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外一篇 尺素 情书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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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氏妹惠鉴，
多日未晤，系念殊殷。
仲夏月里还没来得及多寒暄几句，就分别了，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上次受的伤，可好些了？
为兄我听闻你现在供职的仙家不是什么善茬，常有主仆不睦、苛责下仆的传闻。你我重逢时，不就是夜猎之中你家小姐遇险把你给推出去了么？不光是我，连少主（划掉）公子都不大放心你继续留在谢家。
公子如今是江氏的首席客卿，以他的身份想把你从谢家要出来并不困难。若你来了江氏，我们也能算是个小团圆了。请你务必考虑一下。
旁人若欺你辱你，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回去，不必顾虑，我与公子都可作为你的倚仗。无论如何，切莫委屈了自己。
言不尽思，再祈珍重。
兄晏，上
玄正丁亥年，六月十四
仇兄足下，
顷接手示，如见故人。
小半个月前就收到信了，可惜一直抽不出空来，今日总算有些闲暇了，才给你回信，迟复为歉。
我身子都还好，之前我被抓去的晚，没怎么挨打，身上也不过是些皮肉伤，用了你们给我的药，几天就大好了，不必忧心。
不过，还希望仇兄不要轻信外界飞短流长之语。小妹凭我这几年在谢家所见所闻，私以为谢氏虽的确家风甚严，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之处，但也从没有过克扣用度，肆意诘责之事。仇兄和公子且宽心。至于小姐，无非是年少经验浅了些，遇事胆怯，顾不及思虑旁人，倒也是情有可原，仇兄不必放在心上。
小妹我很感激你为我一番打算，不过我暂时还是打算留在谢家。一来，在其位、谋其职，轻易易主，是为不忠；二来，我从小到大，便一直受你与少（划掉）公子的庇护，已是感激不尽、愧疚颇深，不好再去麻烦你们。况且，小妹我虽然没有你们那般本事，却也有自强立命之志，不能总是躲在你们身后受你们荫庇。
我本就是家奴之女，从生下来就做的是这些奴仆的活计，现下这诸多杂事，都是早就做熟了的，还应付得过来。望兄勿念。
说来，之前帮我逃出去的你的那位姓常的同门可还好？她于我，也算得上是救命之恩了，只是后来未同我们一道逃出，不知命运几何，一切安好？若有机会，定要郑重道谢一番才好。
谨申数字，用展存诚。愿兄与公子诸事顺遂，身体康健。
妹灿，上
玄正丁亥年，七月十七
应灿吾妹，
惠书敬悉，情意拳拳。
你既有如此思量，为兄自当尊重你的打算。不过之前所说之事，你且放在心上，有何不足缺漏、委屈不顺，都尽可以同我与公子讲。我们三人自小一同长大，胜似亲人，自当互相扶持，你不必觉得歉疚。
你信中提到常师妹，她也无甚大碍，不必挂心。几日前还曾碰到她，还谈及你，也向她转达了你的谢意。这件事说到底，应是为兄惭愧，若不是那日约你出来，便不会有之后的种种了，还连累了师妹，无论是作为兄长抑或是师兄，我都还远不够格。不如公子，运筹帷幄，收放有度，师父对他亦是颇多倚重。
公子前月还揭了皇榜，率人助朝廷缉凶。我素来以为仙凡殊途，泾渭分明，却未曾想二者也有互助之时。凡是官府拿不住的穷凶极恶之徒，都会有通缉令发布在仙家悬赏，报酬颇丰。我从前常常疑惑，各仙家养卒众多，各类灵器符篆更是一大笔花销，夜猎所得有时入不敷出，如何供给用度，如兰陵一般富丽堂皇更是无法想象。如今看来，这朝廷悬赏怕是占了一大头。只不过，此等功勋虽著，然风险极高。这些凶徒，常年混迹江湖，三教九流的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公子也吃了不少亏，幸而没有大伤，还算平安。
我总是又想起你那个小姐来，也许她的确无心，只是我看她是个急功好进之人，又无远虑，恐怕免不得陷身边人于危难之地，着实令人担忧。你若能从旁规劝阻拦一二是最好，若是她听不进去，你便以自保为要，切莫以命相搏，珍之重之。
过几日便是中秋了，若你得闲，可来云梦一聚，与我及公子共度佳节，也凑个团圆。云梦风情，想来你上次也不及好生体味，此番倒可尽情游玩几日。不知你意下如何？
书不尽意，余言后续，静待佳音。
兄晏，上
玄正丁亥年，八月初三
……
年关将至，家中上下都忙着准备，音问久疏，抱歉良深。
君每每写信，多埋怨我主家刻薄。其实外人所见多表象，不足以见人之本心。近来谢氏嫡亲都在忙碌祭祖事宜，小姐也不例外。我常常看她挑灯苦读礼仪典籍至深夜，有时困极，竟伏案而眠，墨汁滴在脸上也不自知，倒是像个小孩子的样子。想来年少顽劣，平常表现得不懂事了些，也属常事。我还是那句话，你不必跟她过不去。
这几日街上多了不少准备庙会的商贩一类，倒是极热闹。我与友人外出采买时，还曾见一社戏班子。我二人好奇，便躲在门外，偷摸着往里瞄。谁知还是被班主发现，许是艺不外传，我等这般行径多有冒犯，被他给赶了出去，惭愧惭愧。
不过，这倒让我想起昔年尚在湖州之时，与君相依为命。当时你我身份微贱，本无仙缘，可总是心有不甘，遂与兄窃书学艺，每至夜半，甚至做过凿壁偷光之事。后来叫公子发现，却未加责罚，反而听之任之，甚至指点一二，方得续仙缘。忆及往事，甚为怀念。
我又记起，从前贫困时，小年节吃不起灶糖，只能看着街边来来往往的孩童大快朵颐，羡甚。偶有一二纨绔出言讥讽，君负气，遂与其以糖为筹，比武作赌。及胜，对方却耍赖不认，君不服，便与他们扭打作一团，引来了大人。幸蒙公子搭救，我二人才得以解围。公子听闻我们乃是为一块糖瓜打架，竟笑得捧腹，然后给我们一人买了一钱。今日便是小年，小姐也得了灶糖，却厌烦其甜腻粘牙，便转手给了我。我尝了一块，无复当年甘矣。
几月前中秋节没能得空团聚，过几日上元节，我倒是得了休沐三日，不知君与公子是否得暇一聚？
情长纸短，不尽依依，但祈故人安康顺遂耳。
兄晏敬启
妹灿，上
玄正丁亥年，腊月廿三
……
灿，
展信佳，见信如唔。
上元时落水受寒，身子可好些了？可曾好生休养？主家可逼着你做活了？
若是上元节时公子有空，同我们一道出游，或我但凡识一点水性，必不会有此事的。公子熟谙水性，若在，那落水小童，便无须让你下水了。你体寒，冬日里本就要多注意，却有了这一遭，当真是我之过。
当夜里你上岸时，左右一些不堪入耳的话，你便不要入耳，更不要过心。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们倒是体面，可也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施以援手，日后自有他们的功德缺损，你不必多想。
我与公子说起此事，他也是愤愤不平，还数落了我一通，倒也是我活该。当日就该把那些长舌之人，挨个儿揍一遍，如今便也不必生这闷气。是我失策。
随信附寄伤寒药材及药方，记得按医嘱服用，好生休养。若你的主家有何微词，便来信告知于我，我定帮你出气。
万望珍重，早日康复。
兄晏，上
玄正戊子年，正月十七
仇兄，
得书甚慰，千里面目。
其实我本也只是些小风寒，躺两天，自然便好了的，竟还把那么大一包药材加急送了过来，破费不少吧？
药没喝完，不过，保存得当的话，再有下次倒还能做应急用，也算是不辜负你一片心意了。而且你放心，周围的人都很照顾我，病着的那几天，都帮着我做事呢。倒是养尊处优了几天，把我的懒骨头都惯坏了，病好了也不愿意动弹。
云梦的上元灯会果然极美，可惜这次没能好好赏看，明年能和公子也一道出来观赏就更好了。或者你们来荆州，我这儿的节日庆典也不遑多让呢。
昨儿个二月二，龙抬头，左右姐妹几个互相帮着，理了理头，仿佛把之前的晦气都剪掉了，一身轻松。只不过，并非人人都那么顺利就是了。我们中有一个，剪子没拿稳，一松手看着像给狗啃的一片，差点没急哭了。后来帮着她修修剪剪，总算是弄平顺了，就是平白短了一大截儿，绑头发不再如从前一般顺手，后颈总是落下几缕来，拂得后颈皮痒痒，也是有趣。往年在湖州，二月二都是我给你剪头，不知君与公子在云梦，可有理发？
待这封信到你手里，算算也快到上巳节了。荆州对上巳倒是很重视，每年连我们这样的家奴也能一人得一个荠菜煮鸡蛋，还会举行祓禊。我也得幸跟着小姐去参加了一回，幸好与湖州习俗差别不大，从前常看旁人做，自己也有些印象，不至于丢丑。我还跟着小姐学了一首诗呢。只是现下默不全了，只记得一句，
溱与洧，浏其清矣。士与女，殷其盈兮。
说是写得正是上巳节呢，我觉得挺传神的，总是叫我想起从前我们一起依葫芦画瓢过上巳，穷乐呵的时候，怪想你和公子的。不过，当年多少人失散了，我们三人如今还能有音信联络，已是十分幸运了。
祝安康。
妹灿，上
玄正戊子年，二月初三
……
灿，
今年中秋也没能相见，本以为几日前兰陵的百家清谈你会去的，谁知虽见到了谢家的席位，却不见你。可是身子不爽？
此次你不来，真是憾事一件，此次清谈实可谓精彩绝伦。你没看见，公子在擂台上英姿飒爽，连着败了五位上来切磋的，的确令人叹为观止。你可还记得公子从前练的那招水龙吟，那日看来，不仅已然大成，更是与云梦的剑法结合加以改造，愈发干净利落、无往不利，令人惊艳。不怕你笑话，下来后我还去求公子给我开个小灶也教教我。细节你大可以去问谢家去了的家奴，那几场比试许多人都观战了。
还有一件事，却只有我告诉你。你可还记得常师妹？便是仲夏拍卖期间你见过的那个。也不知为何，她同叶青云公子争执了起来。这个叶青云不知你可听说过？玉璁坊下任坊主不二人选，也是个人物。我这个师妹倒也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敢以炼器之术同他打赌。你可猜猜看，赌注是什么。
师妹说，若她胜出，他二人从此兄弟相称，并且叶青云两年之内所炼所有灵器，必须雕上花。这类赌注，我还真是闻所未闻，不比我们当年赌糖正经到哪儿去。该说不愧是吴老前辈的弟子吗，师妹还真赢了，不过是针对他的弱点取巧赢的，我看那个叶公子的脸色不太好。赌局开始之时，是怕师妹输了，丢江家的面子，两方都没有声张，师妹赢了，叶青云那厮要维护自己的面子更不会往外说了。我同你讲，可莫让旁人知晓。
近来入秋了，早晚霜露重，记得添衣保暖，我怕你的住所不朝阳，随信寄了副护膝来，记得戴上，不然，老了是要得风湿的。
保重身体，盼回信。
兄晏，上
玄正戊子年，八月二十一
……
上次夜猎一别，伤可好全了？是我疏忽了，还得你帮我善后。我说是要自强立命，却还是总在麻烦你，真是，对我无话可说了。
我倒是没想到，咱俩夜猎能碰上，本以为只是寻常妖邪，没想到居然是鬼修。你守一方阵眼，却离了职守来护我，恐怕也给你家添了不少麻烦。回去后，没被你师父数落吧。我常听人说江宗主脾气不好的。你还有伤在身，他可曾责罚于你，要不要紧？
随信附了荆州本地疗伤的土方子和一些药材，便是没有伤，服一些也能强身健体的，好好喝了，万不可大意。
还有，说了好几回了，你下次见着我家小姐，别老瞪她，发生这种事，她也不想的，莫同她置气了。
你可要快些好起来，说好今年上元节要好好陪我过的。
盼回信。
应灿，上
玄正戊子年，腊月十九
……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转眼又到仲夏了，日常做事不要太勉强自己，这季节容易中暑。我师父的外甥，金小公子，便是中了招。他骤然晕倒，师父脸都吓白了，还好只是轻症，半日便缓过来了。我师父那个急性子你也知道，硬是三天没敢跟他说重话。若你病了，我也心疼（划掉，划掉，一大团墨渍）也不知身边有没有人能照料一二。
前些日子我又见了一奇物。我随师父往蓬莱除祟，是一海里的邪物，名曰蜃，据说真身是一只大虫，专门制造幻象，引船夫入他们的领地，再吸取生气，可怖的很。海面上要么行船、要么御剑，海浪又大，抓捕不好进行。最后也没能抓住，只是布了阵，抑制了它的活动，以后每年都得加固一遍，直到能想出根治之法。
更奇的是，听人讲述，西北荒漠之中，也常有蜃妖出没，只与此地蜃妖稍有不同。最潮湿和最干燥的地方，竟能生长出同一种妖物，倒是稀奇的很。
师父打算过几日，天气阴凉些往西北荒漠里走一遭，陆上抓捕总是比海上容易些，先抓来两只研究一番，再往东海去治。
马上便到流火之月了，上元节的时候公子大惊小怪，非拘着我，不让我出来。七夕你可得空？我来陪你过节可好？
晏，上
玄正己丑年，五月二十八
……
回去后，你师父可有责骂你？
你这个人，真是，明明跟我说是休沐，怎么变成了翘课？要我，我也想骂你。你这次可得乖乖认错，莫要同你师父顶嘴，好生反省。再有下次，我便再不与你见面，也不写信了。
我这次是半途上托人给你带信，在催了，就不多言了，你好好保重。没说完的话，你下次再讲给我听吧。
灿
阿灿淑鉴，
得书之喜，旷若复面。
你所言所怒，皆是有理，我实在无可狡辩。只是心中思虑良久，唯有与子倾诉，方得疏解。见面之时，未能言明，如今翘课被抓，没个十天半个月是出不来了，只能书信告知了。
我与你自幼相识，彼时我不过一个朝不保夕孤儿，若非你央了父母收留我，后来又在凌家给我谋了职位，我断活不到如今。
在凌家为奴的时日，虽然辛苦，有子在侧，不离不弃，便不觉得了。幼时顽劣，想必也明里暗里被你看了不少笑话，心中惭愧。
后来凌氏败落，你我不幸失散，我也从未放弃过寻你，只是都杳无音讯，不曾想上天垂怜，却在夜猎之时与你重逢。我便暗自发誓，此生再也不要把你弄丢了。
你总怪我对谢家态度生硬、没个好眼色，可他们对我珍重之人如此弃若敝履，我怎么可能对他们好言好语。你总说，你现在是他们家的家奴，这是你的职责，好，我理解，可也别指望我乐意。
而且如今，我不愿你再做他们家的家仆了。非有施恩接济之意。
吾愿与汝结为秦晋之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鸳鸯交颈，琴瑟百年。此心此志，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永矢弗谖。
我已禀明师父，等我解了禁足，不日便可去谢家提亲，等着我，我想亲耳听你的答复。
祈望顺遂，期盼早日再聚。
晏
玄正己丑年，九月十六
……
此后，便再无回信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外一篇 尺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