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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与天争命耳 世上有五湖 ...

  •   此时天光将明未明,山里的草叶都带着一种新鲜的水汽。顾宁提着木棍,沿着原路返回。

      他走得不快,走到那块石桌前的时候,几个活死人零零散散,僵直地站立在地上。

      顾宁拨开枝叶,从树下走了过去。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洒落下来,落在他黑色发梢。
      僵硬的活死人们望着他,喉咙里咯咯有声,然后一一坐到石桌前。

      客人坐在首位,王老板站在树下,打手们围绕在桌边,石桌前留下了一个空位。
      顾宁笑了笑,道:“留给我的位置?”

      场上没有人回答。他们死白色的眼睛看着顾宁,无声地等待他落座。

      顾宁对男人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微笑,与赌坊的三年里一模一样,道:“客人,您今天想怎么打发?猜大小?猜点数?猜颜色?”

      他微微弯着腰,捡起石桌上的骰盅。泛着油污的骰盅上,还趴着几条蛆虫。

      身边泛着一股浓重的腐烂气味,客人睁着两个腐烂的眼睛,僵硬地舞动手臂,发出嗬嗬的沉重笑声。

      顾宁认得这个人。在他三年前刚进赌坊的时候,老板将他带到赌桌上,指着这位客人道:“阿宁,你来招待客人。”

      有小厮和打手笑嘻嘻告诉他,“他是王四婆的儿子,家里被流放到天荒岛上的,不过爹已经死了,就剩下一个老娘。‘围猎’你知道吧?他家里还有一点家底呢……”

      顾宁知道围猎的意思。几个打手盯梢上家里有钱又好欺负的人家,勾着他玩牌耍钱,一步步走进赌坊。

      那时候他在昏黄的灯光中被几双手按在赌桌前,看着男人狂热的一张脸,生涩地拿过骰盅,慢吞吞道:“客人……您今晚、今晚……玩什么牌?”

      桌边爆发出一阵大笑,顾宁的手握着赌具,张皇地望向周围。赌桌边密密麻麻的人影将他彻底淹没。
      赌坊里的人生,由此夜而始。

      老林子里,爆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客人挥舞着皮肉腐烂的一双手,狂热盯着桌上的蛊盅。

      活死人们哄笑道:“赌什么、赌什么?”
      客人砰砰拍着石桌,腐肉掉落在地上,粗声道:“赌手、赌手!”

      死人的眼睛又齐刷刷看向顾宁,道:“阿宁,赌注、赌注!”

      顾宁猛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睁眼时,笑道:“好啊,赌手。客人,开始了。”

      他不是为了送死,也不是为了窥看精妖鬼怪。他只是有一点不服,又有一点不甘。

      小时候他站在海边,数着偶尔来一次的大船。海面上烟波浩渺,长风浩荡,他看着极远处的风景,朝着大船一路奔跑。

      听闻海的那边有繁华的港口和城市。在师父的故事里,从太湖到金陵,从姑苏到长安,世上有五湖四海、万里山河,皆是长风好去处。

      然而命运似乎从未对他留情。师父养了他十三年,他把师父埋在后山,然后进了赌坊。赌坊里人来人往,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三年的日日夜夜里,他的后背永远有眼睛盯着。王老板的眼睛,打手的眼睛,镇子上人来人往的眼睛。

      在一个雨夜,他想逃离赌坊,匆匆带着几枚铜钱,撑着伞一路往海边走。风大雨急,他浑身湿透地来到海边,发现雨夜里海水茫茫,没有一艘靠岸的船。

      他蹲在岸边,听到身后有熟悉的人声道:“阿宁,王老板在等你啊。这么晚,你要去哪里?”顾宁悚然而惊,才发现身后一直尾随着赌坊里的打手。

      他看了眼漆黑的海面,漠然跟着打手走回了赌坊。王老板对此事一言未发,轻轻揭过。却在第三天的时候,在后院里打死了一个准备逃跑的年轻人。

      王老板将血肉模糊的木板递到顾宁手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阿宁啊,你帮我扔了。”

      顾宁茫然看着手里的木板,没有说话。当天晚上,他笑眯眯坐在赌桌前,无比温和地对着客人道:“客人,您今天想怎么打发?投壶?双陆?马吊牌?”

      顾宁知道,从进了赌坊的那一天开始,这些人从来没准备放过他。他们编织了巨大的牢笼,将他拖拽得越来越深,要把他的一辈子都陷毁在赌桌上。

      顾宁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拍在骰盅上,终于浮现出一种难以压制的不服。
      命运推着他越陷越深。哪怕如今变成僵尸厉鬼,也要攥着自己的腿,将自己硬生生拖拽下去。

      “沈风仪,你说世上有因果,但我没有错。”他只是坚持地、固执地认为,自己没有错。

      骰盅掀开,里面赫然是一个“二”。

      男人古怪地扭动脖子,抓了抓脸上的腐肉。桌边的僵尸们咯咯笑了起来,他看着自己的手,一把直接拽下了一条胳膊。

      腐烂的胳膊掉落地上,发出沉闷的噗通响声,里面的蛆虫密密麻麻爬了出来,散发出一种难以言状的腐恶气味。

      顾宁微笑着敲击骰盅,手里轻轻勾着一根麻线。
      “沈风仪,既然我与他们有因果,那也由我亲手来了结。”

      他看着眼前的客人,笑问道:“客人,还赌什么?”
      客人痴痴望着他,张了张嘴,僵硬地笑道:“赌……赌头……”

      沈风仪醒来的时候,忍不住按了按眉心,又站起来环顾一下四周,喊了几声“顾小公子”“顾小居士”“顾宁”。

      确认附近没有人以后,他看了看眼前的路,沿着一条狭小山路离开。

      山里又泛起一层薄薄的白雾。他在雾气里稳步穿行,并没有去寻找顾宁。

      走了会儿后,他来到了昨天的地方。王四婆正提着一个竹篮,一步步地往林子里走。沈风仪看着她,走到面前,道:“王夫人,令郎不在此处。”

      王四婆看着他的一身打扮,匆忙将竹篮放下,朝他礼了一礼,道:“小郎君可见过我那孩儿?”

      沈风仪看她举止形容,虽然历经海风面目沧桑,但显然是读过书的。
      沈风仪摇了摇头,道:“令郎眼下应该在赌桌上。”

      王四婆怔了怔,一把捂住了脸,泪水从指缝里流淌出来。
      沈风仪看着她,慢慢伸出手,道:“王夫人,我想和您讨要个东西。”

      王四婆僵在当场,一把抓起竹篮,猛地往后退。
      沈风仪定定地看着她,神色从容而平静,“王夫人,你并非玄门中人,却能在雾障中来去自如。想来招魂阵的符心,在你的手上。”

      王四婆仓皇后退,摔倒在地,挣扎着往后退了几步,道:“小郎君,我并不知道什么是招魂阵……我不知道……”

      沈风仪轻轻点了点头,道:“你既非玄门中人,自然不曾听过招魂阵的名字。然而,死人复生、魂魄归来,令郎已经腐化,即便有招魂阵的力量,他也撑不了多久。”

      王四婆看着他,有些绝望地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已经回来了。他已经活过来了!”

      沈风仪看着她,道:“王夫人。令郎已经死了。他常年藏在山里躲债,却在某一天死在了山上。而你捡到了一个铜符,万般绝望之下,对着铜符祈愿。于是令郎果然死而复生。但他……并不知道自己死了,躯体也日日腐烂。所以你教他藏好,不要被人发现,但哪怕手持铜符,也无法阻止令郎腐化,对吗?”

      王四婆愣了愣,点了点头,又立马摇头,道:“没有!没有!他没死!”

      沈风仪道:“王夫人,此地有个巨大的招魂阵,我并不清楚这座招魂阵修建了多少年,但它还剩下一点残余的力量,在你的祈愿下唤回了令郎。而前天晚上发生了一些事情,导致山中灵气骤然变化,又激发了招魂阵的力量,导致山中死人复生、遍地迷障。”

      王四婆一眼不发地望着他,似乎并没有听明白,泪水却已不断滚落下来,脸色一片绝望之色。

      沈风仪道:“王夫人,山中有迷障,活人是走不出去的,镇子上人来人往,总会走进山里。我有一位……朋友,就陷在里面。”

      王四婆似乎听明白了,连忙举起自己的竹篮子,道:“小郎君,我有吃的。我可以天天来给你们送吃的,你们放过他好不好?我不想害你们的,你们走不出去是不是?但是你也知道他……他……他撑不了多久了……我给你们送吃的,你放过他好不好……”

      沈风仪忽地扭过头,漫无目的看向荒野,道:“王夫人,这世间诸多事情,祸福缘劫皆是定数。亲朋相伴未必是福,故友离散未必是祸。王夫人读过诗书,又如此爱惜令郎,想来当年亦有一番鹣鲽情深、年少宴游的好风景。然而岁月蹉跎,难得久长。令郎身在苦海不肯回头,王夫人日日泣血稽首祝祷,当真觉得圆满吗?”

      林中,顾宁一脚站在石桌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嘭一声将僵尸客人的头砸了下来。
      石桌上的骰子,翻在第五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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