾一眼，竟未优先选择逃遁，而是又转向常念梓，合力围攻她一人，那些走尸则分了几个去拦住江澄等人。那修鬼道的还结了几个咒，召了五六个小鬼来助阵。
那操纵者分了心，走尸活动便不复之前灵活，根本不是江澄他们的对手，却也能拖延一阵。反观常念梓和何萏，常念梓自不用说，那两人都奔着取她小命去，她还中了尸毒，情况不容乐观，而何萏则是应付这些难缠的东西，逐渐力竭，因而即使面对的走尸减少，仍是十分吃力。
在江澄他们还被阻拦着的时候，常念梓及何萏已经被慢慢逼出了密林。
愈接近那处断崖，灵力流转愈发不畅，那两名匪徒不修常道，反而不受影响。
从被走尸抓咬过的伤口处，尸毒渐渐在常念梓身上蔓延，她已开始觉得，身体有些不听使唤，一个恍惚，竟被人掐着脖子提了起来。
“东西在哪儿？交出来！”那人恶狠狠地问，手上力道暗暗加重，手背上都能看到凸起的青筋。
常念梓抓着他的腕子，不停挣扎，脸都憋得通红，却仍是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休·想。”
那人发了怒，愈发使劲。
正在此时，一道电光打了过来，抽在了他的背上，叫他一下子脑袋嗡嗡的叫，一个踉跄，差点倒在地上，手上也不自觉地松开。
常念梓趁机跳开，捡起掉在地上的剑，干咳了好一会儿。
凌若谷他们虽还在同走尸缠斗，也已接近尾声，江澄便率先摆脱出来，救援这边。
那人被紫电抽中，维持着向前倾的姿势，久久回不过神来，还是另一个鬼修反应过来，急忙又抽调几只正与何萏交锋的走尸来对付江澄。
虽然紫电一鞭子下去就能使他们全部丧失行动力，可此地不便使用灵力，江澄仍是选择了剑刃和符纸来对付。
这点雕虫小技，江澄还看不上眼，几个已经被何萏打瘸了的走尸，三两招，几张符便轻易解决了。
江澄对鬼修的痛恨人尽皆知，他的那些手段也是令人闻风丧胆，因而他一个鬼修，碰见江澄，下意识地就有些发怵，看自己的走尸小鬼都拦不住他，更是吓得道儿都走不动了。直接被江澄手起剑落，结果了。
他一倒下，那些走尸小鬼自然溃不成军，只剩一人孤军作战。
方才被紫电抽过的人刚清醒一些，便见到自己的同伙被一剑穿心。
这趟，怕是难以善终。
他抬眼看见还在那儿断断续续干咳着，强撑着举剑的常念梓，心一横，猛扑了上去，带着她就往崖边跑，竟是想和她同归于尽。
江澄没想到他穷途末路竟然来了这么一出损招，隔得又尚远，一时阻拦不及，还是何萏离她最近，一脱困便上前与那人厮打在一起，不叫他跳崖自尽还拉上师妹陪葬。
那人见再次受阻，干脆转身，一手困住常念梓，一手拿剑抵在常念梓脖颈处，威胁道：“谁都不许过来！”
他们两人已到了崖边，退多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江澄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常念梓则被他死死嵌住，挣脱不得，双方僵持不下。
不如，干脆兵行险招。常念梓垂眼细思，刹那便心生一计。
她一剑刺穿了那人的脚背，叫他吃痛，一下子底盘不稳，有了空隙，常念梓便反客为主带着他往后退了两步，一下子消失在断崖边缘。
何萏离她最近，见到她二人跳了下去，急火攻心，想也没想就跟着跳了下去要捞她上来。
她这一跳把所有人都吓着了，赶忙跑过去看。
只见陡峭的崖壁上插着一把剑，上面挂着两个人。
“呜……对，对不起。”
常念梓紧紧抓着何萏的手，颇有些哭笑不得：“没事，师姐，别怕。”
常念梓方才坠落之时，趁他失神，打落了他的武器，再一脚把他蹬开，自己则用剑插入崖壁，逃过一劫。
可谁承想，刚把那个无赖甩开，抬头便看见何萏紧接着下来了，好在她反应快，一把将何萏拉住了，保下了一条性命。
江澄看她们没事，暗自松了口气，严厉道：“说了多少次了，不要莽撞行事！”
吊在悬崖上的两人：“……是。”
崖边灵力已是滞涩，深谷上空更是半分灵力也使不出来，江澄想伸紫电下去把人卷上来，可还没够到人，紫电就因为灵流被切断而变回了指环。
还是凌若谷找来了一根藤条，垂了下去。
“何萏，快拉住，我们把你拉上来！”
“好……”
可何萏在这里挂了片刻，方才的焦急和冲动都被浇熄，从谷底升上来的冷风刮得她一瑟缩，忍不住低头一看，深不见底，更是让她心内惶惶。
藤条就在跟前儿，可那细细柔柔，随风摇摆的样子，怎么都不像能载得住她的样子。
她闭上眼睛给自己打了打气，颤颤悠悠地伸出手去够那根藤条。
可就在此时，一股寒风将那藤条从她指尖夺过，还炫耀似的在她眼前晃荡，偏就是不让她摸着。
何萏尝试几次，皆以失败告终，她缩回手，眼神却又不受控地下移。脚底漆黑一片，好似一张大口要将她吞没。
常念梓看藤条渐渐稳下来了，道：“师姐，再试一次，这次应该能行。”
何萏却拼命地摇摇头：“不行！我做不到！”
上面的人也鼓励她：“没事儿的，别害怕。”
“我怕！”何萏哭出了声，“我害怕……我，我动不了了。”
常念梓拉着她的那只手能明显地感觉出何萏在止不住地颤抖，她是真的被吓僵了，别说身体动不了，连大脑都一片空白。
常念梓想到何师姐素来胆小，此次为了找回仇师兄，却愿意冒险进入这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禁地，无论是方才的交锋，还是从悬崖上一跃而下，明明自己已经怕得要死，却还是义无反顾。此刻，大约是情绪爆发了。
本来只要等她冷静下来就好，可常念梓已经撑不住了。剑刃嵌入的石缝隐隐有开裂的迹象，手臂上的伤和身上的尸毒也在渐渐剥夺她的气力。
何萏自然是最直观的发觉了她的痉挛之症，她抽噎着说：“算了，师妹。是我连累你了，你，你放手吧。”
其他人一听都急了眼：“说什么瞎话！不准放弃！”
常念梓却在何萏的哽咽声中沉默了。她低头看了看深不可测的山谷，半晌，才道：“师姐，那我放手了。”
“常念梓！”江澄吼道，“你敢！”
何萏闭上双眼，泪水仍无可抑制地向下淌：“嗯，你无需自责，放手吧。”说着便松开了手，等待自己慢慢滑落。
常念梓却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掉下去，何萏疑惑地望向她，却见她笑道：“师姐放心，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话音刚落，她便使出全身力气将何萏向上抛去。
她的力气终归还是不够，拼尽全力也只能把何萏甩得比自己高出了一点点，遑论能顺利落在地面上了。
何萏飞到了半空中，伸手想去抓住峭壁的边缘，可还是扑了个空，短暂升高之后又开始急速下落。江澄见状立马挥出紫电，将何萏带上了岸。
这样大的动作使石缝彻底崩裂，常念梓亦没有力气再去抓旁边的藤条，连剑带人，落下了山崖。
江澄放下何萏又即刻挥下紫电去勾她，可常念梓掉下的速度太快了，紫电接应不及，刚刚拂过她的手背就支撑不住，化回原形。那一道紫光，与她如同正负两极，一个向上回缩，一个向下坠落。最后，一个在掌心里静默流转，一个在黎明前最深的夜中，消失不见。
便由此刻，命运两分，天涯两隔。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而那夜所有的谜团，也随着她漂泊千里，直到如今。
江澄想起来，那天何萏跪在崖边哭晕了过去，仇晏最后不知所踪。他还想起，那天悄然到来的晨光，就如同银簪上反射出的微光一般，冰冷而刺眼。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孤蓬第五 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