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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孤蓬第五 1 冬天到了, ...

  •   浮云几变换,青枝几荣枯,时光荏苒,转眼间,已是两度春秋。春草繁,夏水湍,秋霜落,冬景至。
      这年的冬天较往年稍暖,小雪已过,天上洋洋洒洒飘落下的仍是砭骨的雨丝,一点也没有凝结落雪的意思。
      前阵子连着降了好些日子的雨,到今儿个天都是阴沉沉的不见日光。这湿寒气便如生在骨缝儿里似的,蹲在炭盆边儿上也拔不出来,弄得医堂里倒是熙熙攘攘的热闹着。
      其实,江澄近来身子也有些不爽快。前儿个才去降了一只水妖,在将冻的河水中央缠斗一番,却也来不及休整,马不停蹄又去别处了了一桩事方赶回来。今晨起来便觉得头有些昏沉沉的。但他看最近病倒的弟子不少,医堂里本就人手不够,这头疼脑热也不是什么大病,放着不管,捂点汗,三五天也就过去了。
      “宗主,宗主?”耳边模糊传来谁唤他的声音。
      “嗯?”江澄一下子清醒过来,凌若谷正站在书房门口候着。
      他清了清发干的喉咙:“进来吧。”
      江澄抿了口茶水,润了润嗓子,道:“那边有消息吗?”
      凌若谷面色有些难看:“是。来人传了话,说,准了。”
      江澄揉了揉额角,仍是觉得头疼得紧:“呵,准了?他好大的面子啊。哼,罢了。你对这件事了解些,就由你去接触他们吧。顺便去告诉那小子吧。让他给我振作些,别一天到晚要死不活的,成何体统。”
      “对了,”江澄蓦地想起一事,拿出一封书信,交代到,“找人把这封信送到敛芳尊手中,要快。”
      凌若谷应下,将年末的账册交予江澄便退下了。
      江澄只觉得脑子昏得很,屋里炉火好像烧得太旺了些,烘得他倦意一波波地上涌,卷册翻了几页,却没有几行字是看进去了的。他只想出去拿冷风吹吹,散一散浑身的慵懒困乏。
      甫一出门,冬风凛冽,虽如刀锋,却割得他清醒不少,正遂了他的愿。
      就这样没有方向地乱转,左拐右拐的走到了书塾后边,他扒着侧后方的窗子往里看,往常教课的先生也病了,此时便改了自习。想来冬日犯困是人之天性,一个个七倒八歪地伏在案上,面前还竖着一本书。一群紫衣中,江澄一下子就发现了金凌的身影。
      月前栎阳又出了事,怕金光瑶那边无法抽身,他便把金凌接了过来,本来打算干脆待到年后的,现下看来,却还是得给他送回去。
      兰陵那套金星雪浪袍太扎眼,故而在书塾里听学时,江澄还是让他像模像样地穿上了江氏的校服。此刻,他便坐在里面跟其他弟子一道自习。虽然还没有彻底趴在桌案上,却也是哈欠连天,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
      忽然不知是哪个门生察觉到了背后一道凉意,悄悄往后瞟了一眼,看见窗户缝儿里的江澄,吓得一激灵。连忙转过头,摆出一副头悬梁锥刺股的架势,还假模假式地咳嗽了两声,不轻不重,刚好整个书塾都能听见。
      他旁边几个睡得正迷糊,被他闹醒了,抬头就看见他不停地使眼色。也是默契,他旁边几位觉出不对,立马端坐正了,也偷摸着往后瞥了一眼。只一眼,觉就全醒了。
      接着便看到整个书塾里,前后左右紫色的衣袖互相戳戳点点,不一会儿,所有人就全都清醒了过来,跟方才判若两室。
      江澄自是把他们的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却也没说什么,关好窗户,提步离开了。
      越往莲花坞深处走,越是僻静,江澄在一座黑色的八角殿前停下了脚步,略作踌躇,还是轻轻推门进去。
      祠堂内一排排的灵位前,铜鼎内香火不断,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沉香的味道。他找了个蒲团跪了下来,又取了了三支香,燃上,插在炉中,拜了三拜。起身后,觉得面前的几个牌位有些落了灰,便拿了角落里搁着的抹布,拿起一个牌位,坐在蒲团上细细擦拭。不知用了多久,才把满祠堂的灵位都清理了一遍。又把供台上积的香灰都打扫干净,才在蒲团上盘腿坐了下来。
      他看着那些沉默的牌位,良久,不发一言。
      他心里仿佛有许多话,可都不知道怎么开口,末了才喃喃道:“阿爹阿娘,列祖列宗在上,多看顾阿姊,她一个人在姓金的那边,无依无靠。那金孔雀若靠不住,烦请列祖列宗代为教训一二。”
      话罢,他站起来,对着灵位又是一拜,站直身子的时候,一下子有点晕眩,晃了两下神,站稳了,便又离了祠堂,朝着族内聚居的方向走去。
      ……
      屋外寒冬料峭,室内却端的是温暖如春,梁上缭绕着淡淡的安神香的气息。门被推开一丝缝隙,一下子冲进一股冷风,吹得榻上的人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激灵,迷迷糊糊醒转过来。
      凌若谷赶忙闪身进来,掩上门,走到床边:“你醒了。”
      “少主?”仇晏捂着额头坐起身来,声音沙哑,眼眶通红一片,发丝凌乱,颇为颓废的样子。
      好一会儿,灵台才清明了起来,立马抓住凌若谷:“我怎么回来了?不,不行,我还得……”
      他一下子提高了声调,喉咙酸痛,又干又涩,猛烈地咳嗽起来。
      凌若谷把他弄回床上坐好,被角掖实了,又给他端来一杯水,递给他喝下。
      仇晏还不老实,一口干了还冒着热气的水,也不管烫不烫的,又要起来。
      凌若谷按下他:“你冷静下。”
      “我冷静不了!咳咳咳……”仇晏激动道,一边说着,又咳了起来。咳得狠了,大约是呼吸不大畅通,脸都憋红了,眼角也含上几滴泪珠。
      这一阵过去,他却仍保持着垂首捂口的姿势,沉默良久。双肩开始细微地抖动,手心下传来微弱的呜咽声:“若我,再冲动一点,早点把她从那个吃人的地方接出来,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我只求见她最后一面。那群天杀的王八蛋,都不肯给她好好下葬啊……”哭声虽小,却撕心裂肺。
      凌若谷在一旁看着,又怎能不心酸。他、仇晏和应灿三人也能算是自小一齐长大,凌家散落后竟又重逢,情意自是比旁人深厚。仇晏自与她再会以来,书信往来就没断过。本就是青梅竹马,驿寄梅花来,鱼传尺素去,便更掺杂了些别的情愫在里边。
      仇晏本来都已经和江澄商量好了,三媒六聘,正式迎娶应灿。可惜,甚至还没来得及上门提亲,便传来了她夜猎意外身亡的消息。
      因着应灿供职的谢氏的大小姐对仇晏有些意思,两人为了避嫌,便一直是私下联络,谁也不曾告诉,连凌若谷都是在他提亲前夕才得知这件事。如今却落了个没名没分、不明不白的结果,连仇晏想为她置办丧事,都没个名头。
      应灿只是谢氏的家仆,谢家自是没这个义务安葬她,只是殓了尸骨,草草埋了了事。仇晏怎能允许,便上门去求,让他来置办丧事,甚至不费谢家一块土地,自己带回来安葬。可谢家却一直以不合礼制为名,将他拒之门外。
      仇晏便在谢宅门口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跪了三天三夜。荆楚一带,传得沸沸扬扬。宗主昨夜一回来便派人把他拖了回来。这一番劳心劳神,昨夜灌了安神汤下去,便一觉睡到了午时。
      凌若谷也是看着他俩苦过来的,个中曲折,没人比他更清楚,如今这般,他心里也不好受。
      然而他只能忍下眼泪,道:“你振作一些!方才,谢家来了话,同意你把阿灿带回来安葬。还说,许你与她行冥婚、续姻缘,给她一个名位。”凌若谷说这话时,也不由得哽咽了,本是佳偶天成的一双璧人,却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圆一个心愿。
      “真的?”仇晏不可置信,旋即又皱眉道,“怎么可能,我求了他们这么久,他们连让我见她一面都不许,如今为何?”
      凌若谷也不甚明白,只道:“大约是,被你打动了?再说,你这一跪,跪得是满城风雨,他们总是不依不饶,脸面上,怕也挂不住。”
      “呵呵,”仇晏气笑了,“他们谢家还有脸面?哈哈哈。”笑着笑着,又流下泪来。
      不多会儿,仇晏以袖拭面,哑着嗓子问:“何时?”
      凌若谷又给他倒了一杯水,道:“你放心吧,我督办着,择好了时日便告诉你,你先把身体养好。荆州那边这两天虽无雨雪,却也是冷得很,你自己听听你的嗓子,哑成什么样了。我去找医师来给你开药。”
      仇晏接过杯盏,安安静静喝完,黯然道:“多谢,一直以来,多有劳烦了。”
      凌若谷把他的杯子放到一边,让他躺下来:“不说这种话,都是朋友,不是吗?”
      仇晏用浓重的鼻音“嗯”了一声,阖眼又睡着了。
      凌若谷出来,却看到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江澄:“宗主!”
      江澄靠在墙边,闭目养神:“老实了?”
      凌若谷点头:“是。”
      江澄睁开眼,却并未看他,道:“全权交给你了,辛苦些。”
      凌若谷向他作揖,道:“不敢当。他们于我,都是多年的至交。我挽回不了别的,也只能做这些以全忠义之道。”
      江澄不语,不知是不是错觉,呼啸寒风中,凌若谷似乎听到了极轻的一声叹息。
      “走吧,你且有的忙了。”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仇晏的屋子。
      两家都有想早些把这件事敲定的意思,没有过多的繁文缛节,效率奇高的准备好了所有事物。
      九日之后,仇晏便按照应灿生前的约定,行六礼,将系着大红绸缎的棺椁,明媒正娶回了家,安葬在了在江氏的子弟冢中。
      一路之上,言语嘈嘈,这些议论中,是佳话,是谈资,还是谤言,便不得而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孤蓬第五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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