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傀》长安一颗蛋

8、七缺一 赌鬼看着他

　　他看着沈风仪，从兜里摸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钱，朝它吹了口气，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等沈风仪回答，就道：“这是他们翻盘的本钱。”

　　说着，他一把拽过沈风仪的袖子，稳稳当当跟在男人后面，道：“这种赌鬼我在赌坊里见过太多，救不回来。他一定会去镇子上，因为最大的赌坊就在白鱼镇。”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虽然赌坊已经被他一把火点着了，但事情才发生一晚上，消息不会传得这么快。王四婆哪怕知道赌坊被烧，也不会在儿子面前提起“赌坊”两个字。

　　此时红日当空，山间草木氤氲，真是一天中的好光景。而在日光照射下，雾气又渐渐蒸腾，整个老山都仿佛隐藏在一片白雾中。

　　顾宁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沈风仪道：“你迷路了。”
　　顾宁有些疑惑，道：“对。不然我为什么要在山中乱窜？”
　　沈风仪又道：“我也迷路了。”
　　顾宁更有些疑惑，道：“对？”

　　沈风仪想了想，道：“没事了。”
　　顾宁恨不得白他一眼。

　　他们不紧不慢跟在男人后面。虽然男人一路小跑，但可能常年藏在山里，气虚体弱，脚力并不比他们快。

　　走了会儿后，男人在林子里一片空地停下了脚步。空地上有块天然的山石，如同一张桌子。空地旁边刚好一个山坡，山坡脚下一个山洞，看起来很适合藏身。

　　顾宁宛如被钉子钉在地上，浑身僵直，脸色刷一下变白。

　　男人欢喜地掏出口袋里几个铁钱，冲着石桌边五个人喊道：“兄弟，兄弟，我有钱了，再来一次，再来一次，我一定翻盘啊……”

　　五个人笑嘻嘻望着他，或坐或站，脸色青白，脖子上皆是一道血痕。

　　顾宁耳边嗡一声，浑身都在变凉。他张了张嘴，声音无比沙哑，道：“沈风仪，他们是死的活的？”
　　沈风仪道：“江二公子杀的人，不会有活口。”

　　顾宁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脚下枯枝发出沙拉一响，让他惊了惊。
　　头顶阳光从密林中射下来，惨白的光线落在赌鬼们身上，透着一股阴恻恻死气。

　　顾宁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山洞里慢慢踱出来一个人，王老板用一个手扶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脑袋，眼睛已盯着桌上几个铁钱去了。而男人只顾盯着石桌发笑，很不得立刻开席。

　　王老板扶着脑袋看着男人，笑道：“哎呀，客人又来了。来坐坐。”

　　桌上立马喧闹起来，五个小厮凑到桌子前，一个从腰带上解下骰盅，一个从腰包里拿出骰子。
　　“快快！”
　　“押大！大！”

　　他们直勾勾望着石桌上的骰盅，几个人玩到兴头上，纷纷把衣袖捞起来，露出青白色的手臂。

　　顾宁一言不发，沉默看着场上的赌鬼们，忽然开口道：“沈风仪，因果不解，此事无法了结？”

　　沈风仪尚未开口，王老板觑着一双眼睛咕噜咕噜地四处打转，忽然往向他们藏身的树后，青色脸上扯出一个艰难笑容，道：“阿宁，就缺你了，来。”

　　场上骤然安静，在氤氲的白色雾气中，几双死白色的眼睛齐刷刷朝顾宁看过来。

　　顾宁忽地笑了笑。他看着场上僵死的鬼怪，一言不发从树后走了出来。沈风仪一把拽住他，他看着自己的手腕，笑了笑，“沈风仪，你知道为什么王老板的因果在我身上吗？”

　　说着，直接甩开手走了出去。几个人脸上都被浸泡得有些浮肿，毫无生气的眼珠子盯着他瞧。顾宁往前走了几米，和气道：“王老板，今天也有客人？”

　　王老板笑着指了指石桌前的男人，道：“阿宁，还是你来吧？”这个距离，顾宁已经能够看清男人的相貌。

　　他的目光在男人的脸上慢慢游过，又看向男人摸着骰盅的手。
　　脸上皮肉已烂出骨头，蛆虫顺着手指爬骰盅。不知已经死了多久。

　　顾宁低了低头，道：“好啊。”
　　话还没说完，他的手被大力握住，直接被拽着横飘出去。

　　沈风仪攥着他，在山间急速撤离，他虽然一言不发，但顾宁却捕捉到一丝有些异常的情绪。

　　他撤离的速度极快，顾宁的衣服都被树枝割破几次。直到走到死路看到山壁才停下。

　　停下的一瞬，顾宁从他手里撤出，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了？”

　　沈风仪垂着眼睛，神色模糊，道：“这不是诈尸。”
　　“所以我察觉不到死气，所以山间有雾障，所以他们行动与常人无异，所以不惧怕阳光。”
　　“这是一个招魂阵。”

　　最后一个字落地瞬间，他猛地看向顾宁，眉间隐约有一丝青意。

　　顾宁看着他的神色，宽慰道：“对我们来说也没有什么区别，不过遇上几个、几个活死人。”他勉强找了几个字来形容眼前这几个死不死、活不活的东西。

　　沈风仪用手按了按眉心，有些头疼的模样，道：“招魂阵是禁术，哪怕在藏书阁里，也没有记载施术的方法。招魂阵最初用法是召唤魂魄，能让人死而复生，有如返魂香之神妙。但因违背天道伦常，所有记载早在千百年前就已被神宗销毁。”

　　“虽然神宗销毁了详细施术方法，但无法阻止玄门中人暗中修习。只不过如今的招魂阵早已不如记载中神妙，只能召回死人魂魄，使其身躯行动与常人无异。但哪怕召唤回魂魄，他们躯体也会慢慢腐烂。”

　　顾宁听得有些发晕，道：“这和诈尸有什么不同……吗？”

　　沈风仪用力按住眉心，过了会儿才道：“普通人诈尸撑过头七尸气就散了。招魂阵……阵法不破、因果未结，除非尸骨朽烂，他们不会消散。”

　　顾宁想到撑着半个头的王老板，又听沈风仪道：“况且，山里的雾障已经把我们困住了。”

　　顾宁终于想到些什么，看着他道：“这个阵法，你破不了，我们也出不去，是吗？”

　　沈风仪一手扶住山石壁，慢慢道：“普通的招魂阵，大小不过一米见方。这座招魂阵招来了王老板，它的大小……横跨了整个老山和白鱼镇。”
　　“这是一座以老山为中心的……巨大的招魂阵。”

　　“这个阵法……”沈风仪慢慢蹲下去，手指擒着太阳穴，道：“施术人修为远在我之上。”

　　顾宁古怪地看着他，觉得他反应大得有些失态，于是往前走了几步，蹲下去看了看他。

　　靠近了才发现，沈风仪脸上已经全是冷汗。顾宁反倒吓了一跳，连忙道：“不急不急，走不出去而已，总有其他的办法……”

　　沈风仪忽地攥住他的手臂，道：“普天之下，除非玄门首领……”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说出来的，脸色惨白一片，汗水顺着脸往下直滚。

　　顾宁一把托住他的手臂，连声道：“喂？喂？你不至于被吓傻吧？什么情况？”

　　“不是……”沈风仪的手指几乎攥紧顾宁手臂里，缓缓道：“我自幼患有头风病，神宗曾为此遍寻天下巫医。或许是受到招魂阵影响……”

　　顾宁手臂一轻，沈风仪已盘坐在地，双手成结，堪堪入定。
　　顾宁看着他惨白如纸的一张脸，又看了看周围的山林，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沈风仪，踌躇了片刻，怕自己影响到他，自觉往旁边挪了挪。

　　顾宁并不知道沈风仪的阵法修为在什么水平，在藏书阁里关十五年，又逃难三年，大概也是半桶水的水准。
　　既然对方修为远在沈风仪之上，他们两个人显然是被困死在雾障里，出不去。

　　即便七个活死人可以绕开，也会有饿死的一天。何况这么长时间，他已经饿了。

　　顾宁拿起一根木棍，走到旁边的溪水边，从里面捞了一条鱼，直接撕开鱼皮。又在鱼腹部抠出一条裂缝，将两个枯木枝从鱼嘴里伸进去，旋转了一会儿，将鱼肠子掏了出来。

　　他把鱼洗了洗，沉默地咬了一口，生肉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他在海边长大，对这种味道并不抗拒。

　　他咬了几口肚子，扔掉，又下水捞了一条鱼。他一直坐到石头上，等到太阳落下山，又坐了一夜。

　　等到太阳快要再度升起时候，他扭头看了眼不远处还没醒的沈风仪，道：“王老板的因果在我身上，因为他是我杀的。”

　　乡野传闻里，死而不散的魂灵带着生前最后执念，不肯离去。

　　山里有七个活死人，凑成一个赌坊。
　　赌坊里还缺一个伥鬼。

　　山中有鬼因果未结，因果在自己身上。
　　顾宁晃了晃手里的木棍，“鬼再恶，还能恶得人吗？”